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周宜章的头像

周宜章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5/17
分享
《风雪吴家湾》连载

第二十章 春雪消融时

太阳出来,雪停了。

化雪的日子比下雪更冷,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把雪地砸出一个个小坑。吴家湾却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吴丰田没闲着。他带着周校长、老赵头,把合作社的账本、合同、文件,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该补的手续补,该改的流程改。吴建军从南方赶回来,一头扎进车间,带着赵小山调试设备,准备复工。林小雨重新对接线上客户,下架了所有有争议的宣传语,商品详情页只放检测报告和产品实拍图。

郑局长的工作组也住进了村里。三个人,在村委会腾了间屋,白天沿户走访,晚上整理材料。郑局长每天往县里、市里跑,协调土地手续的事。吴振邦副厅长走前撂下话:“一周内要有说法。”压力像化雪的冷气,无声地渗进每个人的骨头缝。

最微妙的还是人心。王老三和赵老四被带走配合调查,他们的家人成了村里的“透明人”。去学校接孩子,没人跟他们说话;去小卖部买东西,老板娘低着头找钱,眼神都不给一个。不管在那看到人们交头接耳,或一个不经意间的眼神,都疑心是在嚼自己的舌根,说自己的是非,看自己的笑话。

那五户签了分家协议的,更是尴尬。地拿回去了,钱也拿了,但看着机器轰轰响又复工了的生产车间,心里那点愧疚,像石头压在胸口。他们躲着人走,偶尔碰见吴丰田,远远就绕道,生怕照面了尴尬。更要命的是地还荒着,俗言道:春时不播种,苗从何处生?眼见着河柳发苞,枯草返青,如果再不整地,不下种,不上肥,一年的收成就耽误了。那五户人家,男人在外打工,女人不懂农事,但都明白“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季”的道理,对着那十几亩长满荒草的沃土,直发愁。

这天晚上,吴丰田去了王老三家。王老三媳妇开开门,看见是他,脸色一白,要关门。

“老三媳妇,”吴丰田伸手抵住门,“聊聊。”

“有啥好聊的?我们家老三被你们害得还不够惨?”

“老三媳妇,你这话说得有些不尽情理了。都是邻里乡亲的,真没人害他。是他自己选的道。”吴丰田走进屋,屋里冰锅冷灶,孩子缩在炕角,怯生生地看着他。“我今天来哩,是因为开春要播种了,你们的地,准备弄点啥?”

“不用你管!”

“我不管,地就荒了。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吴丰田自己拉了把板椅坐下,“老三的事,政府自有说法。但地,是你们家的根。他虽然不在,但作为乡邻,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地荒了不是。”

王老三媳妇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合作社,今年还要扩大种植规模。地我可以租。按市价,一亩一年八百,签合同给现钱。你们不用下地,坐着收租金。要是愿意,也可以来合作社干活,工钱照算,就是没红分。”吴丰田看着她,“你考虑考虑。想好了,来找我。”

从王老三家出来,他又去了另外四家。话都一样:地,租给合作社,你们拿租金,不至于把地撂荒。愿意干活,工钱照算。

第二天,有两家来了,签字画押,拿了第一年租金。第三天,又来了两家。只有王老三媳妇没来。

吴丰田没催。他知道,有些弯,得自己转。

复工后,吴家湾又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工人们回来了,但气氛有点怪。之前并肩干活的,现在分成了两拨:一拨是签了字的“自己人”,腰杆挺得直,说话嗓门大;另一拨是那四家退出合作社却又租了地的,闷头干活,不声不响。

中午吃饭,食堂里泾渭分明。赵小山看不过去,端着碗坐过去:“王叔,李婶,咋不说话?”

被叫王叔的汉子低头扒饭:“有啥好说的……都是自己眼皮子浅,受人蛊惑,退社丢脸,对不住大家伙。”

“过去的黄历,咱们不提了。”赵小山说,“说到底咱们还是朝不见晚见的邻居乡亲。丰田叔说了,地是地,人是人。地租了,还是乡亲;只要还是吴家湾的人,咱们都不分彼此。”

这话传到吴丰田耳朵里,他点点头,没多说。他知道,裂痕没那么容易弥合。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这天,郑局长从市里回来了,脸色凝重。他把吴丰田叫到村委会,关上门。

“丰田,土地手续的事,有眉目了。”郑局长点了支烟,“市里开了会,同意将你们那块地,转为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必须补缴土地出让金,按工业用地最低价,三十万一亩。你们那五十亩,一千五百万。”

吴丰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千五百万,把整个吴家湾卖了也不值。

“第二,”郑局长看着他,“土地所有权归村集体,但使用权,要引入第三方公司,搞混合所有制。市里推荐了省农投公司,占股百分之五十一,你们合作社占百分之四十九。以后,公司化运营,规范管理。”

吴丰田沉默了。他听懂了。这是要把吴家湾这块刚出炉的肥肉,装进别人的盘子。省农投公司,听着好听,可背后是谁?吴振邦能担保,以后不会变成贾建国第二?

“郑局长,这条件,我们接受不了。”他缓缓摇头,“地是村集体的地,厂是吴家湾的厂。我们可以规范,可以交钱,但不能把命根子交出去。”

“丰田,这不是讨价还价。”郑局长叹了口气,压低嗓门:“这是市里定的调子。吴副厅长也尽力了,但有些事,他一个人也扛不住。你要知道,贾建国虽然进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这次,是两方博弈的结果。给你们一条活路,但得套上笼头。”

“套上笼头的野马,还能跑得动吗?”

“套上笼头的野马,总比被斩脚断腿强。”

吴丰田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化雪后的村庄,泥泞不堪。厂房里机器的声音,隐隐传来。那一千多口人的盼头,都在这声音里。

“郑局长,给我一天时间。我要跟大家伙好好琢磨商量一下。”

“尽快吧。三天后,市里要答复。”

消息在村里传开,炸了锅。

“一千五百万?抢钱啊!”

“占股百分之五十一?那咱们不成了给人家打工的?”

“不干!坚决不干!”

“可不干,地就收回去了,厂子也得拆!”

“那就拆!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

吵得很凶。老赵头、王瘸子坚决反对。赵小山、林小雨等年轻人犹豫——他们见过外面的花花世界,听到过商场的明争暗斗;知道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妥协是为了走得更远。那四家租了地的,这次虽不敢说话,但眼神既惶惑又庆幸。

吴丰田没心情参与争论。他独自一个人在场坝转悠,转着转着就转到了祠堂。吴三爷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祖宗牌位。

“三爷,您见多识广,依您看,这条道该咋选?”

吴三爷没回头,继续擦拭着灵牌:“丰田,你记得咱们吴氏祖训第一条是啥吗?”

“记得。‘地不可卖,根不可断’。”

“那你还问我?”

“可不断根,现在这关,就没法过去。”

“过不去,就不过了?”吴三爷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丰田,这几百年来,咱们吴家湾经过多少坎?饥荒,战乱,运动,哪次不是扒掉几层皮?可根断了吗?没断。为啥?因为咱们知道,有些东西,比命重要。地,是祖宗留下的根本,是后代子孙的饭碗。饭碗能让人端走吗?”

“可饭碗里没饭,端着有啥用?”

“那就往碗里装饭!”吴三爷提高声音,“装不上装不满,是咱们没本事。但不能因为装不上装不满,就把碗砸了,换别人的碗!别人的碗,说收就收,说不给吃就不给吃!到时跟个叫花子有什么区别?”

吴丰田沉默了。他看着祠堂里林立的牌位,那些熟悉的名字,曾经也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守护、奋斗过。他们没留下多少财富,但留下了这片田地,这片农人赖以生存的沃土。

“我明白了。”

从祠堂出来,他召集所有人在打谷场开会。天阴沉着脸,朔风呼呼吹着,看来又要下雪了。

“上面的条件,大家都知道了。一千五百万,占股百分之五十一。”他开门见山,“我的意见是,不接受。”

人群一阵骚动。

“但地,咱们要保住。厂,咱们要开下去。”他继续说,“一千五百万,咱们没有。但咱们有一样金贵的东西,那就是齐心协力团结的人心。全村三百一十七户,按了手印的人心。明天,我带着这份决议书,再去省里。不找吴副厅长,找更大的领导。递万民书,诉百姓难。咱们不要特殊照顾,只要一个公平:地,是我们村集体的,村集体办企业就该我们说了算。钱,该交多少交多少,但不能逼死人。股,可以分,但不能让人掐住脖子。”

“丰田,能行吗?”老赵头忧心忡忡。

“不知道。但这是咱们唯一可走的路了。”吴丰田看着大家,“这次去,可能比上次更难。可能需要大家,再按一次手印——不是同意用地,是同意万不得已时可以拿自己的宅基地来填补建厂用地指标的自愿保证书。如果这条路走不通,咱们宁可不要这个厂,不挣这个钱,也要保住地,保住咱们自己做主的权利。”

人群沉默。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

“我按!”王瘸子第一个站出来,“丰田,我信你!大不了,回到从前,种地饿不死!”

“我也按!”赵小山红着眼眶,“咱们靠自己双手吃饭,不丢人!”

“按!”

“按!”

手又举了起来。这一次,更坚定,更悲壮。那四家租了地的,犹豫了一下,也慢慢举起手。只有少数几个老人,摇头叹气,但没反对。

“好。”吴丰田点头,“周老师,还是得麻烦你起草万民书。把咱们村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写下来。不添油,不加醋,就写事实。写完,全村签字按印。明天一早,我带着去省里。”

“丰田,这次,我跟你去。”老赵头说。

“我也去。”王瘸子忤了忤拐。

“不,你们得留下。”吴丰田摇头,“家里不能没人。周校、老赵、老王,你们在村里坐镇,建军、小雨、小山,你们稳住生产,稳住人心。等我消息。”

当天晚上,周校长写好了万民书。从王富贵贪账,到全村种魔芋,到贾建国打压,到土地危机,到今天的抉择。最后一句是:“我们别无他求,只求一片能自己做主的土地,一个能靠勤劳致富的公平。”

纸是普通的A4纸,但印满了红手印。从七十岁的吴婆婆,到十八岁的赵小山邻居姑娘,密密麻麻,三百多个。吴丰田看着那些手印,像看到一片红色的、跳动的心脏。

他把万民书小心卷好,用红布包着,连同那枚乾隆年间的祠堂公章,一起揣进怀里。

第二天天没亮,他出门。雪又下了,细细的。村口,黑压压站满了人。没人说话,只是看着他。

通往省城的班车来了,吴丰田朝大家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车发动,喷出一股白气,碾过泥泞的雪路,驶向山外。

这一次,他知道,没有退路了。

要么,带回一个公道。要么,带回一个彻底决裂的信号。

而吴家湾的命运,就系在这卷按满手印的纸上,系在这个老农民孤注一掷的远行上。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车辙。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