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打谷场上就聚满了人。这次比哪次都多,连在外地打工的几个年轻人也被家里叫了回来。人群分成几堆,低声议论,气氛凝重得像要上刑场。
吴丰田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省里那份批复文件的复印件。风很大,吹得纸张哗啦响。他没急着说话,只是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熟悉的、此刻写满焦灼和茫然的脸。
“省里的批复下来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冷风里有些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同意咱们加工厂那块地转成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但有两个条件。”
人群瞬间安静,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
“第一,要交土地出让金,三十万一亩,五十亩,一千五百万。”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千五百万,对吴家湾来说,是个能把人压死的数字。
“第二,”吴丰田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必须引入省农投公司,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共同组建新公司。省农投控股,但生产经营,以咱们为主。”
死寂。然后炸了。
“一千五百万?!抢钱啊!”
“占股五十一?那不就是把咱们卖了?!”
“不干!坚决不干!”
“可不干,地就收回去,厂子就得拆!”
“拆就拆!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
和上次几乎一样的争吵,但这次,火药味更浓。因为这次,是真的要签卖身契了。
“都静一静!”老赵头敲着烟袋锅,脸涨得通红,“听丰田说完!”
吴丰田等声音稍歇,继续说:“一千五百万,咱们没有。但省农投说,他们可以垫付,算是他们的投资。占股百分之五十一,是省里的硬性规定。但经营权,可以谈。他们承诺,不干涉日常生产,只派财务监督,还会追加投资,扩建厂房,完善设施。”
“说得好听!等签了字,刀把子就在人家手里了!想怎么切就怎么切!”说话的是赵小山,年轻人里最激进的一个,“丰田叔,咱们不能信!上次高总的教训还不够吗?!”
“这次不一样。”周校长推了推眼镜,“省农投是国企,正规单位。而且,这是目前唯一能保住地、保住厂子的办法。单靠咱们自己,势单力薄,撑不住。”
“那也不能轻描淡写地就让给他们呀?!咱们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流血流汗,凭啥最后只能给别人做嫁衣?!”林小雨眼圈红了,“建军哥为了这个厂,差点坐牢!现在说让就让了?”
一直沉默的建军,这时抬起头,声音嘶哑,但异常冷静:“我同意省投计划。”
所有人都惊疑地看向他。
“我之所以同意引进省农投,是因为两个原因。”建军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一是咱们村加工厂有了国企的合法身份,有利企业做大做强。二是咱们不是白给农投的股份,咱们要谈要争,要写明重大决策,必须三分之二以上股权同意。咱们合作社占股49%,加上职工持股,必须拥有自主经营权,有一票否决的权利。财务监督可以,但不能卡脖子。追加投资,欢迎,但钱怎么花,得咱们说了算。”
“人家能答应吗?”有人怀疑。
“不答应,就不签。”建军站起来,走上台阶,和吴丰田并排站着,“爸,周老师,咱们拟个章程。把咱们的底线,一条条列清楚。然后,去省里跟他们谈。谈得拢就干。谈不拢就算地没了,厂子拆了,咱们也认。但不能糊里糊涂就把自己卖了。”
这话硬气。年轻人们的眼睛都亮了,老人们也微微点头。
“建军说得对。”吴丰田接过话头,“咱们可以合作。但合作得平等。咱们出地,出人,出技术,出品牌。他们出钱,出资源,出渠道。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这次谈判,我,建军,周老师,小山,小雨,五个人代表全村一起去。去省里跟他们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明白。”
“可咱们……能谈得过人家吗?”有人怯怯地问。
“谈不过,也得谈。”吴丰田看着远方幽蓝的天际,“因为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要么,争取一个相对公平的合作,把路走下去。要么,回到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糟。都是坎坷路,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人群沉默。风卷着尘土,打在脸上。
“我去!”老赵头第一个举手,“我这还是头一遭去省城哩!”
“我也去!”王瘸子用拐杖杵地。
“老王老赵,你不能去,你们得留下。”吴丰田摇头,“家里不能没人镇场子。谈判的事我们去,你们总该放心吧。既然是合作社,凡事都得大家的授权。同意的,请举手。”
手一只一只举起来。迟疑的,犹豫的,最终也举了起来。最后,全场除了退了社的王老三家和赵老四家几个人,其余的都举了手。
“好。”吴丰田点头,“周老师,起草授权书,全村签字。明天一早,我们去省里。”
省农投公司在省城内环中心的一栋摩天大楼里的顶层。
落地窗外,整个城市尽收眼底。会议室很大,长条桌,真皮座椅,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
吴丰田坐在大会议桌左边的中心,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中山装,但在这环境里,依然显得格格不入。他左边是周老师和小雨,右边是建军和小山。
他们对面坐着省农投的三个谈判代表。中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一脸温和笑容,是农投公司谭副总。在他的左边是面无表情姓韩的法务总监。右边一直在翻看资料的是投资刘经理。
“吴主任,欢迎欢迎。”谭副总很客气,“你们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作为农民企业家,不容易,很佩服。省里也很重视,特意指示我们,要全力支持,把吴家湾这个典型树起来。”
“谭总客气了。”吴丰田不卑不亢,“我们这次来,是想把合作的具体细节商定一下。这是我们的章程草案,请您过目。”
周校长把打印好的章程递过去。谭副总接过,扫了一眼,递给法务总监。韩总监仔细看着,不时用笔标记。
会议室里很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吴丰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香,是上好的龙井,但他喝不出味来。
韩总监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放下章程,推了推眼镜:“吴主任,有几个问题。第一,重大决策需三分之二股权同意,这个条款,会严重影响公司决策效率。我们认为,简单多数即可。”
“不行。”建军立刻开口,“简单多数,你们五十一,就完全控制了。我们要一票否决权,这是底线。”
谭副总笑了:“小吴总,不要这么紧张。我们是国企,做事讲规矩,不会乱来。而且,我们控股,自然要对国有资产负责。重大决策,我们肯定会慎重。”
“慎重是一回事,权利是另一回事。”周校长不紧不慢地说,“谭总,咱们合作,讲的是互利共赢。如果一方能完全决定另一方命运,那就不叫合作,叫吞并。我们吴家湾虽然小,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面团。一票否决权,必须写进章程。否则,我们宁可不合作。”
话说得决绝。谭副总笑容淡了些,看向吴丰田:“吴主任,这也是你的意思?”
“是。”吴丰田放下茶杯,“谭总,我们是农民大老粗,不会说漂亮话。我们就认一个理:吃饭的碗,得端在自己手里。你们可以监督,可以建议,但不能把我们的碗夺了,换成你们的勺子,喂给我们吃。不是自力更生,那饭,吃着就不香。”
谭副总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这一条,可以谈。但经营范围,必须明确。我们建议,新公司专注于魔芋、香椿的种植和初级加工。深加工、品牌运营、市场拓展,由我们省农投的专业团队负责。你们专心把地种好,把产品做好就行。”
“不行。”这次是林小雨开口,声音清脆,“‘秦山’品牌是我们自有的知名品牌,市场是我们一点点打开的。深加工、品牌运营,必须由我们主导。你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拓宽市场渠道,提升品牌知名度,但不能拿走。否则,我们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牌子,就成为你们的无形资产了。”
“小姑娘,话不是这么说的。”投资经理刘经理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说教意味,“品牌运营需要专业团队,需要资金投入,需要渠道资源。你们之前那种小打小闹的模式,成不了气候。我们省农投有完整的产业链,有成熟的渠道,能把‘秦山’做成全省、全国的知名品牌。这对你们,是天大的好事。”
“刘经理,我们之前是‘小打小闹’,”赵小山冷笑,“可就是这小打小闹,把厂子建起来了,把市场打开了,还惊动了你们省农投。我们不是信不过你们,可你们了解魔芋吗?了解香椿吗?了解我们村的土地,了解我们村的人吗?既然不了解,那来谈什么运营呢?”
眼看要吵起来,谭副总抬手:“好了,都冷静。这样,经营范围,也可以谈。但财务监督,必须由我们主导。这是红线,没得商量。国有资产,不能有半点风险。”
“财务可以监督,但不能卡脖子。”吴丰田盯着他,“我们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花在哪儿,怎么花,我们自己最清楚。你们可以审计,可以查账,但不能不打招呼就冻结账户,不能随意否决我们的支出计划。这也是我们的红线。”
“一个仅靠香椿和魔芋初加工的小厂,能有什么支出计划?”刘经理忍俊不禁,话里话外满含蔑视和讥讽地说:“无非是找个由头弄点差旅报销啥的……”
吴丰田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主,立马站起身来驳斥:“刘总什么时候看到过我们财务帐上有一分钱的差旅报销?有一分钱的业务招待?别看我们合作社厂子小,但我们还是有计划有打算的!吴家湾方圆几十里的山林遍地是宝,每年山竹笋被城里人大车大车地往回拉,林下的黄芪和葛根,被外地药商整车整车地运走;更别说还有成片的杜仲林和五味籽,那一样做成产品,在外地不是抢手的俏货?难道我们对未来布局的计划安排,在刘总的眼里竟是如此不堪?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这算不算得上是蛤蟆戴眼镜----低看人?!”
谭副总听出了吴丰田话里浓浓的火药味,忙笑着打圆场:“丰田主任,我们从没有小瞧你们合作社的意思,只是没有想到你们还有这么前瞻性对未来发展的考量。但当下我们讨论的是合作细节的问题,那些望梅止渴和纸上谈兵的事儿,咱们还是放一边吧。”
谈判陷入僵局。双方都亮出了底线,谁也不肯退。
会议室里空气凝重。谭副总看了看表:“这样,中午了,俗话说得好:生意谈不谈,肚子填一填。我们先吃饭。下午接着谝。有些事儿,急不来的。”
午饭安排在楼下的餐厅包间。菜很精致,吴丰田他们五个人都没什么胃口。匆匆吃了几口,就都回到了会议室。
下午的谈判更艰难。从股权结构吵到董事会席位,从经营范围吵到利润分配,从财务监督吵到人事任免。每一个条款,都寸土必争。周校长引经据典,建军据理力争,林小雨和赵小山补充细节,吴丰田关键时刻一锤定音。
谭副总那边,也从最初的客气,变得严肃,甚至有些不耐烦。毕竟,在他们看来,吴家湾这样一个穷村子,能跟省农投合作,是天大的造化,不该这么“不识抬举”。
谈到傍晚,章程改了七稿。最终,双方都累了。
“吴主任,”谭副总揉了揉太阳穴,“你们的要求,我们基本都答应了。你们要一票否决权,可以,但只限于重大事项。经营范围,你们主导深加工和品牌,我们支持。财务监督,我们不卡脖子,但重大支出必须报备并经省投同意方可实施。这已经是我们的最大让步了。如果你们还不同意,那这次合作,恐怕就要黄了。”
话里带着威胁。吴丰田知道,这是最后通牒。他看了看身边的四人。周校长点点头,建军咬了咬牙,林小雨和赵小山眼神坚定。
“我们同意。”吴丰田说,“但还有最后一条。”
“请讲。”
“新公司的董事长,必须由我们合作社推选的人担任。”吴丰田一字一句,“总经理,可以由你们指派,但必须经过董事会同意。而且,三年内,如果公司经营状况不良,我们有权要求更换总经理。”
这一条,出乎谭副总意料。他皱起眉:“董事长我们可以让,但总经理……吴主任,这不合规矩。控股方不控制经营,风险太大。”
“谭总,咱们合作,是信字当头。”吴丰田看着他,“我们信你们不会乱来,你们也得信我们能干好。董事长我们当,是表明我们的主体地位。总经理你们派,是体现你们的监管。但干得好不好,能不能带着大家往前走,得看实际。如果你们派的人不行,我们有权换。这很公平。”
谭副总盯着他,看了很久。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最终,他笑了,笑得很复杂。
“都说老农民只会耕种,不善运营;吴主任,我今天才算开了眼,长见识了。行,这一条,我也答应。但有个条件:三年内,公司年利润增长率不能低于百分之二十。低于这个数,董事长也得换人,而且,我们要重新评估合作模式。”
“成交。”
两只手,隔着长条桌,握在一起。一双手粗糙,布满老茧。一双手白皙细嫩,但有力度。
章程最终定稿。打印,签字,盖章。省农投的公章,吴家湾合作社的公章,并排盖在最后一页。
红色印泥,在雪白的纸上,鲜艳夺目。
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五个人站在街边,看着这繁华的、陌生的城市,谁也没说话。
“爸,你觉得咱们这次谈得咋样?”建军低声问。
“平平两大碗!”吴丰田看着手里的章程,“但至少,没输。地保住了,厂子保住了,说话的权利,也保住了。剩下的,就看咱们自己怎么经营了。”
“他们会守约吗?”林小雨担心。
“白纸黑字,红章手印,他们不敢不守。但合作都是基于利益,为了自已的利益,有可能还会争执,还会使绊子。”周校长叹口气,“以后的日子,不会轻松。监督,报备,审计,考核……条条框框,多着呢。”
“不怕。”赵小山咧嘴笑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吴家湾的人,啥阵仗没见过?”
是啊,啥阵仗没见过。
吴丰田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让他清醒。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然后转身。
“走,回家。”
车驶出省城,驶向黑暗。但这次,黑暗不再让人恐惧。因为怀里揣着那份章程,因为心里揣着那份刚刚争来的、微弱的自主权。
夜漫长,路遥远。但至少,灯在手里,路在脚下。
而家里,那片刚刚解冻的土地,正等着种子,等着汗水,等着一个虽然艰难、但终于有了明确方向的春天。
车在夜色里疾驰。远处有零星灯火,在黑暗里倔强地亮着。
像星星,像希望,像这片土地上,永不熄灭的、微弱但顽强的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