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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的助理叫薛启明，二十六岁，戴着金丝眼镜，腋下习惯性地夹着个黑色公文包，走路像踩着秒针，精准时不差分毫；说话先推推眼镜，除了他的方总能看到他满脸谄媚的笑，别人看到的都是他高高在上的漠视。
他住进加工厂办公室，第二天就弄了块白板，上面用彩色磁贴作了分区：生产、营销、研发、财务、行政。每个区下面列着“待办事项”，大部分是方正开会时提到的那些内容。
“方总说了，要事优先，限期完成。”薛助理说话时，眼睛不看人，只看白板，“机械化种植规划，本周内要拿出初步方案。标准化体系建设，月底前要完成专家调研。贴牌代工，下月初必须接触至少五家目标客户。”
他发下来一堆表格：生产日报表、销售周报表、采购申请单、费用报销单……要求每天下午五点前，电子版发到他邮箱，纸质版签字后交到“行政中心”——其实就是他那间办公室。
“以前没这么麻烦……”有工人嘀咕。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公司化管理。”薛助理推了推眼镜，“规范化，才能规模化。请大家积极配合。”
配合。这个词成了高频词。配合填表，配合调研，配合“优化流程”。赵小山被要求每天记录每台机器的运行时间、能耗、产出、损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林小雨要提交每周的“品牌传播分析报告”，包括粉丝增长、互动数据、竞品动态。建军更头疼，要整理所有客户档案，按采购额、回款周期、合作潜力分级，还要预测下季度销售额，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十。
“这不是刁难人吗？”赵小山把记录本摔在桌上，“机器是旧的，有些仪表都不准！能耗怎么算？损耗怎么界定？我上哪儿给他弄精确数据？”
“小山，别急。”周校长拿过本子，戴上老花镜，一行行看，“有些数据，咱们大概估一下，差不多就行。他刚来，要立威，理解一下。”
“可这没完没了啊！”林小雨也抱怨，“粉丝增长是能控制的吗？竞品动态，我上哪儿知道人家明天要干啥？这报告怎么写？”
“实话实说，能做多少算多少。”建军揉着太阳穴，“客户分级倒是该做，但预测销售额……市场千变万化，谁说得准？”
抱怨归抱怨，表格还得填。每天下午，加工厂那间“行政中心”门口就排起队，交表的，签字的，问询的。薛助理坐在桌后，一丝不苟地检查，不合规的打回去重做，超时的记上纳入月度绩效考核。
绩效考核。又一个新词。月底，每个人的“绩效”会打分，跟工资挂钩。分怎么打？薛助理说，方总会根据“贡献度”“配合度”“改进度”来综合评定。
加工厂的气氛变了。以前干活，累了歇会儿，说笑几句，现在不敢了，怕被看见，怕影响“配合度”。以前有问题，大家凑一起商量，现在要先填“问题反馈单”，走流程。以前领个螺丝、买个手套，找赵小山说一声就行，现在要填“采购申请单”，薛助理批了，周校长签字，才能买。
效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但方正很满意。他在周会上说：“数据越来越规范，流程越来越清晰，这就是进步。虽然短期会影响效率，但长远看，是打基础，必须坚持。”
打基础的同时，他也没闲着。机械化规划方案，他亲自跑县里、市里，申请农业综合开发项目资金。标准化体系建设，他通过省农投的关系，请来了省农科院的一个专家组，三位教授，在村里住了三天，取土样，测水质，看种植，最后给出厚厚一本《吴家湾魔芋香椿标准化生产规程》，从选种到采收，一共八章五十二条。
“太好了！”方正拿着规程，如获至宝，“有了这个，咱们的产品，就能申请绿色食品认证，有机认证！附加值能提高百分之三十以上！”
“可这规程里，有些要求，咱们做不到。”赵小山翻看着，“比如，采收前二十天不能施任何肥料。可魔芋后期要膨大，不追肥，产量肯定受影响。”
“那就调整种植计划，提前停肥。”方正不容置疑，“认证是大事，必须按规程来。产量暂时受影响，长远看，品牌价值提升，利润更高。”
“那今年已经种下去的……”
“今年来不及了，从明年开始。”方正看向吴丰田，“吴主任，我建议，马上召开董事会，把申请绿色认证的事定下来。这需要一笔前期投入，检测费、认证费、材料费，大概二十多万。但值。”
这是新公司成立后第一次正式董事会。五个董事：省农投两个，谭副总和方正；合作社三个，吴丰田、建军、周校长。章程规定，董事会决议需三分之二以上通过，合作社三人加起来刚好百分之三十四，有一票否决权。
会议在省城省农投的会议室召开。谭副总主持，方正汇报。他讲了机械化、标准化的进展，讲了绿色认证的前景，最后提到资金需求。
“二十万，不多。但按照财务制度，需要董事会批准。”方正看向对面，“吴主任，你们看呢？”
“认证是好事。”吴丰田慢慢开口，“二十万，虽是小数目。但咱们现在的资金，主要保证生产运营和村民分红。这笔钱，从哪里出？”
“可以从新公司的注册资本里出。”方正说，“省农投实缴的五百万，已经到账一部分。用于公司发展，天经地义。”
“可这钱，是用于扩大再生产、改善基础设施的。”周校长推了推眼镜，“认证，属于品牌建设，应该从营销费用里出。但营销费用预算，还没批。”
“事有轻重缓急。”谭副总笑着打圆场，“认证是品牌建设的基础，早投入早见效。我看，可以特事特办，先启动，预算后补。吴主任，你说呢？”
皮球又踢过来了。吴丰田知道，这是试探。如果他们同意“特事特办”，就开了一个口子，以后方正可以用“紧急”“重要”的名义，绕过预算，动用资金。如果不同意，就成了阻碍公司发展的“保守派”。
“我同意启动。”吴丰田说，“但钱，不能直接从注册资本里动。我建议，以新公司名义，向合作社借款。合作社账上还有些钱，先借给公司用，等营销费用预算批了，再还给合作社。利息，就按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算。这样，既解决了资金问题，也符合财务制度，还明确了产权关系。谭总，您看呢？”
谭副总笑容僵了一下。向合作社借款？还要利息？这摆明了是要把账算清，不让省农投的钱随便动。
“吴主任，都是一家人，何必分这么清……”方正想劝。
“亲兄弟，明算账。”吴丰田打断他，“章程里写了，财务要规范。借款，是最能体现规范不规范的方式。如果方总觉得不方便，那认证的事，可以缓一缓，等预算批了再说。”
缓一缓？方正等不起。他需要快速出业绩，证明自己的能力。绿色认证，是关键一步。
“……好，就按吴主任说的，借款。”谭副总拍了板，“利息就算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利息必须算。”周校长坚持，“不然审计过不了。就按基准利率，不高，但程序要走到。”
最终决议：新公司向合作社借款二十万，用于绿色认证前期费用，利息按银行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借款期限半年。董事会全票通过。
散会后，谭副总留下吴丰田喝茶。
“丰田啊，你太谨慎了。”谭副总给他倒茶，“方正年轻，有冲劲，想干事，这是好事。你们要多支持，多配合。别把关系搞僵了。”
“谭总，我们很配合。”吴丰田端起茶杯，没喝，“机械化，我们在配合规划。标准化，我们在配合调研。认证，我们也同意启动。但配合，不等于没有原则。钱的事，必须清楚。不然，以后说不清，对不起省农投的投资，也对不起我们全村人的血汗。”
谭副总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丰田，你是明白人。坚守原则是好事，但有些时候，原则也要灵活。毕竟，咱们现在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都跑不了。”
“谭总放心，船沉不了。”吴丰田放下茶杯，“只要掌舵的手不歪，心思正，船就能开稳，再大的风浪，也翻不了。”
回村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建军开车，周校长坐副驾，吴丰田坐后面。雨又下了，刮雨器象只长臂蟑螂，在玻璃上单调地摇摆跳舞。
“爸，你今天真硬气。”建军从后视镜看父亲。
“硬气没用，得看后续。”吴丰田看着窗外飞掠的雨幕，“二十万借出去，认证的事，就板上钉钉了。认证是好事，接下来，就怕他们会用这个由头，一步步控制标准，控制生产，控制品牌。咱们不是小肚鸡肠，把同伴想龌龊了，得想好真到了那一步，咱们怎么应对。”
“认证对咱们确实是件好事。”周校长说，“有了绿色认证，品牌更响亮，价格、渠道、招标都有利，更好谈。”
“事是好事，但不能让他们完全主导。”吴丰田说，“建军，你抓紧联系几家靠谱的认证机构，也问问。小雨，你把‘秦山’的品牌故事，重新梳理，特别是绿色种植这部分，多做内容。小山，生产上，该按规程的按规程，有些实在做不到的，别硬来。咱们搞企业不是一天两天，要想走得长远，就绝不能忽悠客户。”
“明白！”建军、小雨、小山异口同声。
车进村时，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夕阳，把湿漉漉的村庄染成金色。后山的魔芋地里，新出的苗已经有一掌高，在夕阳下绿得发亮。厂房里，机器声隆隆传来，平稳，有力。
吴丰田下了车，没回家，直接去了地里。蹲下来，摸了摸嫩苗。苗很壮，叶片厚实，叶脉清晰。他扒开土，看了看种芋，已经长出白生生的新根，像婴儿的手指，紧紧抓着泥土。
“长得好啊。”老赵头走过来，也蹲下，“就是肥不够，苗有点黄。”
“追点肥呀？”
“不允许啵。那个薛助理说了，要按规程，不能乱施肥。要等检测结果出来，看缺什么补什么。如果乱施肥，要追究责任。”
“地里的事，他懂个屁。”吴丰田拍拍手上的土，“该追就追，用腐熟的粪肥，别用化肥。追责，我扛着。”
老赵头咧嘴笑了：“好的。”
“赵叔，”吴丰田看着远处的厂房，“你说，咱们这么折腾，图啥？”
“图啥？”老赵头掏出烟袋，点上，“图口气呗。以前王富贵在的时候，咱们像孙子。现在，咱们能跟省里来的老总坐一张桌子，讨价还价。冲这个我老赵就觉得值。”
“可这口气，争得累啊。”
“累怕啥？”老赵头吐口烟，“种地不累？可地里的庄稼，你伺候好了，它就给你长。这人啊，也一样。你挺直了，别趴下，该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争也争不来。但争不争，是态度。态度有了，别人就不敢小看你了。”
吴丰田看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笑了。是啊，人活着不就是图个有尊严地活着吗？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熟悉的土地，看着那片轰隆作响的厂房，看着村里袅袅升起的炊烟。
这就是他的战场。
没有硝烟，但一样残酷。
没有刀枪，但一样见血。
但他不怕。因为他身后，有这片生他养他的沃土，有那些生于贫穷，希望富裕的乡亲，有宁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的不屈精神。
至于那些镣铐，那些规矩，那些明枪暗箭。来吧。
看是镣铐硬，还是这片土地上，这群人的骨头硬。
看是规矩多，还是地里的苗，能破土而出的力量多。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天边最后一丝金光消失，夜幕降临。
厂房里的灯，亮着。地里的苗，在黑暗里，潜滋暗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