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不是细雨,是豆大的雨点,砸在刚化冻的泥地上,噗嗤噗嗤,溅起浑浊的水花。
后山的魔芋地里,老赵头带着十几个老人,正抢在雨前挖排水沟。冻土才化开一指深,下面还硬着,镢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快点!雨大了就来不及了!”老赵头吼着,雨水顺着草帽檐往下淌。
几百亩魔芋地,去年种过的要翻耕,新开的要起垄。可年轻人大多在厂房里忙复工后的订单,能下地的,大都是些年龄大些的老农人。动作慢,力气也跟不上。人手实在紧张。
吴丰田也在地里。他负责最陡的那片坡地,一镢头一一镢头地挖着,雨水混着汗水,蜇得眼睛辣辣地疼。他旁边是王瘸子,一条腿使不上劲,就半跪在泥地里,使劲刨。
“丰田,这么干不行啊。”王瘸子抹了把脸,“得请机器。邻村有旋耕机,租一天八百,能顶咱们干三天。”
“老王,我也想啊!但账上没钱想了也白想啊。”吴丰田直起腰,捶了捶后腰,满脸的无奈:“复工进货,预付工资,那点义卖款快见底了。八百,够发两个人四天的工钱。”
“可耽误了农时,损失更大!”
“道理都懂,可钱在哪?那三百万投资款,还在市农业投资公司账上,高总进去了,公司被接管,钱暂时冻结。银行贷款,因为“非法集资”的案底,信用社不敢批。合作社账上,只剩下五万块钱,是应付这个月电费和包装材料的。”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吴丰田看着在泥水里挣扎的老人们,心里像这地一样,又冷又沉。
晚上,雨停了。村委会里,几个人围着一盆炭火,没人说话。火苗舔着乌黑的炭,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愁苦的脸。
“要不……”周校长推了推眼镜,“把咱们的商标抵押了,贷点款?我听说,现在品牌也能估值,做无形资产贷款。”
“咱们这牌子,值多少钱?”老赵头问。
“出事前,陈浩估过,说值两三百万。现在……不好说,但百八十万应该有人认。”
“抵押给谁?银行不认这个。”
“私人借贷公司,或者……典当行。”周校长声音低下去,“就是利息高,月息五分。”
五分,一百万一个月五万利息。吴丰田摇头:“这是饮鸩止渴。还不上,牌子就没了。”
“那你说咋办?!”老赵头急了,“地等着种,机器等着租,订单等着发货!建军那边说了,南方那两家火锅店,答应重新上咱们的香椿酱,但要求半个月内先发五百件试销!五百件,得用多少鲜芽?地不整,苗不出,拿啥做?!”
正吵着,门开了,林小雨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神情有些亢奋。
“爸,咱们村有好事了!”
“啥好事儿?”
“刚接到电话,省电视台《乡村新干线》栏目组,要来咱们村拍纪录片!全程跟拍咱们复工,种地,闯市场!说是吴振邦副厅长推荐的,要给全省的乡村振兴树立典型!”
屋里瞬间安静。典型?吴家湾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能当典型?
“什么时候来?”
“后天就到!拍一周,素材剪辑后,在省台黄金时段播出,还要推荐到央视农业频道!”林小雨声音发颤,“爸,这是机会!只要节目一播,咱们的品牌,咱们的故事,就能让全省全国看到!到时候,还怕没销路?没贷款?”
希望,像炭盆里爆出的火星,瞬间点亮了所有人的眼睛。但吴丰田心里却是一凛。树典型,是好事,也是双刃剑。节目一播,吴家湾就站在了聚光灯下,一点瑕疵都会被放大。而现在的吴家湾经得起放大吗?
“小雨,栏目组要来拍什么,有方案吗?”
“有!他们发了大纲,要拍‘绝地重生’:拍咱们雪地里撕封条,拍老人泥地里抢农时,拍年轻人熬夜赶订单,拍全村人合力渡难关。还要采访您,采访建军哥,采访赵爷爷,王叔……要真实,要感人。”
真实,感人。吴丰田看着炭火,沉默。现在的吴家湾,真实是真实,可这份真实里,有多少是走投无路的挣扎,多少是强撑着的体面?节目要的是“励志重生”,可重生之前,是濒死的绝望和苦痛。这份垂死挣扎的疼痛,能展现在全省人民面前吗?
“接。”他最终开口,“但有个条件:拍,就拍最真实的。不摆拍,不导演,咱们什么样,就拍什么样。包括难处,包括争吵,包括咱们的贫穷,咱们的窘迫。他们要的‘绝地重生’,咱们给。但前提是,不能粉饰。”
“这……”林小雨犹豫,“太真实了,会不会……影响效果?”
“要的就是真实。”吴丰田站起来,“咱们不是演戏,是过日子。日子是啥样,就拍啥样。信得过咱们的,自然会懂。信不过的,粉饰也没用。”
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了电视台要来。反应各异。老人们紧张,把最好的衣服翻出来,又觉得太新,不像干活的。年轻人兴奋,琢磨着怎么说话,怎么上镜。那几家租了地的人,惴惴不安,怕拍到自己,更怕拍不到自己。
最紧张的是建军。他把自己关在车间里,一遍遍检查设备,擦拭机器,像是要把所有的污渍和晦气都擦掉。吴丰田找到他时,他正对着控制柜发呆。
“爸,我不想被采访。”建军声音发干,“我这身上,还有案底……”
“案底是事实,不丢人。”吴丰田拍拍控制柜,“机器擦得再亮,该锈的地方还是会生锈。关键是用它的人,知不知道怎么用,该怎么保养。你犯过错,但没逃跑,没推卸,这就够了。采访时,有一说一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观众的眼睛毒着呢,装,是没用的。”
栏目组来了。两辆采访车,七八个人,长枪短炮。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导演,姓杨,短发,干练,握手很有力。
“吴主任,咱们不客套,直接开始。就从你这小院开始,请你带着我们到这前山后山转转,边走边说。”
杨导演没要剧本,没安排场景,就扛着摄像机,跟着吴丰田。拍泥泞的村路,拍祠堂门口剥落的对联,拍厂房里轰鸣的机器和工人手上的老茧,拍后山雨地里抢农时的老人,拍办公室里熬夜对账的周校长和坚守直播的林小雨。
镜头都是真实的特写,很冷静,不煽情,但每一帧都带着重量。拍到老赵头跪在泥地里挖沟时,杨导演让摄像给了个特写——那双满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泥的手,在雨水里泡得发白。
“赵大爷,累吗?”杨导演问。
“累。”老赵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可累也得干。地不等人。季节更不等人!”
“都这么大年纪了,为啥还这么拼?”
“为啥?”老赵头直起腰,看着镜头,眼神浑浊但倔强,“为了咱吴家湾能过上好日子。为了能让走出去的青年人把根再扎回到家乡!也为了让那些瞧不起咱们农村人的人看看,靠山靠水靠勤劳,照样能发家致富!”
拍到建军时,他正在车间里调试新到的包装机,手上沾着油污。杨导演没问他案子,只问:“吴经理,复工后,最难的是什么?”
建军沉默了几秒,说:“最难的是重新让人信任。信任咱们的东西,信任咱们的人。之前摔了一跤,现在每走一步,都得先踩实了,看看地硬不硬。”
“那你觉得,地硬吗?”
“硬。”建军看着运转的机器,“地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只要咱们自己不散,地再硬,也能长出好东西。”
最让吴丰田意外的是,杨导演主动提出要去拍王老三家。王老三家里就他媳妇和两个孩子。院子冷清,鸡饿得咕咕叫。王老三媳妇看见摄像机,下意识要躲。
“大姐,别怕,我们就随便聊聊。”杨导演很温和,“家里地,今年打算种啥?”
“还能种啥……”王老三媳妇低头抹眼泪,“老三不在了,我一个女人家……地都荒了……”
“合作社不是说要租地吗?没谈拢吗?”
“丰田主任找我谈了……可我没签。怕人说闲话,说我们没骨气……”
“那现在后悔吗?”
一肚子委屈的王老三媳妇哭出声来:“后悔……咋不后悔哟!可后悔有啥用……老三不在了,地荒了,孩子学费都没着落……如果不是丰田主任隔三差五地带着乡亲来帮忙种地,帮忙砍柴,接济咱们孤儿寡母的,我们还真是活不下去了……”
镜头静静记录着。没有评判,没有引导,只是呈现。但这呈现本身,就有千钧之力。
拍摄到了最后一天,杨导演提出要拍个“全家福”。让丰田招呼全村人在祠堂前合个影。消息传开,能走动的都来了。老人,孩子,男人,女人,穿着干活的衣服,带着泥点,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混杂着期待和不安的神情。
人站齐了,黑压压一片。杨导演让吴丰田站最中间,他左右看看,把吴三爷、老赵头、王瘸子、吴婆婆、周校长、建军、小雨、小山,都拉到身边。然后又招招手,让那几家退了社租了地的人,也让王老三媳妇,都往前站。
“都往前站!别躲!咱们吴家湾,一个都不能少!”他喊。
人群慢慢涌动,最终站成了一片。摄像机镜头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或苍老、或年轻,或粗糙、或稚嫩;但此刻,在祠堂斑驳的匾额下,在初春稀薄的阳光里,都有一种相似的、历经磨难后仍未熄灭的精神光彩。
快门按下。定格。
拍完照,杨导演走到吴丰田面前,伸出手:“吴主任,片子我会好好剪。不敢说能改变什么,但至少,能让更多人看到,当下中国最普通的村庄里,有这样一群人,在怎样生活,怎样挣扎,怎样不认命。”
“谢谢。”吴丰田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栏目组走了。村子又恢复了日常的忙碌。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几户退了社的人,主动找到吴丰田,签了租地合同。王老三媳妇也签了,签字时手一直在抖,但按下的手印,很清晰。
更意外的是,镇农村信用社的主任主动找上门,说看了拍摄花絮,很感动,愿意特事特办,给合作社特批五十万“春耕贷”。利息优惠,用商标质押,还清了就解押。
“吴主任,我们信你们。这牌子,值这个价。”
钱到账那天,旋耕机开进了后山。轰隆隆的响声里,冻土被翻开,打碎,露出黑油油的、沉睡了一冬的生土。老赵头蹲在地头,抓了一把新土,凑到鼻子前闻,咧着嘴笑:“日它的,地气上来了!”
厂房里,订单在增加。南方那五百件香椿酱,按时发货。陈浩的电商平台,给了更大的流量支持。林小雨的直播间,每天都有新粉丝涌入,问什么时候能买到“电视上那个村的魔芋粉”,“魔芋干什么时候能上市”。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但吴丰田心里清楚,省里的土地批复一天不下来,那建厂用地的事就还悬着,那就说明最大的坎还没过。督查组虽然撤了,但文件没盖章,就还是违规用地。这是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
这天晚上,他接到郑局长电话,声音很急:“丰田,省里批复下来了!”
“批了?!”吴丰田心一跳。
“批是批了,但有条件。”郑局长语速很快,“同意将那块地转为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但要求必须引入有实力的合作方,组建规范的股份公司。省里推荐了省农投公司,占股百分之五十一。这是硬性条件,没得商量。”
又是省农投。吴丰田心里一沉。“如果……我们不接受呢?”
“那就维持现状,地还是农业用地,厂房属于违规建筑,按规定,要拆除。”
沉默。电话两头,只有电流声。
“丰田,”郑局长叹气,“我知道你不甘心。但这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至少,地保住了,厂子保住了。省农投是国企,管理规范,资源也多。有他们加入,未必是坏事。”
“可控股权……”
“控股权是在他们手里,但经营权,可以谈。省农投那边说了,他们只派财务监督,生产经营,还以你们为主。而且,他们承诺,投入资金,扩建厂房,完善设施。这是双赢。”
双赢。吴丰田咀嚼着这个词。他知道,郑局长说的是实情。以吴家湾现在的实力,想完全自主,太难。借船出海,也许是唯一的路。可这船,方向不由自己掌握,心里终究不踏实。
“容我想想。再跟大伙儿商量商量。”
“尽快。省里只给三天时间答复。”
挂了电话,吴丰田走出屋子。夜很静,能听见加工厂赶订单传来的隐约机器声。祠堂里,长明灯幽幽地亮着。他走过去,在祠堂门槛上坐下,望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他知道,又到了抉择的时刻。
上一次,他选了硬扛,结果遍体鳞伤。这一次,是继续硬扛,赌一个渺茫的未来,还是妥协,换一个稳妥但受制于人的未来?
没有答案。只有风吹过祠堂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古老的叹息。
他摸出烟,点燃。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这片土地上一明一暗的希望。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地里的魔芋种,该下地了。
无论前路如何,地,总要种。日子,总要过。
至于怎么种,怎么过,天亮再说。
夜还长。但至少,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