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化雪的日子比下雪更冷。屋檐下挂起冰溜子,在惨白的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合作社还了村集体多年的欠帐后,账上只剩下最后十八万块钱。工人的工资,再撑半个月;收购邻村鲜魔芋的欠款,还压着十来万;电费、包装材料费,像雪片一样飞来。
吴建军从南方打电话来,声音干涩:“爸,那两家火锅店变卦了,说香椿酱‘口味不稳定’,要退货。食品厂那边,说研发要推迟,等市场调研结果。”
“知道了。”吴丰田只说了三个字,挂了电话。
林小雨的直播间,涌进了一批奇怪的新账号。刷屏谩骂,说魔芋粉“吃出头发”,香椿酱“有异味”,是“黑心作坊产品”。林小雨封禁、拉黑,但账号像韭菜,割一茬长一茬。后台涌进大量恶意差评,店铺评分直线下跌。
“是水军。”林小雨眼圈发黑,连续几晚没睡,神色十分疲惫,“有组织的。IP地址集中在川陕鄂几个地方,发帖模板和口吻几乎都一样。”
“能查到是谁吗?”
“很难。但肯定是贾建国那边的人。他们想把‘秦山’的品牌搞臭,从线上掐死我们。”
线下渠道被卡,线上口碑被黑,资金链将断。三把刀,同时架在脖子上。而最要命的那把——土地督查组——开春就要来了。
吴丰田坐在冰冷的公司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地。打开热量走不出三步远的小太阳取暖器,他哈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
门开了,周校长、老赵头、王瘸子、赵小山、林小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几个人围着小太阳坐下,没人说话,只有小太阳滋滋的电流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说说吧,咋办。”吴丰田开口,声音像被冻住了。
“我去省里,找媒体,曝光他们!”赵小山拳头攥得发白。
“没用。贾建国敢这么干,就不怕你曝光。说不定正等着你闹大,好给你扣个‘诬告’‘扰乱秩序’的帽子。”周校长摇头。
“那也不能等死!”老赵头磕着烟袋,火星在昏暗里明灭,“大不了,把厂子机器卖了,把钱分了,各回各家!”
“分了?”王瘸子猛地抬头,“咱们这没白没夜半年瞎折腾了?签的字白签了?那些手印白按了?那些盼头,就他妈这么灭了?!”
“那你说咋办?!”老赵头吼回去,“钱没了!货卖不出去!地要没收!等死吗?!”
眼看要吵起来,吴丰田抬手,压了压。他看向林小雨:“线上,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周。差评太多,平台可能会强制下架。就算不下架,也没人敢买了。”
“线下呢?”
“建军哥在跑,但……希望不大。贾建国肯定打过招呼了,没人敢接咱们的货。”
吴丰田沉默。小太阳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沟壑。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是那张签满手印的决议书,红手印在灯光下,像一片片凝固的血痂。
“还有多少人,没签?”他问。
“七户。”周校长声音发涩,“王老三,赵老四,王老五,吴膘子还有三家跟他们走得近的。”
“七户……”吴丰田摩挲着那些红手印,“一千零四十三口人,三百一十七户。一斗芝麻丢一粒,多它不多,少它不少!七户,能翻起多大浪来?”
“他们地多!”周校长忧心地说,“王老三六亩,赵老四八亩,王老五十亩……加起来,占咱们村好地的两成!他们要是闹起来,说咱们强迫签字,侵犯他们权益,上面就有理由收回土地!”
“都一个村长大的人,他们都是些棺材板里伸手--死要钱的货色,在没有好处的情况下,他们是不会闹腾的。”吴丰田抬起头,眼神冰冷,“他们只会等。等咱们垮了,等督查组来了,等贾建国带给他们利益了,然后,顺理成章,把地收回去,或者,低价卖给别人。”
板房里死寂。风声像刀子,从缝隙里刮进来。
“主任,”赵小山声音发颤,“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有,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吴丰田把决议书慢慢折好,放回怀里,“路在脚下,就看敢不敢走。”
“什么路?”
“分家。”
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砸在每个人心上。
“分……分家?”老赵头结巴了,“合作社……要散?”
“不是散。是分出去。”吴丰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雪山,“那七户,不是嫌分红少吗?不是不想锁死地吗?好,把他们那一份,分出去。地,还给他们。投的钱,折算成钱,退给他们。从此,他们种他们的地,咱们干咱们的合作社。两不相干。”
“可……可钱从哪儿来?”林小雨急了,“账上就八万多了!”
“把厂里的存货,低价处理。能回多少是多少。不够的,我吴丰田个人借,打欠条,按手印。”
“那咱们呢?没了他们的地,二期扩种和厂房怎么办?原料从哪儿来?”
“地,咱们租。邻村有的是荒地,而且价格还便宜。至于原料,只要咱们敞开门价格公道地收购,不怕没人卖,更不怕没人种。”吴丰田转身,看着他们,“少了这处处拉后腿的七户人家,人心更齐,劲更足。少了这些摇摆不定的,队伍更干净,更纯洁。咱们背水一战,要么死,要么活。拖着他们,大家只会一起死。”
“可这是……这是自断臂膀啊!”周校长痛心疾首。
“不断臂,毒血攻心,死得更快。”吴丰田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王老三他们,已经是贾建国扎在咱们心里的钉子了。不拔出来,伤口永远好不了。”
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小太阳滋滋转头的响声。
“我同意。”王瘸子第一个开口,拐杖重重杵地,“长痛不如短痛。分!”
“我也同意。”赵小山咬牙,“跟他们扯皮,耗不起。分了干净!”
老赵头看着吴丰田,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吐出一口烟:“丰田,你想好了?这一分,可就回不了头了。村里人会说你容不下人,说你吴丰田霸道。”
“我想好了。”吴丰田说,“骂名,我背。但合作社,不能倒。”
“那……那就分吧。”老赵头颓然低下头。
像一场冰冷的手术,要切掉腐烂的息肉。
决议,在沉默中通过。
分家的消息,是吴丰田亲自去说的。没叫其他人,只带了那张决议书,和一张写好的“分家协议”。
第一家,王老三家。王老三正坐在炕上嗑瓜子,看见吴丰田,眼皮都没抬。
“老三,聊聊。”吴丰田把协议放在桌上。
王老三扫了一眼,笑了:“分家?吴丰田,你这是撑不住了,想甩包袱?”
“随你怎么想。协议在这儿,你们七户的地,合作社退还。你们投的钱,按账面折算,退给你们。从此,各干各的。”
“钱呢?现在就给?”
“现在给一部分,剩下的,打欠条,半年内还清。”
“欠条?”王老三嗤笑,“吴丰田,你空手套白狼玩得挺溜啊。拿张纸就想把我们打发了?”
“不要欠条,现在就清账,也可以。但只能给现金,没那么多,得等货卖了。”
王老三眼珠子转了转:“你能给多少现金?”
“每户先给一万。剩下的,欠条。”
“一万?”王老三媳妇从里屋冲出来,“打发叫花子呢?我们投了两万多!”
“你们投了两万五,已分红两万捌;账本在这儿,你们自己看。合作社现在亏损,你们又不愿与合作社合作,那就只能进行资产清算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吴丰田声音平静,“要,就拿着一万和欠条走。不要,就等着合作社破产,血本无归。”
王老三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吴丰田这么狠,直接掀桌子。
“你……你这是威胁!”
“我说的是事实。”吴丰田站起来,“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过时不候。”
他走了,留下王老三两口子在屋里咬牙切齿地咒骂。
同样的对话,在另外六家重复。反应各异,有骂的,有哭的,有犹豫的。但最终,七户里,有五户接受了一万现金,和一张吴丰田按了手印的欠条。钱是吴丰田从自己家拿的,是张翠花攒了十几年、准备给建军在城里买房的钱。
只有王老三和赵老四两家,死活不签。
“吴丰田,你想把我们踢出去,独吞好处?没门!”王老三堵在村委会门口骂,“我告诉你,我表哥在县里,我表姐夫在镇上!你想撇开我们,自己发财?做梦!我要告你!告你非法集资!告你侵占集体土地!”
吴丰田没理他。他带着签了协议的五户人家,去镇上,找了律师,做了公证。地,从合作社的股份里划出去;钱,欠条具有法律效力。白纸黑字,红章手印。
回村的路上,那五户人低着头,不敢看吴丰田。他们知道,自己做了逃兵,背叛了这个集体。但赌徒孤注一掷的欲望,压倒了对集体的愧疚。
吴丰田也没看他们。他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都是穿叉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关键时分道扬镳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痛惜。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村。有人骂那五户没良心,有人骂吴丰田太绝情,更多的人,是深深的忧虑和恐惧——合作社是昙花一现,真的要散了吗?
当天晚上,王老三和赵老四,去了镇上。有人看见他们进了镇土管所,半夜才出来。
第二天,镇土地所的刘所长带着人来了,“有人举报,你们非法占地,违规建设。立即停工,接受调查。”
接着就封了二期厂房工地。工地上的建材、设备,被贴上封条。白色的封条红色的印章,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吴丰田站在封条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跟在身后的赵小山说:“去,把一期厂房的生产停了。所有工人,放假。工资照发,等通知。”
“主任!”赵小山眼睛红了,“一期也停?那咱们就真完了!”
“停。”吴丰田只说了一个字。
一期厂房也停了。机器安静下来,厂房空空荡荡。工人们领了工资,默默离开。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雪又开始下,很快盖住了脚印,盖住了车辙,盖住了这片刚刚燃起希望的土地。
合作社,名存实亡。
吴丰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三天没出门。张翠花送饭来,他只吃几口。周校长、老赵头、王瘸子轮流来劝,他只听,就是不说话。
第四天早上,雪停了,出了太阳。阳光惨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吴丰田推开门,走了出来。他洗了脸,刮了胡子,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然后,他去了祠堂。
吴三爷在祠堂里,慢悠悠地扫着地。看见他,没停手。
“三爷,我要出门几天。”吴丰田说。
“去哪儿?”
“省里。”
“去干啥?”
“告状。”
吴三爷停下扫帚,看着他:“你一个村主任,也去告状?准备状告谁?”
“告该告的人。”
“有证据吗?”
“没有。”
“没有证据,你去告啥?”
“告一个理。”吴丰田看着祠堂里林立的牌位,“告咱们吴家湾,几百年来,没偷没抢,凭力气吃饭,凭良心做人,为啥就过不上好日子?告这世道,为啥容得下贪官污吏,容不下几个想种地致富的老农民?”
吴三爷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扫帚靠在墙上,走进里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发黄的家谱,和一块用红布包着的旧印章。
“这是咱们吴家湾宗祠的公章,乾隆年间刻的。虽然后来不用了,但它却是时代的见证者。”吴三爷把印章递给他,“带着。告状,得有个名头。你,不是为自己告,是为吴家湾一千零四十三口人告。这个章,代表吴家湾的祖宗,代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吴丰田接过印章。沉甸甸的,冰凉,但很快被手心焐热。
“还有这个。”吴三爷又递过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咱们村在外头有点出息人的名字,地址,电话。去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真的没奔头了,就找找他们。吴家湾的人,到哪儿都是一家人。”
吴丰田翻开册子。第一个名字:吴振邦,省农业厅,副厅长。后面有电话,有地址。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三爷,您……”
“我老了,帮不上啥忙。只能给你这点东西。”吴三爷拍拍他的肩,“丰田,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是祖宗,是土地,是那些按了手印、把命押给你的人。告赢了,咱们一起活。告输了,我这条老命,陪你一起扛。”
吴丰田跪下,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揣好印章和册子,转身走出祠堂。
祠堂外,雪地里,站着黑压压的人。签了字的,没签字的,都来了。没人说话,只是看着他。
吴丰田也没说话。他走到人群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担忧,有恐惧,有期待,也有麻木。
最后,他目光落在王老三脸上。王老三站在人群边缘,眼神躲闪。
吴丰田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苍茫的雪野。
“我走了。”他走到老赵头和王瘸子跟前,说,“家里,交给你们了。地,别荒着。厂子,看好。等我回来。”
他迈步,朝村口走去。雪不是很深,但每一步都很滑;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接着有人跟了上来。是老赵头,王瘸子,赵小山,林小雨。然后是周校长,然后是更多签了字的人。人群沉默地跟着他,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雪地里缓缓移动。
王老三没动。他和赵老四几个人,站在祠堂门口,冷冷地看着人群远去。
到村口,吴丰田停下,转身。
“都回去。”他说,“该干啥干啥。我吴丰田,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去省里,是去求个公道。求得到,咱们接着干。求不到,”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雪地里:“我死在省城,也不回来丢人。”
说完,他转身,上了建军借来的那辆破旧的小货车。车发动,喷出一股黑烟,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向着山外,向着省城,向着未知的前路,驶去。
人群站在原地,久久没散。雪又下了起来,很快盖住了车辙,盖住了脚印。
但有些印记,雪盖不住。
比如那颗揣在怀里的、乾隆年间的印章。
比如那本薄薄的、记着名字的册子。
比如那些按在决议书上的、鲜红的手印。
比如这个村庄,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那点星火。
火很小,在风雪里,忽明忽灭。
但它还在烧。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坚守,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它就会一直烧下去。
直到,烧出一个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