检测报告出来不几天,第一批鲜嫩的象火炬似的香椿芽就能摘了。
天还没亮透,老赵头就蹲在自家那几亩香椿地里,手电筒的光柱在晨雾里摇摇晃晃。紫红色的嫩芽顶着露珠,一簇簇,像小小的火苗。他伸出手,又缩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才小心翼翼地掐下最顶上那撮芽尖。
“要留两片叶,”周校长在雾里嘱咐,声音很轻,怕惊了露水,“不然下期不发。”
三十几个人散在地里,每人腰上系个小竹篮,手指翻飞。掐芽的声音很轻,咔,咔,脆生生的,像春天在骨头里折断的声音。露水打湿了裤腿,冰凉,但没人觉得冷。
吴丰田没摘。他站在地头,看着。第一筐满了,是老赵头那亩。第二筐,是王瘸子的。第三筐,吴婆婆的外甥赵小山摘得最快,但被周校长叫住:“慢点,别伤了芽。”
到太阳完全升起,五十亩香椿,摘了一百零六筐。嫩芽在筐里堆着,紫红油亮,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把整个后山都腌入味了。
“过秤!”吴丰田喊。
秤是借籽种站老陈头的大杆秤,需要两个人抬。一筐一筐地过,记在周校长的本子上:赵德福(老赵头),五十三斤四两;王长命(王瘸子),三十八斤七两;赵小山,四十九斤二两……
“我的最少。”王瘸子看着数字,有点窘。
“你那亩地最薄,能摘这些,也不错了。”老赵头忙开导他。
过完秤,周校长一合计,竟然有2100多斤!按预售价25计,头茬香椿就能买到伍万多块钱!
所有人围着那些盛满香椿的筐,不说话,只是看。看了很久,老赵头忽然蹲下去,抓了一把芽,捂在脸上,肩膀开始抖。吴婆婆用袖子抹眼睛,抹着抹着,哭出声来。
吴丰田没劝。他转身,对等在一旁的吴建军和林小雨说:“装箱吧。按订单来,一份一斤,用保鲜盒,冰袋。今天必须发走。”
“镇上快递点说今天件太多,让明天发。”吴建军皱眉。
“不能等明天。鲜芽,一天一个样。你开车,中午直接送市里中转站,多出运费我来补。”
“可包装还需要时间……”
“现在就开始包装!”吴丰田提高声音,“通知全村所有人,都来!会包饺子的包饺子,会打包的打包;今天上午,咱们就把这事干了!”
村委会院子成了临时车间。借来的长桌拼成一排,保鲜盒、冰袋、胶带、打印好的快递单,堆成小山。周校长带着几个识字的女人,对着订单贴单子;老赵头带着男人装箱,一盒一斤,芽捋得很顺,且不能压;吴婆婆带着老人放冰袋,封盒;村学校几个大点的学生,正工工整整地写着小卡片。小点的孩子们跑来跑去递东西。王瘸子瘸着腿和赵小山几个年轻人负责产品搬运。
林小雨开了直播,镜头扫过忙碌的人群。弹幕在飞:
“看到我的订单了!编号89757!”
“天呐,老奶奶手在抖。”
“这就是我订的香椿吗?哭了。”
“速度发货啊,等不及要吃香椿炒鸡蛋了!”
中午没人回家吃饭。张翠花带着几个媳妇,抬来一大锅青菜面条,就在村委会院子里吃。呼噜呼噜的吃面声里,夹杂着“胶带!”“单子!”“冰袋不够了!”的喊声。
两千多斤香椿,两千多份订单。下午一点前全部打包完毕。院子里堆起一座纸箱小山。
“装车!”吴丰田一挥手。
吴建军开着轻卡小货车,赵小山开着借来的面包车,后备箱、后座,塞得满满当当。车发动时,全村人都出来送。没人说话,只是看着。
“慢点开。”吴丰田对儿子也对着赵小山说。
“知道。”
车驶出村子,扬起尘土。人们还站着,直到尘土落定,车拐过山嘴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回吧。”吴丰田说,“过两天,开摘第二批。”
第一批香椿芽是第三天陆续送到客户手里的。
林小雨盯着后台,从第一笔签收开始,就不断刷新评价页面。吴丰田在她身后踱步,一圈,两圈,象老年盼子般忐忑焦虑不安;老赵头嘴上叨着旱烟袋,心里象吊井打水---七上八下;周校长反剪双手,一会看看踱步的吴丰田,一会瞄瞄烟雾缭绕的老赵,一会又凑到小雨后面,盯着屏幕看。
“有了!”林小雨大喊。
第一条评价,带图:一盒紫红的香椿芽,铺在鸡蛋上。“收到了!太新鲜了!打开盒子香味扑鼻!晚上就炒鸡蛋!支持吴家湾!”
第二条:“泪目。泡沫箱里还有张手写卡片:‘这是赵德福爷爷种的香椿,今年六十九岁,手有风湿,但每一颗香椿都是他亲手细心采摘的。’这哪是买菜,这是买故事啊。”
第三条:“坐标北京,隔日达,冰袋还没化。品质没得说,比超市买的温室香椿强十倍。已推荐给同事。”
第四条,第五条……好评如潮。评分从4.6飙升到4.9。预售页面重新开放,五分钟,第二批香椿芽被抢光。魔芋粉的订单也开始暴涨。
“成了。”周校长摘下眼镜,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没成。”吴丰田看着屏幕,“香椿本就是地道的货,网上爆单了我们可以从邻村邻镇采购,质量和价格我们都有底气。魔芋粉呢?那家伙还在土里闷头睡觉,也不知长得咋样了,那才揪心哩!”
魔芋还在地里长块茎,成熟收获得等到秋天。但魔芋粉的订单,已经预售出去一万五千斤——远远超出他们实际产量。周校长也知晓土里货识不破的道理,附和道:“谁说不是哩!”
“得建加工厂。”吴丰田指着规划图,“鲜魔芋不能长途运输,必须就地加工成粉。厂房、设备、人工,都得有。”
“钱呢?”老赵头问,“郑局长说的扶持资金,还没影嘞。”
“我去县里催。”吴丰田站起来,“顺便,也去会会贾副局长。”
“丰田,”周校长拉住他,“刚过一关,别又撞枪口上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脱;该撞还得撞。”吴丰田穿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却熨得平整的中山装。“咱们手续齐全,检测合格,市场认可。他想卡咱们,好歹总得有个说法。”
“建军,借你朋友的小货车还回去没有?”
“还没有呢!”建军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
于是建军开着车,吴丰田钻进副驾。周校长打开后门坚持同去,他说“有文化人好说话”。其实吴丰田知道,周校长是怕他脾气上来,跟人拍桌子。
县农业局在城东,新盖的大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门卫拦着不让进,要预约。吴丰田拿出郑局长给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是秘书接的,说贾副局长在开会,让等着。
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从上午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吴丰田坐不住了,要去找人理论,被周校长按住。
“咱们是求人来了,等就等吧,咱们等得起。”
下午三点,秘书终于来了,是个年轻姑娘,面无表情:“贾副局长请你们去他办公室。”
办公室在五楼,很大,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山城。贾副书记——现在是贾副局长——坐在大班台后面,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冷冷地说:“坐。”
吴丰田和周校长在对面沙发坐下。沙发很软,一坐陷进去,得挺着腰才能坐直。
“看不出吴丰田同志和周老师很有一套嘛,”贾副局长喝了口茶,慢慢悠悠地,“你们村的事,我听说了。搞得不错,网上很红嘛。”
“谢谢刘局长表扬,如果没有县农业局的指导和帮助,我们这些泥腿子农二哥那有这个能耐哟!”吴丰田客气地接过话头,跟着话锋一转,开门见山:“刘局长,我们今天是来申请绿色农业示范基地的扶持资金,还有无息贷款的,合作社才起步,还请刘局长多扶持帮助。”
“扶持资金啊,”贾副局长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文件,“有这个事。但县里有规定,示范基地要先立项,再评估,再上会,再拨款。流程走完,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你们生意这么好,想必收入不错,也不至于这么急用钱吧?”
“急呀,刘局。魔芋预售过万了,眼下得建加工厂,得收原材料。”
“加工厂?”贾副局长笑了,“吴主任,步子别迈太大。你们才种了百把亩,就想建厂?知道一套设备多少钱吗?最少八十万。你们有吗?”
“没有。所以需要贷款。”
“贷款要抵押。你们有吗?后山那是集体土地,不能抵押。村委会就几间小平房,那点资产,连填牙缝都不够!”
吴丰田沉默了。
“要我说,”贾副局长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们那个模式,不适合搞加工。我建议你们把鲜魔芋卖给大厂,稳妥。香椿也是,直接批发给菜贩子,省心。何必自己折腾?万一搞砸了,村民的血汗钱打水漂,你吴主任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们有销路,有订单。”
“订单能当饭吃?”贾副局长靠回椅子,“吴主任,我是为你好。你在村里搞那些,我不反对。但别好高骛远。这样,看在我曾经联点帮扶吴家湾多年的情份上,扶持资金,我想办法给你们加快审批,明天就先拨付给你们五万。贷款呢,就别想一百万了;我给农商行的秦行长说一下,给你批二十万,用村委会那个小平房抵押。怎么样?”
五万,二十万。离需要的数字,差得太远。
“刘局长,”周校长开口了,“我们核算过,百万以内就可能把加工厂建起来,不仅能解决本村的魔芋,还能收购周边村镇的。到时候,带动的就是一个产业。县里要是支持……”
“周老师,”贾副局长打断他,“您是个教书先生,放着文化人不做,偏偏掺合着搞什么集体经济。产业是那么好带动的呀?设备、技术、管理、市场,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你敢打保票不出错?吴家湾村,刚有点起色,别骄傲,别冒进。听我的,稳着点,悠着点。”
话说到这份上,再谈也是多余。从办公室出来,周校长气得手发抖:“他明明是卡咱们!却假惺惺谈什么稳妥,就是不想让咱们成事!”
“你也看明白了?”吴丰田看着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他越卡,越说明咱们的路选对了,事选准了。走,去找郑局长。”
郑局长在另一栋楼,办公室小得多,设施也简陋得多。听完,他苦笑:“丰田,老刘那人,我了解。他刚上来,怕出事,求稳。卡你们,倒不一定全是私心。但你说的对,五万二十万,确实不够。”
“那怎么办?”
“我有个路子。”郑局长压低声音,“省里刚下文件,秋季有一批‘乡村振兴产业基金’,重点对绿色农业项目进行补贴,最高补贴金额能过百万。但前提是申报项目得有产品、有市场、需要竞争答辩。你们敢不敢申报?”
“敢!”
“可你们连个像样的计划书都没有。”
“我们写。”周校长立刻说,“我立即写!”
“一周时间。下周五前,县里要将申请名单进行遴选后,报市里初审。过了,才能去省里答辩。”郑局长看着他们,“丰田,这是硬仗。对手都是大公司、大农场,你们一个村合作社……”
“不试试,咋知道长虫是冷的呢。我们去。”吴丰田斩钉截铁。
回村的路上,周校长和建军一直在讨论计划书怎么写,数据怎么列,优势怎么讲。吴丰田眯着眼,没怎么听。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魔芋快收了,得找地方晾晒;香椿第二批要摘了,冰袋不够了;加工厂建在那?地皮得先平整;还有贾副局长那五万二十万,要不要?
“可惜贾局长只给咱们这点帮助。”周校长说,“苍蝇细腿也是肉。五万,够买包装材料。二十万贷款,用来收鲜魔芋,给村民付工钱。咱们得让村民见到现钱,才能提振大家的信心。”
“那利息……”建军问。
“无息贷款,怕什么?先用着。等省里的基金批下来,再还上。”
车进村时,天已经黑了。但村委会还亮着灯,院里聚着人。看见车回来,都围上来。
“丰田,咋样?”
“见到刘局长了?”
吴丰田没急着回答,他让周校长把情况说了。听到“五万二十万”,有人松口气,听到“省里竞争”,又绷紧了脸。
“丰田,能行吗?”老赵头问,“咱们一个小小的村级合作社,真的要跟省市县里的大公司争食?”
“不争,就永远拿五万二十万。”吴丰田看着大家,“争,可能输,但也可能赢。赢了,加工厂就能建起来,咱们的魔芋就能卖到全国,价格翻倍。输了,最坏就是现在这个怂样。干不干?”
“干!”赵小山第一个喊。
“干!”王瘸子用拐杖杵地。
“干!”声音此起彼伏。
“那好。”吴丰田提高声音,“从明天开始,咱们分三拨。一拨由老赵、老王、小山负责,继续搞生产,摘香椿,收香椿、给魔芋地上肥除草治虫,翻地开荒,扩大种植面积。另一拨,由周老师负责,建军、小雨协助。准备材料,写计划书,练答辩,做产品。第三拨,由我负责,去跑地皮,跑手续,跑贷款。咱们三条线,同时干。”
人群散了,但没人回家。都聚在院里,就着院灯,商量着。这个说认识镇上的打字员,那个说县里有亲戚在打印店。小山说她邻居女儿会用电脑,可以帮忙打字。老赵头说他侄子开车,能跑腿。
吴丰田看着这片灯火,这片忙碌,心里那点怨气就散了。是啊,怕什么?最坏不过现在。可只要往前走,就有希望。
手机响了,是林小雨,声音兴奋:“爸!第一批香椿的回购率出来了!百分之四十!就是说,买过的人,有百分之四十又下单了!而且都是三斤五斤地买!陈浩说,这数据在生鲜类目里是顶级!”
“好。”吴丰田只说了一个字,但嘴角扬起来了。
“如果按这个势头,二批订单有可能较第一轮要翻一翻!两轮香椿收入可能要超过三十万!”小雨清脆的语音充满激情,“还有,魔芋粉的订单,又涨了。很多是香椿客户推荐的。爸,咱们的口碑,起来了!”
“知道了。你盯紧发货,品控绝不能松。有一单出问题,我唯你和建军是问。”
“明白!”
挂了电话,吴丰田走到院里那棵老枣树下。月光很好,照着树下的土——那里埋着的陶罐,装着七十年的记忆,也装着这个村庄的起起落落,酸甜苦辣。
他蹲下来,手按在土上。土是温的,带着地气,也带着希望。
“快了,”他低声说,像在对土地许诺,“等加工厂建起来,等魔芋卖出去了,等咱们村真的富起来了,我给你换个大罐子,装新枣。”
风吹过,枣叶沙沙响,像在回应。
夜深了,村委会的灯还亮着。周校长戴着老花镜,在灯下写计划书。吴建军和林小雨在查资料,算数据。老赵头蹲在门口抽烟,守着夜。
更远处,后山在月光下静默地蛰伏着。魔芋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块茎在土下默默膨大。香椿的芽苞又在潜滋暗长,等待下一次采摘。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但这个村庄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正在野蛮生长。
不是魔芋,不是香椿,是希望。
是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见到光亮,于是拼命往上蹿,哪怕头破血流也要见到太阳的希望。
吴丰田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火,转身回家。
路还长,夜已深。
但吴家湾的人手里有灯,脚下有路,心里有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