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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宜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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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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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吴家湾》连载

第二十二章 天亮之前

车到村口时,天刚蒙蒙亮。雪停了,但化雪后的泥泞被车轮和脚印搅成一片污浊。村口聚集着很多眼睛布满血丝,神态极度疲倦的村民,比吴丰田走时更多,更沉默。看见车来,人群动了动,让开一条道。所有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期盼,有惶恐,有愤怒,也有绝望。

吴丰田下车,没说话,径直往里走。人群跟着他,像沉默的潮水。

合作社的厂房大门上贴着白色封条,盖着红章。封条很新,在晨光里格外刺眼。旁边墙上贴着一张“查封公告”,罗列着“非法集资”“偷税漏税”“标签欺诈”等罪名,落款是县公安局、税务局、市场监管局联合执法大队。

老祠堂门口,刚放出来的王老三和赵老四正被一群人围着。王老三趾高气扬,唾沫横飞:“早就说了,吴丰田是骗子!你们硬是鬼迷心窍不相信!这回好了,儿子非法集资!不但骗咱们的钱,还骗社会上的钱!现在政府都来查了,你们这些个傻子还不相信吗?!”

赵老四也跟着嚷嚷:“吴丰田是吃的灯草芯,放的轻巧屁,他以为弄个合作社就了不起了?政府说了,那些签了字的,都是骗子的帮凶!钱都得退!厂子都得封!该抓的人都得抓!”

围着他们的,大多是那几户签了分家协议的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有人哭:“吴主任要是也被告抓了,我们的钱……我们的地……不就全打水漂了吗?!”

“丰田回来了!”有人喊。

人群自动分开了。吴丰田走到王老三面前,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炸开。王老三被扇得一个趔趄,捂着印着五指红印的脸,瞪大了眼睛:“吴丰田,你这个骗子,你他妈……你他妈还敢打人?!”

“打的就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吴丰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般锋利。“你他妈还是吴家湾的人吗?带着外人,来封自己村的厂,抓自己村的人。你哥王富贵贪村里的钱,你带人封村里的厂。你们王家,就他妈都是这种货色?”

“你这狗日的……”王老三要扑上来,被旁边他媳妇死死拉住。

“吴丰田!你嚣张个毬?!”王老三跳脚大喊,“公安局抓了你儿子!封了你的厂!你还蹦跶个锤子,你是寡妇死了儿--没指望了!马上就玩完了!”

“对,吴丰田马上就玩完了。”赵老四刚跟着嚷嚷,就看到吴丰田象刀子一样的目光扫了过来,后面的话就象绵花掉进了幽深的冰窟窿--没了回音。

“我完不完,还轮不到你俩个败类下定论!”吴丰田不再看他们,转向人群,“乡亲们,厂子封了,建军被抓了。为什么封?为什么抓?公告上写的那些,你们信吗?”

人群沉默。有人低头,有人躲闪,也有人摇头。

“我吴丰田,今年四十八,在吴家湾活了四十八年。我没偷过谁,没抢过谁,没骗过谁一分钱。我带着大家种魔芋,建厂子,是想让咱们村,年轻人有班上,老人有照应,夫妻不离散,孩子不孤独;让咱们的子孙后代,能过上好日子,富日子。这有错吗?”

“可他们说你非法集资。”有人小声说。

“那二十万众筹,每一笔都有记录,都用在了买设备、发工钱、收魔芋上。而且这笔钱我承诺了是要用魔芋产品超值回敬转去的,账本都在这儿,你们随时来看。那三百万投资,合同在这儿,白纸黑字,律师看过。非法在哪里?”

“那偷税漏税……”

“合作社成立不到一年,按照政策规定,新创立企业给予两到三年的免税期。我们每笔进出,都记账,都报税。偷在哪里?漏在哪里?”

“那标签……”

“标签是合规的,检测报告是齐全的。工商所查过,整改过,通过了。现在又说不行,到底是政策说不行?还是那些鸡蛋里面挑脆骨,不想让我们村集体发展的人?”

一连串反问,掷地有声。人群的骚动慢慢平息,但眼神里的惶恐,依然在。

“我知道,有人怕了。”吴丰田放缓声音,“怕钱没了,怕地没了,怕跟着我吴丰田,落不着好。怕,正常。换成我,我也怕。但怕,有用吗?咱们跪下来,求他们,他们就能放过咱们?就能把钱还给咱们,把厂子还给咱们,把建军放出来?”

他指着王老三和赵老四:“看看他们。他们跪了,舔了,帮着外人来拆自己家的台。可他们捞着好了吗?贾建国许给他们的好处,兑现了吗?都没有。他们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屠刀,用完了,就成废铁片子给扔了。而咱们吴家湾,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他们要的,是咱们的地,是咱们的厂,是咱们这些年流血流汗攒下来的这点家底!是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市场江山!”

“丰田,”老赵头被人搀扶着走过来,头上包着纱布,渗着血,“你别说了。咱们信你。可……可现在咋办啊?建军还在局子里,厂子封了,地也要收回去……咱们……咱们没路了啊!”

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农,此刻像棵被雪压弯的老树,憔悴得令人心寒。

“天无绝人之路。”吴丰田忙上前挽起他的胳膊,扶住他,“赵叔,咱们有路。咱们的路,就在脚下,就在这片土地上。厂子封了,咱们就不生产了吗?建军被抓了,咱们就不活了吗?地要收回,咱们就让他们收吗?咱们吴家湾的人,骨头就这么软吗?”

他转身,对着所有人,提高声音:

“从今天起,合作社,不停。厂子封了,咱们在露天干!机器封了,咱们用手干!订单没了,咱们自己吃!但魔芋,要继续种!香椿,要继续栽!地,一寸也不让!咱们要让所有人看看,吴家湾的人,是站着吃饭的,不是跪着要饭的!”

“可……可公安局那边……”

“建军的事,我来办。账的事,我来扛。但村里的事,得靠大家。”吴丰田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愿意信我的,留下的,跟我走。不信我的,怕招惹麻烦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拦你,也不怨你。人各有志,绝不强求。”

他说完,就象沙漠里的一棵毕挺的胡杨,往人群前走了一步,站在雪地里。等待。雪后的清晨,冷得呼气成霜。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

第一个走出人群站到吴丰田身边的,是王瘸子。他拄着被撅断后又用铁丝缠上的拐杖,走到吴丰田身边,站定。

第二个,是头上包着纱布的老赵头。他甩开搀扶的人,挺直腰杆,象一塑雕像般紧靠着吴丰田。

第三个,是周校长。老人眼镜碎了,用胶布粘着,但眼神很亮。

接着那些签了字的人,一个一个都走出来,都站到吴丰田身后。最后,连那四户租了地的人,也犹豫着,站了过来。

只剩下王老三、赵老四,和他们身边寥寥几个人了。

“好。”吴丰田点头,“留下的人,听我安排。赵叔,您带人,去后山,看看魔芋地,该修路修路,该清沟清沟,该施肥施肥。小山,你带年轻人,在祠堂院里了搭棚子,架锅灶,咱们就在露天,把库存的魔芋加工了,能做多少算多少。小雨,建军的事有我,你放心!你继续直播,就播咱们现在在干什么。不卖惨,不求人,就让所有人看看,吴家湾的人,在大风大浪中是怎么活过来的!”

“丰田,那你呢?”周校长问。

“我去县里。建军还在里面,我得把他弄出来。还有,律师今天到,我得去接。”

“丰田,小心!”老赵头拉住他,“他们这是下死手,你一个人去,我怕?”

“怕啥?”吴丰田笑了,笑得很淡很坦然,“我吴丰田这条命,不值钱。但他们想拿捏我,也没那么容易。家里,交给你们了。”

他转身,朝村外走去。没回头。晨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雪地里的木桩。

县看守所在城郊,高墙电网,铁门森严。吴丰田在门口登记,等了两个小时,才被允许进去见律师。律师姓陈,四十来岁,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是神秘电话联系的“最好的律师”。

“情况不太乐观。”陈律师开门见山,“非法集资的指控,主要是针对那二十万众筹。虽然资金用途明确,但‘众筹’形式在法律上界定模糊,容易被定性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偷税漏税,他们在账上找到几笔现金支出,没开发票,说是‘账外账’。标签问题,他们重新检测了,说某项指标‘接近临界值’,但之前检测是合格的。明显是鸡蛋里挑骨头,但程序上挑不出大毛病。”

“建军在里面怎么样?”

“情绪还稳。但他承认,那几笔现金支出,是他经手的支付给外地客户的‘回扣’,为了打开市场。这很麻烦。”

吴丰田心里一沉。回扣?这傻孩子!

“能保释吗?”

“难。涉案金额大,又是‘涉众型经济犯罪’,取保候审很难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更硬的证据,证明这些‘罪名’是有人指使,是打击报复。或者,找到能压得住对方的人,施加压力。”陈律师看着他,“吴主任,你得罪的人,不简单。我打听了一下,市里那个钱总,是省里孙副厅长的妻弟。孙副厅长虽然不管你们这一块,但能量很大。贾建国是他表侄,这次的事,是他小舅子动的手,但他肯定知情,甚至可能就是幕后主使。”

又是孙副厅长。吴丰田想起胡委员的话,想起那卷寄给省纪委的匿名材料。

“陈律师,如果我手上有孙副厅长违法违纪的材料,能扳倒他吗?”

陈律师眼睛一亮:“你有?”

“有,但不多。主要是贾建国酒后说的他与小舅子沟连的一些事。可能不够实锤。”

“给我。只要有一分真,我就能让它变成十分。但前提是,你要有心理准备,这可能会引发更猛烈的反击。他们现在是卡在法律边缘,真要撕破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已经没退路了。”吴丰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U盘,递给陈律师,“这里面有些东西。另外,我还有个东西,您看看。”

他又拿出那卷万民书,展开。这是村民联名甘愿用自己宅基地指标换取村集体建厂用地指标的承诺书,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在律师眼前铺开。

陈律师看着,久久不语。最后,他抬头看着吴丰田,眼神复杂。

“吴主任,这东西,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有力量。但用不好,也会伤到自己。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确定。”吴丰田说,“我不光要建军出来,要合作社解封,我还要一个公道。要那些欺负我们的人,付出代价。要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堂堂正正地活着,要合作社的工厂能朝气蓬勃地生存。”

陈律师收起U盘和万民书,重重点头:“好。我去办。但你需要配合我。第一,村里这段时间绝对不能乱,不能给人抓住把柄。第二,媒体那边,要适度发声,但不能过激,要把握‘受害农民’和‘依法维权’的尺度。第三,你自己,注意安全。我建议,你最近不要回村,在县城找个地方住下,等消息。”

“不,我要回村。”吴丰田摇头,“村里现在人心惶惶,我是他们的主心骨,不能躲。放心,那些人也不敢明着动我。如果使暗绊子,我上山打过狼,进林抓过蛇,也不是吃素的。”

从看守所出来,天阴沉沉的,一幅要下雪的样子。吴丰田在县城买了些跌打药和纱布,又去银行,把家里最后那点存款取出来,然后坐车回村。

路上,他给胡委员发了条信息,只有四个字:“材料已递。”

胡委员很快回信:“知道了。静候。”

静候。等天亮,等风来,等那雷霆一击,或者,等那灭顶之灾。

回到村里,吴丰田把药和纱布给老赵头和王瘸子送过去,又去看望了几个在冲突中受伤的人。然后,他去了祠堂。

赵小山领着大家伙在祠堂院里已经搭起了简易棚子。大锅架起来,水烧开,库存的魔芋在清洗,切片。老赵头带着人在后山忙活,雪地里,一个个佝偻的身影,像移动的树桩。林小雨脸色煞白,十分憔悴;但她依然开着直播,镜头对着吴家湾的山山水水,不解释,不诉苦,就安静地记录着吴家湾的日常。在线人数只有几千,但弹幕很干净,全是“加油”“坚持”“相信你们”。

吴三爷坐在厅堂里,用一块软布慢慢擦拭着那枚乾隆年间的祠堂印章。

“三爷,这次,咱们可能真要过不去了。”吴丰田说。

吴三爷没停手:“过不去,就不过了?祖宗看着呢。”

“我怕……怕连累大家,怕咱们吴家湾,真的就散了。”

“散不了。”吴三爷抬起头,看着他,“丰田,你知道咱们吴氏一脉,为啥能传承数百上千年吗?”

“为啥?”

“因为咱们骨头硬,心齐。骨头硬,就打不断。心齐,就散不了。你做的事,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这片土地。就算这次败了,咱们吴家湾的人,也会记住今天,记住是谁带着他们挺直腰杆的。有了这口气,这村子,就散不了。”

吴丰田看着老人平静的脸,心里那点惶惑、焦虑、愤怒,慢慢沉静下来。是啊,有些东西,比输赢重要,比生死重要。

他从祠堂出来,天已经黑了。又开始下雪,细细的,如飞扬的白面,朦胧了视线。

祠堂院里,棚子下,灯火通明。大锅里的水汽蒸腾,魔芋块的清香混着柴火的味道,在寒冷的雪夜里,袅袅升起。这是吴建军、赵小山和林小雨联手研发的速食魔芋爽工艺流程中的重要一环,经碱开水煮沸过的魔芋,切丝拌上香辣佐料,做成即食型小包装。据他们考察推算,这种产品在一二线城市特别受欢迎。一旦定型面市,不但延伸了魔芋产业链条,也必将给合作社带来丰厚的利益。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这片光,这片忙碌,这片不肯低头的生机。

远处,山影如墨。近处,人声鼎沸。他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

因为心里那盏灯,还在亮着。而且,有更多的人,在往里添油。

天,也许快亮了。

就算不亮,他们也会自己,点一盏心灯。照亮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这群不肯认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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