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厂的地基动工那天,出事了。
不是天灾,却是人祸。吴丰田计划把厂子建在老祠堂旁边的荒地上,地是村里的,手续也在办了。但动工前一晚,村里的老人们聚在老祠堂前,黑压压一片,带头的是吴婆婆和吴三爷。
“丰田,这厂子,不能在这儿建。”吴婆婆指着宗祠,看着左手拿着烟雾缭绕的旱烟袋,右手柱着龙头拐却不说话的吴三爷说。
“为啥?”吴丰田刚指挥着挖掘机进场。
“祠堂是祖宗的根,厂子一建,机器轰隆隆,祖宗能安生?”吴三爷拿出啣在嘴里的旱烟袋,终于开口了。他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九十多了,负责掌管吴家湾祠堂近六十年了,平时很少出门,但他的话在村里很有分量,很有权威:“再说,这地是祠堂的风水眼,动了,要坏咱们村的气运。”
“三爷,这是建厂,不是挖坟。”吴建军忍不住开口,“咱们的魔芋粉,香椿酱,总不能一直在露天棚子里做吧?不卫生,产量也上不去。”
“你懂个屁!”吴三爷右手的拐杖杵了杵地,“祖宗传下的规矩,祠堂百步内,不能动土!你们年轻人,出去了几年,回来就敢翻天?”
“三爷,不是翻天,是过日子。”林小雨拿出图纸,“您看,我们设计图都画好了,厂房离祠堂有五十米,中间还留了绿化带,既不影响祠堂的美观,又……”
“图纸?图纸能当饭吃?”吴婆婆打断小雨的话,“丰田,咱们信你,是因为你实诚,不糊弄人。可这事,你得听老人的。祠堂是咱们村的魂,魂不能动。”
场面僵住了。挖掘机熄了火,工人们面面相觑。闻讯赶来的村民们分成两拨:老人和部分中年人站在祠堂这边,年轻人站在厂子那边。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线两边是两种思维,两个时代。
吴丰田没说话。他走到祠堂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吴家湾祠堂”字迹斑驳,油漆剥落的匾额。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这里磕头,说这里面供着的,是几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生老病死的先人。他们的骨血化成了土,土长出了庄稼,庄稼养活了后人。
“三爷,”他转身,声音很平静,“祠堂是魂,我认。可魂也得吃饭。咱们村,三百一十七户,去年人均收入多少?一千五。今年,靠魔芋香椿,能平到伍千。可伍千够吗?城里孩子上个补习班,一年就得一万。咱们的孩子,连英语老师都请不起。”
“那就非得动祠堂的地?”
“这块地最平,离水源近,交通也方便。别的地方,不是坡就是坎,建厂成本高一倍。”吴丰田顿了顿,“三爷,祖宗要是知道,他们的子孙因为守着这块地,穷得娶不起媳妇,上不起学,青年人还得背井离乡外出打工,他们能安生吗?”
“你这是歪理!”吴三爷气得胡子发抖,“祖宗规矩不能破!要建,去别处建!”
“别处没地!”吴建军忍不住提高声音,“后山是林地,不能动。山前是耕地,更不能动。就这块村集体的荒地,荒了三十年,长满野草。三爷,是规矩重要,还是咱们的日子重要?”
“规矩就是日子!”吴婆婆突然吼了一嗓子,“没规矩,不成方圆!你们年轻人,想一出是一出,今天敢动祠堂的地,明天就敢拆祠堂!后天呢?是不是要把祖坟也平了种魔芋?”
这话太重了。年轻人那边炸了锅。
“吴婆婆,您是个明事理的人,这话过分了!”
“吴主任是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守着规矩饿肚子,这规矩不要也罢!”
眼看要吵起来,吴丰田抬起手,压下所有声音。
“今天先停工。”他说,“厂子建不建,在哪儿建,咱们开会,全村投票。按规矩来。”
会是在晚上开的,村委会院里挤满了人,站不下的趴在墙头。电灯拉了三盏,明晃晃的,照着每一张脸。
吴丰田没先说厂子的事。他让周校长把合作社的账本,一笔一笔念给大家听。魔芋粉卖了多少钱,香椿芽卖了多少钱,开支多少,结余多少。然后,他拿出规划图。
“加工厂建起来,一天能处理十吨鲜魔芋,出三点五吨粉。按现在市价,一天产值三万。一个月九十万。一年按六个月生产期算,五百四十万。”他顿了顿,等这个数字在每个人心里砸出回响。
“这五百四十万,刨掉一半的成本,包括收鲜魔芋的钱,工钱,电费,机器折旧和损耗及税费。剩下一半二百柒十万是纯利。这两百多万,百分之五十留作合作社做发展基金,另百分之五十分红,按各家土地入股和人工入股的比例分红。”
他看向吴三爷:“三爷,您家四亩地入了股,您孙子在合作社干活,算下来,一年能分到这个数。”他在黑板上写了个数字:参万四。
人群嗡的一声。参万四,对很多家庭来说,是之前四五年的收入。
“这还只是魔芋初加工。如果香椿酱和速食魔芋干上马了,还能再加一倍。”吴丰田继续说,“厂子建起来,要工人,最少得五十来人。年轻人不用出去打工了,在家门口就能挣工资,还能照顾老人孩子。孩子们上学,合作社出钱请老师,英语、音乐、美术,都请。老人看病,合作社联系县医院,开通绿色通道。这些,都要钱。钱从哪儿来?都得从厂子里来。”
他放下粉笔,看着所有人:“现在,说祠堂。厂子建在祠堂边上,是动了土。但咱们可以立个新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厂子停工半天,集体打扫祠堂,祭拜祖先。逢年过节,合作社出钱,办祭祖仪式,请戏班子,唱给祖宗听。咱们不光要祖宗安生,还要让他们看见,他们的子孙,过得好了,有出息了,没给祖宗丢脸。”
他走到吴三爷面前,鞠了一躬:“三爷,您是村里最年长的,您说,是让祖宗看着咱们穷哈哈地守着一块荒地强,还是看着咱们红红火火地把日子过好强?”
吴三爷没说话,只是看着吴丰田,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看着那个数字“参万四”,手指在上面摸了摸,像是要确认是不是真的。
“丰田,”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保证,每月初一十五,停工祭祖?”
“保证。写进合作社章程。”
“你保证,厂子不污染,不脏乱,不影响祠堂清净?”
“保证。厂房全封闭,污水专门处理,绿化带种树隔音。”
“你保证,”吴三爷转过身,看着全村的年轻人,“你们这些后生,挣了钱,不忘本,还认自己是吴家湾的人,还敬祖宗,孝老人?”
吴建军上前一步:“三爷,我们出去打工,是为了挣钱回来,把村子建得更好。我们要是在外面忘了本,就不会回来种地了。”
赵小山也站出来:“三爷,我爹死得早,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吴家湾是我的根,我到哪儿都忘不了。”
林小雨举起摄像机:“三爷,我们不光要建厂,还要把祠堂修葺一新,把咱们村的历史、文化,拍成纪录片,让全国人都知道,吴家湾不光有魔芋香椿,还有几百年的传承。”
老人们沉默了。他们互相看着,用眼神交流着那些年轻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最后,吴婆婆叹了口气,回头望了望祠堂的方向--那祠堂里供着他的死去老公的灵位:“老了,跟不上社会发展了。但你们记住今天说的话。要是有一天,你们忘了祖宗,忘了根本,不用三爷说,我第一个不答应。”
“同意建厂的,举手。”吴丰田说。
手举起来,从年轻人开始,蔓延到中年人,最后,几个老人也慢慢举起手。吴三爷没举,但也没反对,只是拄着拐杖,转身走了。背影在灯光下,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
“好。”吴丰田点头,“明天,继续动工。”
可动工不几天,冲突又来了。这次是关于怎么建。
吴丰田的意思是,先建个能用的。红砖墙,石棉瓦顶,水泥地面,能遮风挡雨就行。设备买二手的,能用就行。总预算控制在八十万内。
但吴建军、林小雨、赵小山他们不同意。他们熬夜做了新方案:厂房要钢结构,防火防潮,设计使用三十年以上。地面要做环氧地坪,干净卫生,符合食品生产标准。设备要买新的,至少是八成新的,要带自动质量控制系统。预算,八十万打不住,可能要一百万。
“爸,咱们不能凑合。”吴建军把图纸铺开,“你看,这是食品厂标准。咱们的魔芋粉、香椿酱,是要进超市、上电商平台的。万一抽检不合格,厂房环境不达标,一罚就是几十万,前功尽弃。”
“可钱呢?”吴丰田指着预算表,“产业基金八十万,贷款二十万,众筹二十万,一共一百二十万。建厂花一百万,剩下二十万,收鲜魔芋的钱都不够!”
“可以再贷款。”林小雨说,“我用合作社的订单合同和品牌估值,问了几家银行,能做供应链金融,能再贷五十万。”
“贷贷贷!就知道贷!”吴丰田火了,“欠一屁股债,万一市场有波动,拿什么还?拿什么给村民分红?”
“爸,做生意要有魄力!咱们现在势头正好,要快速占领市场!等别人跟风做起来,咱们就没优势了!”
“什么魄力?是冒进!”吴丰田拍桌子,“我种了一辈子地,知道一个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现在就想飞,摔下来谁接的住?”
“接不住也得飞!”赵小山憋红了脸,“丰田叔,我们在外面打工,见的多了。那些做强做大的企业,哪个不是敢闯敢干干出来的?等咱们一步步来,黄花菜都凉了,市场早没了!”
“市场没了就做别的!只要地还在,人还在,手艺在,就饿不死!”
“可咱们不能只求饿不死!”林小雨提高声音,“咱们要让村里人富起来,让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让老人有最好的医疗!这些都需要钱!钱从哪儿来?从市场来!从大刀阔斧的拼搏中来!如果不敢投入,不敢往前冲,永远只能小打小闹!”
吵得很凶。老一辈支持吴丰田,觉得稳字当头。年轻人支持建军,觉得要敢闯敢冲。会开到半夜,没有结果。
最后,周校长说话了:“丰田,建军,你们都别争。我说个法子,行不行,你们听。”
所有人都看他。
“厂房,按建军的标准建,这是长远的事。但分两步走:先建一半,用钢结构,但内部装修从简。设备,买一套新的,两套二手的,新旧搭配。预算控制在七十万。剩下的钱,收鲜魔芋,发工钱,留应急。等第一批货出去,回款了,再建另一半,再换新设备。这样,既往前走了,又不至于寅吃卯粮,资金也接得上趟。”
吴丰田和建军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事,还得投票。”周校长说,“全村人的地都入了合作社,都有股份,都有发言权。”
投票在第二天下午。这次,分歧更明显。老人们几乎都支持吴丰田,中年人中立偏保守,年轻人清一色支持建军。票数接近,无法分出胜负。最后,是那些在外打工、通过视频连线的年轻人,连劝带胁迫把家里老人绑架了,才将票都转投给了建军方案。
“爸,”唱票结束,建军以绝对票数胜出。他看着父亲,“我们不是要跟你们对着干。我们是怕错过这个稍瞬既逝的机会。”
吴丰田看着儿子。这个曾经在城里送快递、被生活磨得没了脾气没了棱角的年轻人,现在眼里有了光,心中有了火;有一种他既陌生又熟悉的东西,仿佛他就是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天不怕地不怕,有着世界就在脚下的勇猛,和谁与争锋的果敢。
“按投票结果办。”吴丰田说,“但建军,你记住,你是带头人。这厂子建起来,要是出了问题,你第一个担责。赚了钱,是大家的。赔了钱,你拿什么赔?”
“我拿我的生命来赔。”建军挺直腰杆,“赔不上,我打工还!大不了我还一辈子!”
“我要你还一辈子有啥用?”吴丰田转身走了,背影有些疲惫。
厂房还是动工了,按建军他们的方案。钢结构架起来那天,村里人都来看。银灰色的钢梁和蓝色的房顶在阳光下闪光,宽畅的通道高朗的生产车间和光洁锃亮的不锈钢设备,和旁边老祠堂的青砖灰瓦,雕窗木门形成刺眼的对比。吴三爷也来了,仰头看着,看了很久,最后叹口气:“世道变了。”
但变世道的不只是厂房。
林小雨开始搞品牌升级。她注册了“秦山”商标,设计新包装,魔芋粉用牛皮纸袋,香椿酱用玻璃瓶,标签上手绘着吴家湾后山的轮廓。她建了公众号,每天更新村里的故事,拍短视频,教魔芋和香椿芽的N种吃法。她还联系了省城的食品检测机构,给每批产品做检测,报告和溯源信息都以二维码的形式印在包装上,一扫就能看个详细。
“这是成本!”吴丰田看着报价单,“一个包装贵三毛,一万个就三千!检测一次两千,一个季度检四次就八千!这钱,能收多少魔芋?”
“这是投资。”林小雨寸步不让,“丰田叔,咱们卖的不是农产品,是品牌。品牌是什么?是信任,是溢价。同样的魔芋粉,散装的卖二十块,咱们的能卖二十五,就因为咱们有品牌,有检测,有故事。”
果然,新包装一上市,虽然贵了,但卖得更好。尤其是年青消费者,就认这个“调性”。订单从电商平台蔓延到线下超市,省城两家连锁超市主动找来,要铺货。
赵小山负责生产。他搞“标准化”:魔芋清洗必须过三遍水,切片厚度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烘干温度必须控制在60-65度,磨粉要过500目筛。老工人们不习惯,觉得“瞎讲究”,以前用箩筛筛不也被认可吗,这么干图个啥?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赵小山拿着游标卡尺,量切片厚度,“咱们现在一天出一吨粉,万一有一批不合格,损失就是几万块。必须按标准来。”
有老师傅不服,故意不按标准来,被赵小山停了工。老师傅找到吴丰田告状,吴丰田去车间看。赵小山把那批不合格的切片挑出来,和吴丰田说:“丰田叔,您看,这批厚薄不均,烘干出来,有的焦了,有的没干透。磨成粉,口感就不一样。咱们的品牌,不能砸在这些细节上。”
吴丰田看着那些切片,又看看赵小山执拗的脸,最后说:“按小山说的做。不服的,回家歇着,工钱照发。但别再进车间了。”
标准立起来了,效率反而高了。因为流程清晰,责任到人,出了问题能追溯。魔芋粉的成品率,从百分之七十五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五。损耗少了,成本降了,质量稳了。
吴建军现在是加工厂总经理,主抓销售和渠道。他和陈浩一起,跑展会,谈代理,开拓B端市场。魔芋粉进了三家食品厂的供应链,做代餐棒、魔芋面条。香椿酱签了五家连锁火锅店,做特色蘸料。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生产计划排到了三个月后。
县上领导来调研了。接着市上领导也来了。关怀、支持、鼓励;一波波象潮水般涌来。
钱,开始像水一样流进来。合作社账户上的数字,每天都在涨。但矛盾,也在积累。
第一次分红,冲突爆发了。
按章程,利润的百分之五十分红。这次分红的总额是五十八万。吴丰田的意思,按人头平分,雨露均沾,家家有份。但建军他们不同意,说要按贡献分:土地入股占50%,人工入股按工时和岗位占25%,管理岗和技术岗对企业的贡献率占25%。
“这不公平!”有老人反对,“我家地多,但儿子在外打工,没在合作社干活,按你们的算法,分得少。他家地少,但两口子都在厂里,分得多。这不成!”
“怎么不成?”赵小山说,“地是资源,但干活是付出。多劳多得,天经地义。”
“可地是祖上传下来的!是根本!”
“根本也要变成效益才行!光有地,不干活,哪来的钱?”
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又是投票。这次,年轻人占了绝对优势——因为很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虽然人不在,但地入了股,也支持按贡献分。他们打电话回来,说服家里的老人:“爸,妈,别只看眼前那点。按贡献分,才能激励大家好好干。厂子效益好了,明年分红更多!”
分红方案通过了。有人欢喜有人忧。地多但人少的,拿得少,脸色不好看。地少但在厂上务工勤快的,拿得多,腰杆挺直了。
吴婆婆家,就他一个老人,地多,但没人在合作社干活,分红只拿了平均水平的一半。她虽然没说什么,但好些天没去祠堂跟吴三爷一起晒太阳了。
吴丰田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去吴三爷家,拎了瓶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的甜杆酒,和一只在街上卤菜店买的烤鸭。
“三爷,对不住。有些事,我没拦住。”
吴三爷给他倒上酒,轻轻呷了一口:“丰田,你没对不住我。规矩是大家定的,我认。可我心里,不得劲。地,是祖宗传下来的,是根本。现在,根本不如力气值钱了。这世道,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三爷,根本还是根本。没有地,咱们种啥?但光有地,没人种,地就荒了。现在年轻人愿意回来种地,是因为种地能挣钱,能挣体面的钱。这不好吗?”
“好,当然好。”吴三爷看着窗外,新厂房在夕阳下闪着光,“我就是……有点怕。怕你们走得太快,把老东西都丢了。怕哪天,孩子们只认钱,不认祖宗,不认土地了。”
“不会的。”吴丰田握住老人的手,那手干枯,但温暖,“三爷,建军和小雨说了,等生产闲些了,咱们就建祠堂文化馆,把咱们村的历史、家谱、老物件,都收进去,让孩子们知道,他们从哪儿来。咱们办丰收节,谢天谢地谢祖宗,让孩子们知道,钱粮从哪儿来。老东西,丢不了。但新日子,也得过,还要过好!”
吴三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放下了所有的执念:“丰田,你是个明白人。去吧,带着孩子们,往前走吧。我们这些老骨头,给你们看着根,看着家。”
从吴三爷家出来,天快黑了。新厂房灯火通明,机器还在响。老祠堂静悄悄的,只有门口那盏长明灯,亮着幽幽的暗暗的亮光。
吴丰田站在中间,左边是光,右边是影。左边是新厂房,是年轻人的梦想和冲劲。右边是老祠堂,是老人的坚守和根脉。
他知道,冲突不会停止。新旧观念的碰撞,利益的重新分配,前路的未知风险,都会带来新的矛盾,新的争吵。
但这一次,他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扛。他有冲锋陷阵的儿子,有锐意创新的年轻人,有默默支持的中年人,有虽不理解但最终让步的老人。
这是一个村庄的裂变与重生。痛,但充满希望。
就像魔芋,要经历刮皮、切片、烘烤、磨粉,才能从丑陋的块茎,变成雪白细腻的粉末,变成人们餐桌上的美食。
吴家湾,也在经历自己的“深加工”。刮掉麻木、绝望、固执、落后的皮,切开保守和短视的瓤,烘干泪水和汗水,磨出坚韧和希望。
然后,等待被时间,被市场,被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塑造成新的模样。
吹着夜风,听着厂房里机器运转的嗡嗡声,看着祠堂前那盏长明灯摇曳的灯火,吴丰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有新油漆的味道,有旧木头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也有未来的味道。
他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厂房走去。
脚步很稳。
因为根在身后,路在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