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回来后,合作社的封条撕了。不是官方来撕的,是吴丰田接到县国土资源局解封的电话后,带着人,当着全村人的面,亲手撕的。
白色封条“刺啦”一声裂开,像撕掉一块溃烂的痂。厂房的门重新打开,一股混合着灰尘、魔芋清香和铁锈味的空气涌出来。机器静默着,但电源灯还亮着——查封期间,赵小山每晚都从窗户偷偷爬进来,给控制柜通电,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怕电机受潮。
“清点设备,检查线路,准备复工。”吴丰田站在车间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建军,你负责制定复工规划。小山,你带人检修机器。小雨,你联系客户,重新确认订单。周老师,你重新做账,把查封期间的损失,一笔笔算清楚。其他人,各就各位。”
人群动了。但动作有点迟缓,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尤其是年轻人,看建军的眼神很复杂,既有关切,有庆幸,但也有隐隐的责怪和审视。毕竟,这场祸事,源头是那几笔“回扣”,是建军“走捷径”埋下的雷。
建军感觉到了。他低着头,检查传送带,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摩挲,有点抖。赵小山走过来,递给他一把扳手,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林小雨在办公室打电话,声音刻意放得轻快,但不时偷眼看看车间里有些心神不宁的建军,眼神既爱怜又担忧。
吴丰田把一切看在眼里。他没说什么,转身出了厂房,去了后山。
雪化了,地露出来,黑油油的,但冻得硬邦邦。魔芋地里,去年留下的枯叶还贴在土上,被雪水泡得发黑。开春了,该整地了,可人心还冻着。
“丰田。”老赵头跟过来,蹲在地头,点起旱烟,“建军那孩子,心里不好受。你得开导开导他。”
“他自己摔的跤,得自己爬起来。”吴丰田用脚踩了踩冻土,硬实,踩也踩不动。
“可村里人……尤其是年轻人,看他的眼神不对。我怕,合作社以后,他说话不灵光了。”
“不灵光就不灵光。”吴丰田看着远处山坳里残存的雪,“合作社不是谁家的,是大家的。谁有本事,谁就带着大家往前走。建军要是连这个坎都迈不过去,我就让他退下来,让能干的人顶上去。”
“可他是你儿子……”
“儿子咋了?”吴丰田转头看向老赵头,“赵叔,咱们当初选他,是看中他脑子灵活,也有些见识,能带咱们闯市场。现在他犯了错,差点把合作社这条船给带翻了。错了就得认,就得改。改好了,大家还信他。改不好,亲儿子也不行。这是规矩。”
老赵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狠狠吸了口烟。
“我知道您疼他。”吴丰田语气缓了缓,“我也疼。可他快三十的人了,也该扛得起事了。这次的事,是坎,也是磨刀石。磨锋利了,就是把好刀。磨废了,就踏踏实实种地,也不丢人。”
正说着,山下传来争吵声。是王老三的媳妇,怀里抱着刚过世丈夫王老三的灵牌,堵在祠堂门口,指着里面骂:“……凭什么不让我家老三进祠堂?!他也是吴家湾人!你们这些日鄢的(俗语:狗娘养的),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是成心要开除他的村籍吗?!”
守祠堂的是吴三爷的孙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梗着脖子:“三爷爷说了,王老三帮着外人害自己村子,坏了村约族规,三年不准进祠堂!这是全村全族老小定的!”
“别拿族规压我们,我看就是你们成心报复,恶心我们家!我家老三从局子里出来没两天,前天晚上喝了点酒,就突发脑溢血过世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们不念记他可怜,还这样落井下石!太黑良心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劝,有人看热闹,有人小声附和:“是啊,老三再不对,也是咱村人。”
“祠堂是大家的,人死百怨消,不让他灵位进,是说不过去。”
吴丰田下了山,分开人群。王老三媳妇看见他,声音更高了:“吴主任,你来的正好!你说,凭什么不让我家老三灵位进祠堂?!”
吴丰田没理她,对守门的小伙子说:“开门。”
小伙子一愣:“丰田叔,三爷爷他……”
“开门。祠堂是吴家湾的祠堂,不是哪个家族或那个私人的祠堂。只要是吴家湾的人,生能进祠拜祖,死能安放灵位。”
祠堂门开了。吴丰田走进去,王老三媳妇愣了一下,捧着灵牌也忙跟着进去。祠堂里,吴三爷正襟打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
“三爷,”吴丰田开口,“祠堂的门,不能关。关了,就真散了。”
吴三爷看着他半晌,幽幽叹了口气:“丰田,规矩不能坏。王老三干的事,祖宗不容。”
“祖宗容不容,是祖宗的事。咱们是活人,得按活人的原则办事。”吴丰田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沉默的牌位,“祠堂是让后人记住根,记住本,记住怎么做人的。王老三错了,该罚。但不让他的灵位进门,是把他往外推;是告诉所有人,犯了错,就不是吴家湾的人了。那以后谁还敢认错?谁还敢回头?”
他转身,看着跟进来的村民:“咱们吴家湾,几百年来,出过能人,也出过败类。但祠堂的门,从来没关过。为什么?因为关了门,就断了路。做错事的,想回头,都没门了。那才是真败了祖宗的家风。”
人群静默。王老三媳妇一手抱着灵牌,一手捂着脸,哭了。
“老三媳妇,”吴丰田看着她,“老三犯了事,有法律定论。但人死怨消,他还是吴家湾村的人,大家还认他是乡亲,祠堂的门面向全村人敞开着,但门槛,得他自己迈进来。怎么迈,就看他自己了。”
王老三媳妇愣了下,哭着抱着灵牌走出祠堂;到院坝车转身,捧着灵牌,一步一跪再次进入祠堂。
吴丰田快步走过去,扶起了老三媳妇,接过她手中的灵牌,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祠堂香案后,供奉亡人的牌位柜上。
放下灵牌,丰田恭恭敬敬地上了一柱香。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祠堂不拒人,但规矩不可废。从今日起,吴家湾立新约:凡触法党纪族规的,死后必须在吴家宗祠门外耽置三天以表自省,然后才能入祠上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但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大家得守住底线,这宗祠的门才开得有意义!王老三虽然吃里扒外,但也不是大奸巨恶;人死百怨消,好歹同村人。大家伙都去王家搭把手,把他风风光光送上山吧!”
人群慢慢散了。祠堂里,只剩下吴丰田和吴三爷。
“丰田,你心太软。”吴三爷摇头。
“不是心软,是不能散。”吴丰田在三爷对面的草蒲团上坐下,“三爷,咱们村现在,看着齐心,其实裂缝不少。年轻人跟老人,有矛盾,有代沟。签了字的跟没签的,有隔阂,有心思。建军的事,又给大家添了心病。这时候,再把人往外推,裂缝就真成鸿沟了。祠堂这门,得开着,得让所有吴家湾人都觉得,这儿是家,犯了错,还能回家。这家,才散不了。”
吴三爷看着袅袅的香火,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老了,糊涂了,眼光肤浅了。”
从祠堂出来,吴丰田去了厂房。机器轰隆隆的响,但气氛还是有点僵。建军在车间里,指挥着调试设备,声音有点干,不时被机器的噪音盖住。工人们按指令操作,但眼神交流很少,都有些闪躲。
吴丰田站在窗外看了会儿,然后去了办公室。林小雨正在跟陈浩视频通话,讨论重新上架的事。看见他,林小雨关了视频。
“爸,陈浩说,平台压力很大。虽然咱们的事上了热搜,但‘非法集资’的标签还在,有些消费者有顾虑。他建议,咱们搞个‘透明复工直播’,从原料到成品,全程公开,重建信任。”
“这个可以。你来安排。”吴丰田坐下,“小雨,建军那边,你怎么看?”
林小雨犹豫了一下:“爸,建军哥……能力是有的,这次也是急于求成,结果被人坑了。他现在压力很大,大家看他的眼神叫他很尴尬……他真的需要时间重新建立信任。”
“那你觉得,他还适合当这个总经理吗?”
林小雨愣住了,她没想到吴丰田会问得这么直接。她咬了咬嘴唇:“爸,说实话。建军哥有闯劲,有想法,但有时候性子太急,太想借助外力做出成绩。这次的事,是个教训。我觉得,可以让他先负责生产,销售和市场,暂时让小山来顶一阵,等他状态恢复了,再……”
“不。”吴丰田打断她,“总经理,还是他。但要加个紧箍咒。”
“什么紧箍咒?”
“你,小山,周老师,还有老赵头,王瘸子,成立个‘监事会’。重大决策,特别是钱的事,合同的事,一个人说了不算。必须监事会过半数同意才作数。”
林小雨眼睛亮了:“这办法好哇!既给了建军哥机会,又加了道制约和保险。可是……建军哥能接受吗?”
“不接受,就退出来。”吴丰田站起来,“小雨,你们年轻人,是村里的未来。但未来的领导者不能仙气飘飘地不着地。建军这次摔了,就是因为脚离了地,踩了空。你们要记住,人不管走多快,飞多高,都得脚踏实地。监事会,就是那根拴着的线,不能让他飞太高,离了根,忘了地,没了制肘。”
从办公室出来,吴丰田又去了后山。冻土在午后的阳光下,化开了一层,踩上去有点软。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开。土还是凉的,但已经有了一点潮气。坡上的灌木丛开始长出毛葺葺的绿芽、地气正在通过植物的根茎往上返青。
“爸。”建军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
吴丰田没回头,继续捻着土:“地要解冻了。得抓紧翻,翻过来就栽香椿,晚了,就要误农时了。”
“我知道。”建军声音很低,“爸,总经理,让小山或者小雨干吧。我……我没脸继续干了。”
“没脸?脸那里去了?丢了,就把它找回来,重新捡起来。”吴丰田站起来,转身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大男人,摔一跤就不走路了,那才是真没脸。总经理,你还得当。但以后,怎么当,听监事会的。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建军抬头,眼睛红了:“爸,大家还能信我吗?”
“信不信,看你以后怎么做。”吴丰田把手里的土,撒回地里,“这地,不管你种不种,它都在。你好好伺候,它就给你长庄稼。你糟践它,它就荒给你看。人心也一样。你拿出真心,实心,时间长了,裂痕就能补上。你要是还飘着,想着捷径,那裂缝,只会越来越大。”
他看着儿子,继续道:“建军,你记住。咱们是种地的。种地的人,最懂一个理:没有白长的庄稼,也没有白受的苦。你这次遭的罪,受的苦,是你之前走捷径欠下的债。债还了,路还得自己走。但这次,得把脚踩实了,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建军重重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刚化冻的泥土上,很快渗进去。
“行了,别跟娘们似的,动不动就掉眼泪蛋子。”吴丰田转身往山下走,“去吧。机器要修,市场要闯,新产品要抓紧研发出成果,好多事都等着你去安排打理呢。”
复工的直播开了。镜头从后山的魔芋地开始,拍到清洗车间,切片车间,烘干车间,磨粉车间,包装车间。每个环节,都有工人讲解,有数据展示,有实时监控画面。林小雨全程跟播,回答网友问题,不回避,不掩饰。
“是的,我们之前遇到了困难,大家伸出援手,众筹了二十万,被人举报说是非法集资,所以厂被封了,负责人也被调查了。好在省上领导明察秋毫,还给了我们清白。现在合法合规复工了,我们愿意接受社会各界的监督,保证给客户提供最优质的产品。同时也请伸出援手的好心人,关注最新物流信息,你们在公司揭不开锅盖的时候帮了咱们,公司决定回馈您们一份大礼包,希望大家喜欢!”
“魔芋粉的检测报告?请看屏幕,这是最新批次的,全部合格。”
“价格?和以前一样,不涨价。感谢大家的支持,但我们不卖惨,不乞讨,就卖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产品。”
“新产品?有!我们研发的即食型魔芋干马上就要投产了,有麻辣、微辛、酸甜多个口味,希望大家关注,预订!”
在线人数一直保持在几万。订单稳定增长。质疑的声音还有,但被更多的支持和鼓励盖过。很多人留言:“看了直播,放心了。”
“这才是做企业的样子。”
“又出新产品了!支持你们,已下单。”
凌晨,直播结束。林小雨瘫在椅子上,累得说不出话。建军递过一杯热水。“小雨,这阵子辛苦你了,谢谢。”
“谢啥,都是应该的。”林小雨喝了一口水,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订单数字,“建军哥,咱们算是……活过来了吧?”
“看上去是这样。”建军看着窗外,夜色浓重,“贾建国倒了,孙副厅长被查了,但背后的人,还没全揪出来。而且,土地手续还没最终落地,督查组虽然撤了,但没有批复文件。还有,那三百万投资,高总进去了,但钱还在公司账上,是退是留,还是麻烦。最要命的是我们这个产业项目,让许多大佬动了吞并的念头,一旦有任何可利用的时机,他们都会千方百计地展开行动!”
“那怎么办?”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只有一步一步走呗。”建军眼神里多了些沉静的东西,“先把生产稳住,推出新产品,恢复和拓展市场。其他的,只能顺其自然。等省里的调查结果,等土地批复,等该来的一切。”
他顿了顿,又说:“小雨,之前我有些冒进,浮燥。有些事,我没听你们的劝,所以栽了跟头。”
“都过去了。”林小雨温柔地笑了笑,“建军哥,咱们以后,一起把事干好。监事会盯着你呢,你可别想偷懒,也别再捅篓子了。”
建军也笑了,笑容里虽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与踏实。
村子里,那些裂缝,那些隔阂,那些伤痛,也在慢慢地,在机器声里,在泥土解冻的气息里,在人们重新开始忙碌的脚步里,一点点弥合,沉淀,成为这片土地新的记忆,和新的力量。
天还没亮,吴丰田就起来了,最近发生太多的事让他夜不成寐。他站在院坝的枣树下看着东方。天边,启明星很亮。启明星下面,是泛起的鱼肚白,是即将喷薄而出的晨光。
雪化了,春天真的要来了。而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在经历了一场严冬的酷寒和暴雪的洗礼后,终于要迎来,破土而出的新芽。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险,依然有未知的风雨。但至少,他们熬过了最冷的夜,挺直了腰杆,守住了根。而根在,希望就在。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又清新的空气,转身,朝着厂房的方向,走去。
那里,机器在响,人在忙。
那里,是吴家湾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