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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宜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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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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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吴家湾》连载

第二十九章 套补

绿色食品认证终于办下来了,方正特意在村口放了挂鞭炮。红纸屑在秋风里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小范围的红雨。证书镶了金丝框,挂在加工厂行政中心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贴着“热烈庆祝秦山农业荣获绿色食品认证”的横幅。方正背着手,站在证书前,让薛助理拍了张照。照片里,他微微侧身,露出四分之三的脸,笑容很标准,眼神里充满了自信。

当天晚上,这张照片出现在省农投的官网、公众号,以及好几个行业媒体的报道里。标题大同小异:“国企赋能,山区新生——秦山农业获绿色认证背后的产业升级故事”。文章里,方正成了主角:“在方正总经理的带领下,秦山农业引入现代化管理,推行标准化生产,短短数月实现质的飞跃……”

订单确实来了。不是以前那些散单,是几个大单。一家全国连锁的有机超市,下了一千件魔芋粉的试订单,价格比之前高百分之二十。两家做健康餐的互联网公司,签了香椿酱的年框协议,保底采购额伍百万。省里几个单位的工会福利采购,也把“秦山”香椿酱,魔芋干、魔芋精粉列入了采购清单。

财务报表好看了。新公司成立后不几个月,综合营收就突破三百八十万,毛利率达到百分之四十五。方正把报表发到董事会群里,附言:“规范化初见成效,市场认可度显著提升。感谢各位董事支持,尤其感谢吴家湾团队的辛勤付出。”

群里,谭副总回了个动态的大拇指。吴丰田没回,他正看着仓库里堆成山的新包装箱发愁。新包装是方正找省城设计公司做的,简洁,现代。用了大量的“绿”和“自然”元素,正面硕大的绿色食品标志。好看,但成本高了百分之三十。而且,因为要统一新包装,之前印的十几万个老包装袋,全作废了,堆在仓库角落,像一座沉默的土丘。

“方总说,这是品牌升级的必要投入。”薛助理解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包装涨价百分之十,产品溢价20%,完全可覆盖成本增加。”

可市场真的认可吗?林小雨的直播间里,有老粉丝问:“怎么换包装了?还是原来的味道吗?”

“新包装好贵,吃不起了。”

建军也遇到了麻烦。那家连锁超市的采购经理,在签合同时暗示,要五个点的“渠道维护费”。还得是不入账的现金。建军拒绝了,对方脸一拉:“小兄弟,不懂规矩啊。你们现在是国企背景,更得按规矩来。不然,上架费、堆头费、促销员费用,你自己算算得多少?”

方正听说后,把建军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小吴总,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他递过来一支烟,建军没接,“超市渠道,五个点是行规。你不给,别人给。我们好不容易打进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前功尽弃。”

“可这是贿赂!”建军压低声音。

“什么贿赂?这是渠道费用,合理支出。”方正点上烟,“我已经让财务准备了,走‘市场推广费’。你下次去,直接给。但记住,要收据,哪怕是个白条。还有,以后这类费用,提前报预算,别自己扛。”

“可这……”

“没有可是。”方正吐出一口烟,“我们是公司,要业绩,要增长。有些潜规则,你得适应。除非,你不想把市场做大。”

建军看着烟雾后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方总”,和刚来时那个谈“规范”“标准”的方总,不太一样了。又或者,这才是真正的他。

更让建军不安的,是方正接下来的动作。他频繁往返于省城、市里、县里,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农业产业融合发展项目计划书》。计划书里,规划了魔芋、香椿的“全产业链”:扩建万亩标准化种植基地,建设万吨级冷链仓储中心,上马魔芋素食、香椿调味品深加工线,打造“种植+加工+休闲观光一体化国家级现代农业园区”……

“这些都是省里、市里重点扶持的项目,有补贴,有贴息贷款。”在董事会上,方正意气风发,“种植基地,每亩补贴八百;冷链中心,补贴总投资百分之三十;深加工线,设备补贴百分之四十;观光园,基础设施全额补贴。算下来,总投资三千万,我们能拿到的补贴和低息贷款,超过二千五百万!”

谭副总听得频频点头:“好!这才是做事的样子!丰田,你们吴家湾,这次真的要起飞了!”

吴丰田翻着那本精美的计划书,心里却越来越沉。规划很宏大,数字很诱人。可万亩基地,地在哪里?万吨冷链,货在哪里?深加工线,技术在哪里?观光园,游客在哪里?

“方总,这些项目,都需要地。咱们村,没这么多地。”

“地不是问题。”方正早有准备,“周边几个村,我已经谈过了,可以流转,价格便宜。关键是项目立项要快,要赶在年底前验收,获得财政资金奖补。”

“可流转的地,适合种魔芋香椿吗?技术、管理跟得上吗?”

“先拿下项目,拿到补贴,后面可以慢慢调整。”方正不以为意,“技术,可以请专家指导。管理,咱们有标准化规程。吴主任,现在是跑马圈地的时代,谁先立项,谁先拿到钱,谁就赢了。细节,可以慢慢完善。”

“那质量呢?规模一下子扩大这么多,质量怎么保证?”

“有标准,有检测,有认证。”方正有些不耐烦了,“吴主任,你不能总用以前小农经济的思维看问题。规模化,工业化,是大势所趋。质量是靠体系保证的,不是靠人盯着的。”

董事会通过了项目立项决议。合作社三个董事投了赞成票。没办法,补贴的诱惑太大,而且谭副总明确暗示,这是省投重点“政治任务”,必须支持。

项目启动了。轰轰烈烈。镇里、县里来了好几拨领导考察,媒体跟着报道。方正忙得脚不沾地,签合同,跑审批,陪考察。薛助理的白板上,贴满了新项目的进度表,五颜六色,眼花缭乱。

吴家湾,突然成了全县乃至全市的焦点。邻镇邻县的人开始打听,地怎么流转,工钱怎么算。村里在合作社干活的人,工资又涨了,但活也更累了——要培训新招的工人,要应付各种检查,要整理永远也整不完的“项目材料”。

只有吴丰田、建军几个核心的人,感到了不对劲。

首先是种苗。计划扩建的万亩基地,需要大量魔芋种。本地种芋不够,方正从外地调了一批,价格比老陈头那的要便宜三分之一。赵小山拿来看,种芋个头小不说,疤痕还特别多,有些还带着霉点。

“这种芋不行,出苗率低,抗病差。”老赵去找方正。

“检测报告我看了,都合格。老赵哇,我们要相信科学!”方正头也不抬,“价格摆在那里,咱们要控制成本。你先种,加强管理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种植计划已经报上去了,必须按时完成面积,否则补贴拿不全。快去!”

其次是肥料农药。为了赶进度,也为了“标准化”,方正指定了一家省农投关联的农资公司,统一供货。肥料是便宜的复合肥,农药是广谱的。老赵头看了直摇头:“这肥烧苗,这药伤地。用久了,地就废了。”

“先用着,等补贴下来,咱们再换好的。”方正安抚。

最要命的是生产。订单爆涨,产量压力大,原料越发紧张。方正要求车间清仓挖潜,魔芋粉的出品率要提高五个百分点。“原料成本摆在那儿,出品率上不去,利润从哪里来?”

要提高出品率,就要缩短烘干时间,降低磨粉细度。赵小山试了,烘干时间一短,魔芋片中心没干透,磨出的粉有潮气,容易结块。细度一低,口感不再丝滑,魔芋特有的筋道口感都差了。

“不能萝卜俏了不洗泥,这么干,会毁了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品牌声誉的。”赵小山反对。

“口感可以加香精色素调整,利润绝不能丢。车间必须按新工艺来生产。”方正拍板,“香椿是节令产品,香椿酱里,香椿芽的比例,从百分之七十降到百分之四十,可用其他蔬菜或菌菇填充,成本能降百分之二十。口感差异不大,普通消费者吃不出来。”

“可咱们是绿色有机食品……”

“小赵哇,绿色食品是种植过程,没说不能调整配方。你作为车间负责人,要懂得变通,变通!”方正打断他,“市场要的是性价比。咱们现在要的是利润!”

新工艺,新配方,新产品,悄无声息地上了生产线。包装还是那个包装,绿色标志依然醒目,只是里面的东西,悄悄变了。

市场一开始没反应。订单依然在增加,财务报表越来越好看。第三个月,综合营收突破伍百伍十万。第四个月,综合营收突破捌百伍十万。方正被省农投评为“年度开拓先锋”,奖金伍十万。他在村里摆了十桌,请所有员工吃饭,发红包,气氛热烈。

但在公司直播间里,开始出现不和谐的声音了。

“这次买的魔芋粉,怎么感觉没以前筋道了?”

“香椿酱味道淡了,我吃出杏苞菇了,是不是偷工减料?”

“绿色食品就这品质?我有些失望了。”

林小雨小心解释:“工艺调整,口感可能略有不同,但品质绝对保证。”

但质疑声越来越多。退货率开始上升,从百分之一,升到百分之三,再到百分之五。那家连锁超市的采购经理打电话给建军,语气很冲:“你们的东西,客诉多了!再这样,我这边立既下架!”

建军去查,发现客诉集中在最近几个批次。他拿样品去检测,结果出来了:魔芋粉的葡甘聚糖含量,从之前的百分之六十,降到了百分之五十二。香椿酱的香椿含量,检测值是百分之四十,离标称的百分之六十差两个点。

“怎么会这样?!”建军把检测报告摔在方正桌上。

方正拿起报告,扫了一眼,很平静:“工艺调整期的正常波动。葡甘聚糖含量,还在国家标准范围值以内。香椿含量,差两个点,也在允许误差范围。没事,下次注意。”

“可市场不认!”

“市场需要规范、引导和培育。”方正看着他,“小吴总,咱们做企业,不能一味牵就和满足客户。咱们现在是规模化生产,要的是稳定,是成本可控。口感轻微差异,不影响健康,不影响认证,不背离标准。时间长了,消费者就习惯了。你看那些大品牌,配方改了多少次,不照样卖?况且,咱们搞企业,不能眼睛只盯着市场,要学会依靠政府政策吃红利,拿低投入高回报的项目!你看前几个月,我们捌佰多万的收入里,项目收益就占了一大半;按这个势头,今年年底前项目总收入可能超过三千万,而产品市场这块子,撑死了也不过两仟万。你算算,那头重,那头轻!”

建军说不出话。他看着方正,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他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都符合“商业逻辑”,可组合在一起,就是让人心里发冷、发怵、害怕。

吴丰田也看到了检测报告。他没去找方正,而是去了后山和邻村。新流转的几千亩地已经种上了,用的是外地种芋,施的是指定化肥。苗出来了,稀稀拉拉象个癞痢,叶子发黄瘦弱。老赵头蹲在地头,吧嗒着旱烟,脸色阴沉得能挤出水来。

“丰田,这地……怕是要糟践了。”

“还能救吗?”

“怎么救?换种?换肥?复耕?复播?不说他们让不让,单说项目等着验收,补贴等着到账。谁有功夫等你换种复播?”

吴丰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开。土是灰白的,结块,没有油性。他想起去年开荒时,后山那片腐殖土,黑得流油,捧在手里,能闻到生命的气息。

这才半年。地还是这片地,人还是这群人,可种出来的东西,味道全变了。

晚上,他召集周校长、建军、林小雨、赵小山,还有老赵头、王瘸子几个合作社核心成员开会。地点不在村委会,选在光线昏暗的祠堂偏房。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吴丰田开门见山,“再这么下去,‘秦山’的牌子,可能就要砸了。咱们辛辛苦苦创下的这点家底,也得赔进去。大家说说,咋办。”

“还能咋办?跟他摊牌!按章程,生产标准是重大事项,咱们有一票否决权!”赵小山愤愤道。

“可他现在用的标准,是省农科院专家定的,检测也在合格范围内。他们口口声声为了企业效益,咱们凭什么否决?”周校长叹气。

“那就眼睁睁看着?”

“不能硬来。”建军摇头,“他现在是总经理,有经营权。而且,半年时间综合营收就超过了三仟捌佰万,成绩摆在那,谭副总明显向着他。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咱们。”

“我去财务查了下数据,总营收确实可观,是因为政府补贴占了大头,我们产品收入在去年同期的基础上并没有什么增长。方总正是因为产品拖了营收后腿,才强行改变配方,要降本增效。任由这样下展下去,产品质量会大幅度下降,产品口碑会越来越差,市场迟早会反噬的。”林小雨忧心忡忡,“直播间里,老粉流失得很厉害。新客冲着绿色认证来,买了觉得不值,下次就不来了。这是扬汤止沸,杀鸡取卵。”

“要不……”老赵头磕了磕烟袋,“咱们自己,偷偷留一手?好地,好种,好肥,咱们小范围种点,按老法子做点货。不指望卖,就留着,当个火种,当个念想。万一……万一真不行了,咱们还有退路。”

“你是说,搞两套?”王瘸子问。

“不是两套,是留个根。”老赵头看着吴丰田,“丰田,地是根本。根不能烂。他们折腾他们的,咱们悄悄的,把根护住。”

祠堂里静下来。窗外风吹得呼呼响。

吴丰田沉思片刻,说:“老赵说到我心坎上了,再怎么,咱们得把根护住。方正这种急功近利的做法,肯定不能长久。这样吧,建军,你继续配合他跑市场,但要把真实的客户反馈,悄悄记录下来。小雨,你直播间,该播还播,但多播点实在的,比如怎么挑魔芋,怎么做香椿酱,讲讲老法子。小山,生产上,该调整的向上作些调整,但核心工艺,关键参数,你心里要有数,要把控,不能全听他们摆弄。周老师,你盯死补贴款、项目资金的流向,一笔一笔记清楚。老赵,老王,你们带十几个可靠的人,在后山深处,开几十亩好地,用好种,好肥,按咱们的老法子种。不图产量,就图个品质,图个心安。”

“那方正那边……”

“他那边,我来应付。”吴丰田站起来,走到窗前。祠堂外,夜色如墨,只有远处村庄的几点灯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要数据,给他数据。他要报表,给他报表。他要补贴,帮他要补贴。但地里的庄稼,嘴里的味道,心里的秤,咱们自己,得把住。”

“丰田,你这是……阳奉阴违啊。”周校长苦笑。

“不是阳奉阴违,是留条后路。”吴丰田转身,看着大家,近乎无奈地说:“咱们现在都绑在一条船上。船在往前开,方向不太对。硬掰舵,船会翻。所以只能悄悄调整,慢慢往回扳。扳得过来,最好。扳不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很沉:“扳不过来,至少,咱们的根还在。地还在,手艺还在,这口气还在。有了这些,就算船沉了,咱们还能再造一艘小的船,还能东山再起。但要是根烂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昏黄的灯光,照着一张张凝重的脸。没人说话,但眼神里,都有了决断。

是啊,根不能烂。

外面的风很大,摇得祠堂的旧窗棂嘎吱作响。但偏房里的这点灯光,如同这灯下的人,这些人的心气,在无边的黑暗里,倔强地亮着,守着。

守着这片土地,最后的一点本真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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