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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宜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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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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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吴家湾》连载

第二十三章 沉默的证词

翌日的下午,陈律师带着吴丰田进看守所见吴建军。会见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建军穿着看守所的蓝马甲,脸色发白,眼窝深陷,虽神态疲惫,但眼神还算清亮。

他向陈律师点了点头,隔着玻璃看向吴丰田,声音有点沙哑。“爸……”

“别怕。”吴丰田拿起话筒,“陈律师在,有啥说啥,实话实说。”

陈律师打开录音笔,开始问。问那二十万众筹的每一笔明细,问那三百万投资的合同细节,问那几笔“回扣”现金的来龙去脉。建军一一回答,思路清晰,但说到“回扣”时,眼神有些躲闪。

“那几笔钱,到底给了谁?有没有收据?有没有录音录像?”陈律师追问。

建军沉默了几秒,说:“给了省城两家超市的采购经理。一个姓欧,一个姓马。没写收据,更没录音。现金给的,装在信封里,塞到他们车里的。第一次是去年十月,两万。第二次是十一月,三万。第三次是十二月,五万。一共拾万。”

“为什么要给?”

“他们以各种理由卡我们的货。说手续不全不好进商超。我托人打听,说缺少道上的‘规矩’。不给,就别想进场。我……我想着,先把货铺进去,打开市场再说……所以就给了。”

“谁告诉你的‘规矩’?”

“高总。市农业投资公司的高总。他介绍的采购经理,说打点一下,以后好办事。”

高总。贾建国的人。

“这些,你之前跟办案人员说了吗?”

“说了。但没提高总,只说我自己想给的。”

“为什么不说?”

建军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我怕……怕说了,他们会说我们贿赂,罪更重。也怕……怕高总那边报复。他有背景……”

“糊涂!”吴丰田忍不住,对着话筒低吼,“你不说,这黑锅你就得一个人背!说了,还能扯出背后的人!建军,到这时候了,还怕啥?!”

“爸……”建军眼圈红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村里……我以为,走点捷径,能把事办成……没想到……”

陈律师抬抬手,制止吴丰田,继续问:“除了现金,还有没有其他利益输送?比如请客吃饭,送烟送酒,安排旅游?”

“有……吃过几次饭,在高档饭店,一顿三五千。送过几次烟,是中华。旅游……没有。”

“这些,有记录吗?发票,照片,微信聊天记录吗?”

“吃饭的发票,有些开了,有些没开。照片……有,在高总的朋友圈见过,他发过我们吃饭的照片,但没拍到我。微信聊天……我手机里有,有跟高总、跟采购经理的聊天记录,说吃饭,说送礼的事。但手机被扣押了。”

陈律师眼睛一亮:“手机里的记录,很关键。办案人员提取了吗?”

“应该提取了。但他们没问我这个,只问现金。”

陈律师快速记录,然后抬头,看着建军:“吴建军,接下来的话,你必须听清楚。第一,我会申请调取你的手机电子数据。第二,下次提审,你要主动、详细交代高总牵线、暗示给回扣的过程。包括时间、地点、在场人、原话。第三,那几笔现金,要咬死是‘被迫的行业潜规则’,不是你主动行贿。记住,你不是主犯,是从犯,甚至可能是被害人。明白吗?”

建军重重点头。

“另外,”陈律师压低声音,“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孙德海的人?”

建军茫然摇头。

“省农业厅的孙副厅长,贾建国的表舅。高总背后的人。”

建军脸色变了:“我听说过,但没见过。高总多次提过,说孙厅长很关照我们……”

“他有没有通过高总,向你们要过好处?或者,你们有没有给过他,或者他家人,任何好处?”

“没有!绝对没有!那种级别,我们够不着……”

“好。记住,无论谁问,都说没有。但高总那边如果牵扯出孙副厅长,你要说不知道,没听说过。明白吗?”

“明白。”

会见结束。从看守所出来,陈律师面色凝重。

“情况比想象中复杂。高总牵线,贾建国小舅子动手,孙副厅长在幕后。这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但想扳倒孙副厅长,光靠建军这点事不够,需要更硬的证据。而且,办案机关明显在避重就轻,只盯着建军,不往上查。有人打了招呼。”

“那怎么办?”

“两条腿走路。第一,我通过法律程序,申请异地管辖,或者申请其他机关侦办,避开本地干扰。第二,你那边,继续施加舆论压力。万民书,媒体,网络,能用的都用上。把这件事,从‘吴建军非法集资’,变成‘农民合作社遭权贵打击报复’。性质一变,关注度就高了,有些人就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公权私用了。”

“媒体那边,我联系了省报的陈记者,还有胡委员。但都说问题敏感,不好报道。”

“那就从网络入手。你们村那个林小雨,直播不是一直开着吗?让她把今天会见的情况,适当透露出去。不说细节,就说案情有隐情,背后有人指使。引导网友去人肉,挖高总、贾建国、孙副厅长的关系。网络的力量,有时候不亚于正规媒体。”

“可这会不会……对建军不利?”

“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建军的事,法律层面我会尽力。但舆论场,是另一个战场。只有把水搅浑,把事闹大,让上面不得不重视,建军才有出来的希望,合作社才有解封的可能。”

吴丰田沉默。他想起离家时,村里人送他的眼神。想起祠堂里林立的牌位。想起吴三爷那句话:“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我明白了。”他说,“家里那边,我来安排。陈律师,建军的事,拜托你了。钱,我会想办法。”

“钱的事不急。这个案子,我接定了。不只为你,也为公道。”陈律师拍拍他的肩,“吴主任,保重。这场仗,才开始。”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雪又下大了,鹅毛般,把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祠堂院里的棚子下,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林小雨还在直播,镜头对着大锅里翻滚的魔芋片,和周围忙碌的人们。在线人数涨到了几千,弹幕在飞:

“坚持住!”

“我们买了魔芋粉,支持你们!”

“吴建军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林小雨看到吴丰田,眼睛一亮,对着镜头说:“吴主任回来了,我们问问情况。”

镜头转过来。吴丰田走到棚子下,站在镜头前。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很快化了,留下湿痕。他看着镜头,看着屏幕后那几千双陌生的眼睛,缓缓道:

“谢谢大家关心。建军还在里面,律师见了,情况不好,但还有希望。合作社的事,我们正在想办法。但今天,我想说点别的。”

他停顿了下,深吸一口气:“很多人可能想问,一个穷村子,为啥非要搞产业,非要建厂,非要得罪人?老老实实种地不好吗?好。可单纯种地,能让我们村的孩子上得起好学校吗?能让我们的老人看得起病吗?能让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回家团圆吗?能让老人有所依靠,年轻人不背井离乡,儿童不孤独留守吗?乡村能回归自然和持续致富吗?都不能。”

“所以,我们就想靠自己的双手,把地种好,把山里的东西卖出去,把产业搞起来,让日子过得好一点。这有错吗?没错呀!老百姓想发个家致个富,村集体想办个企业,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我们想往前走一步,就有人伸脚绊我们?为什么我们刚看到点希望,就有人拿大棒子打我们?”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雪地里,砸在屏幕上。

“因为我们动了别人的奶酪。因为我们这片土地,我们这点产业,有人看上了,惦记上了。他们想拿走,想控制,想让我们永远给他们当牛做马。我们不答应,他们就变着法儿整咱们。明着打不过,就暗着来。扣帽子,抓人,封厂,断我们的水电路。”

“大家是我们村的坚强后盾,也是我们最忠诚的朋友。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村的人,在这冰天雪地里,搭棚子,继续干活。为什么?因为我们不信邪!不信这世道,就容不下几个想靠自己力气吃饭的老农民!不信这天下,就没有我们说理的地方!”

他举起那卷万民书,在镜头前展开。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在灯光和雪光里,触目惊心。

“这是我们全村三百一十七户,一千零四十三口人,按的手印。我们不要施舍,不要可怜,只要一个公道!一个让我们能挺直腰杆、靠劳动致富的公道!”

“今天,我把这话撂这儿。我吴丰田,今年四十八,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我儿子在里面,合作社的厂子封了。但我,和我们吴家湾的人,不会跪!不会求!我们要站着,把这条路走下去!走不通,就撞开!撞不开,就死在这条艰难困苦的路上!所以我想正告有些人,吴家湾只有立着的汉,没有跪下的人!想摘桃子,没门!”

说完,他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雪地里,走进那片棚子下的灯火中。

镜头一直跟着他。弹幕疯了。

“泪目!”

“支持吴主任!已转发!”

“人肉那个高总!人肉孙副厅长!”

“省纪委举报电话:12388!大家打爆它!”

“央视新闻热线:010-68579889!反映!”

“人民日报电子邮箱:rmrb@pd.people.com.cn!”

林小雨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瞬间突破十万。录屏片段被疯狂转发。标题触目惊心:《雪夜陈情:一个村主任的怒吼,和三百个血手印》。

当晚,“吴家湾血手印”冲上微博热搜。省报的陈记者顶住压力,发了篇内参,标题是《从“非吸”到“报复”:一个农民合作社的生死轮回》。胡委员也联合几位省政协委员,写了联名信,直送省委主要领导。

第二天下午,吴丰田接到陈律师电话,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吴主任,事情有转机了!省纪委成立了专案组,调查孙副厅长!中纪委也收到了举报材料,准备跟进督办!办案机关那边,态度明显松动了,同意对建军取保候审,但要交一百万保证金!”

一百万。吴丰田心里一沉。把他卖了,现在也凑不齐啊。

“我想想办法吧。”他定了定神,缓缓回答道。

“另外,”陈律师声音更低,“你给我的U盘,里面有些东西,很有用。贾建国交代了,孙副厅长通过他小舅子的公司,在好几个农业项目上收受干股和贿赂,金额巨大。还有,孙副厅长的儿子在国外留学,资金来源可疑。这些,都够他喝一壶了。”

“建军什么时候能出来?”

“交完保证金,最快明天。但取保期间,不能离开本县,要随传随到。”

“好。钱,我来弄。”

挂了电话,吴丰田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一百万,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心里,那点希望的火苗,终于又明亮了些。

祠堂里,棚子下,人们还没散,都在看手机,议论着热搜,议论着转机。看见吴丰田回来,都围了过来。

“丰田,热搜了!”

“建军有希望了!”

“可一百万保证金咱们上哪儿弄啊?”

吴丰田看着大家,缓缓开口:“保证金,我来想办法。但需要大家,再帮我一个忙。”

“你说!”

“咱们的魔芋粉,香椿酱,库存还有多少?”

“魔芋粉大概一万斤,香椿酱两万瓶。”

“好。小雨,明天你在直播间,搞一场义卖。就卖这些库存。价格,按成本价,不赚钱。但每个订单,附一张纸条,写‘吴家湾绝地求生,感谢支持’。卖的钱,全部用来交建军的保证金。不够的部分,我吴丰田个人借钱补上。”

“爸。”

“按我说的做。”吴丰田看着林小雨,“然后面向大伙:“其他人,该干活干活,该种地种地。咱们的戏,还得接着唱。”

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出来,化雪的声音滴滴答答。林小雨的直播间,标题改成了《绝地义卖:救建军,保吴家湾》。镜头对着堆积如山的库存,对着棚子下忙碌的人们,对着后山雪地里劳作的老人。

“今天,我们不卖惨,不讲故事,就卖货。魔芋粉,成本价二十一斤,市场价三十五块。香椿酱,成本价十五一瓶,市场价二十五元。每一分钱,都用来交建军哥的保证金,救他出来,救我们吴家湾集体企业。大家量力而行,不需要的,不用买。需要的,支持一把。吴家湾人,永远铭记这份恩情。”

开播十分钟,订单涌进来。一百单,五百单,一千单……一万单……

很多人留言:“不用发货,钱我捐了。”

“支持你们,货送给需要的人。”

“已下单,地址不用填,你们自己处理。”

陈浩的电商平台,主动给了首页推荐,技术人员连夜扩容服务器。省内外多家媒体,开始跟进报道。之前那些卡渠道的超市、经销商,纷纷打来电话,说要重新合作,也要下订单。

钱,像雪片一样飞来。到下午三点,义卖额突破八十万。加上之前合作社账上剩的四万,还差十六万。

吴丰田拿出家里最后六万存款。老赵头掏出攒了多年的三万棺材本。王瘸子把多年集攒下的一万残疾补助金也取了出来。周校长把工资卡递了过来,说里面还有一万。那四家租了地的人,凑了三万。其他村民,你一千,我五百,很快凑齐了剩下的。

一百万,齐了。

吴丰田带着钱,和陈律师一起去办手续。下午五点,建军出来了。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但眼神还是那般铣锐明亮。看见父亲,他嘴唇哆嗦,紧紧抱住父亲,却说不出一句出话来。

“回家。”吴丰田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脊背。

回村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建军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忽然开口:

“爸,我错了。我不该走捷径,不该信那些人。”

“知道错,就好。”吴丰田说,“但有些路,不走,你不知道是坑。摔倒了,就爬起来,记住疼,以后绕着走。但别怕继续走。”

“合作社……还能恢复吗?”

“能。”吴丰田看着远方,“封条能撕,机器能开,地能耕种。但人心要是散了,就真完了。建军,这次的事,是劫,也是课。让咱们看清楚,谁是朋友,谁是鬼,路该怎么走。”

车进村时,天已经黑了。村口灯火通明,全村人都在等。看见车来,人群涌上来。没人说话,只是看着建军,看着吴丰田。

建军下车,对着大家,深深鞠躬。

“我对不起大家,给大家添麻烦了。”

“回来就好!”老赵头第一个喊,“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人群跟着喊,声音在雪夜里回荡。

吴丰田看着这一幕,眼圈发烫。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撒盐。

他不觉得寒冷了。因为心里那团火,烧起来了。而且,越烧越旺。

照亮了这个夜晚,照亮了这片土地,照亮了这群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希望的人。

而远处的省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孙副厅长被专案组带走调查的消息,是几天后传来的。同时传来的,还有市农业投资公司高总被控制,贾建国小舅子的公司被查封,流转土地挖沙的钱老板被国土资源局起诉的消息。

天,真的要亮了。

但吴丰田知道,天亮之前,还有最后一段最黑的路,最崎岖的路要走。

而他们,必须自己走过去。

只有走过去,才能看见东升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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