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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宜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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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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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吴家湾》连载

第一十七章 年关的棋盘

通知开会的时间是早上九点,但七点不到,祠堂门口就聚满了人。

雪停了,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人们跺着脚,哈着白气,三三两两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躲闪。空气里有种粘稠的不安,像冻住的稀粥。

吴丰田是八点半到的,没穿那件中山装,换了件旧军大衣,袖口磨得油光发亮。他身后跟着周校长、老赵头、王瘸子。赵小山带着几个年轻人,在祠堂门口支了张破桌子,摆上笔墨、印泥、和一摞空白纸。

“丰田,真要这么干?”老赵头拉住他,手有点抖,“全村签字画押,这可是押上祖宗的地……”

“不押,地就没了。”吴丰田声音沙哑,“没了地,厂子就得拆,咱们辛苦这半年,白干。赵叔,到了这一步,没退路了。”

“可人心不齐啊。”周校长忧心忡忡,“我听说,王老三昨晚去镇上了,见了贾建国的人。回来就到处说,签字是卖地,是败家。”

王老三,王富贵的本家堂弟,家里有六亩好地,这次分红拿得少,一直憋着火。

“让他说。”吴丰田走到桌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吴家湾村全体村民一事一议决议书”。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墨透过了纸背。

九点整,人齐了。黑压压一片,站在雪地里,没人往前凑。吴丰田扫了一眼,心里一沉——王老三没来,还有几家地多的,也没来。

“今天请大家伙来开这个会,就为一件事。”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地里很有穿透力,也很清晰:“咱们二期厂房那块地,用地手续不全。上面要来查,查出问题了,不但地要收回,厂子还要拆除。”

人群嗡的一声。

“凭啥?!”有人喊,“那是咱们村集体的荒地!”

“荒地也是国家的,有规划。”吴丰田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让这块地变成咱们村集体永久产业用地。办法就是,全村人签字,同意这块地永远用于村集体产业,形成决议后,报到镇上、县里去备案。法不责众,上面看到咱们全村人的意志,也许会通融。”

“签了字,地就不是咱们自家的了?”王老三的媳妇尖着嗓子问。

“地还是村集体的,收益大家分。但用途定了,以后谁也不能动,只能建厂,搞产业。”

“那要是厂子黄了呢?地不就荒了?”

“厂子黄不了。”吴丰田盯着她,“只要咱们人心齐,就黄不了。”

“心齐?”王老三象个幽灵似的,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挤在了人群里,皮笑肉不笑地大声接过话头:“吴丰田,不是我说你。当初搞合作社,你说人人平等。结果分红呢?按什么贡献分!我家六亩地,分红还不如别人家三亩地两口子挣得多!现在要签字画押,地锁死了,万一以后咱有啥更好的项目,地不能用,损失谁赔呢?”

这话戳到了很多人的痛处。地多的人家,脸色都不好看。

“王老三,”老赵头忍不住了,“分红是大家投票定的!你当时也举手了!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

“我认为有意思!”王老三提高了嗓门,“因为我觉得不公平!地是祖传的,是根本!也是国家分给咱讨生活的。现在可好,干活的值钱,地不值钱了?那咱们祖宗留地干啥?直接留力气得了!”

人群骚动起来。地多派和勤劳派,界限分明。年轻人们想反驳,被吴丰田抬手压住。

“王老三,你说的对,地是根本。”吴丰田慢慢地说,“可根本要是荒着,长草,那还是根本吗?咱们村,荒地有多少?后山,前沟,河滩,加起来上千亩!为啥荒?因为种粮不挣钱,因为年轻人走了,因为没人伺候!现在,咱们好不容易把其中几百亩用起来了,种了魔芋香椿,建了厂子,见到了钱。你说,是让这一千亩继续荒着强,还是把这一千亩都变成能下金蛋的鸡强?”

“那也不能锁死啊!万一以后有更好的项目……”

“更好的项目?”吴丰田笑了,笑得很冷峻,“王老三,我问问你,咱们村,除了在土地上做文章,还能有啥更好的项目?开矿?没矿。搞旅游?没景。办工厂?没技术没人才。咱们唯一的本钱,就是地,和肯在地里流汗的人。现在,魔芋香椿这条路,咱们走通了,市场认,有钱赚。你不走这条路,你还想走哪条路?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带领全村人发家致富的道子?还是想仿效王富贵把地流转出去,让人家挖田卖沙?”

王老三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今天,签字,不是为了锁死地,是为了保住咱们好不容易闯出来的一条活路。”吴丰田转向所有人,声音温和,但却有十足的穿透力,“我知道,分红的事,有人觉得不公平。我认。咱们可以改章程,下次分红,提高土地入股的比例。但今天,地的事,必须定下来。不定,上面一纸文件下来,地一封,厂一拆,咱们吴家湾的乡亲全都得回到从前,一分钱拿不到不说,还都得背一屁股债!”

他顿了顿,看着一张张犹豫的脸:“愿意签的,过来,按手印。不愿意的,不强求。但丑话我说在前头,今天不签,以后合作社所有的收益,跟你无关。地,你还是可以自己种,但厂子的分红,扩建的招工,孩子的补助,老人的医保,都跟你无关。”

“你这是仗势逼人!”王老三媳妇尖叫。

“对,我就是逼人。”吴丰田盯着她,斩钉截铁地说:“吴家湾现在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没时间再内耗折腾了。大家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大家选吧。”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人头上、肩上,很快化掉,留下湿漉漉的印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人动。只有风在祠堂屋檐下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凄厉的声响。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吴婆婆。老人颤巍巍地走到桌前,不识字,就在周校长指的地方,按下手印。鲜红的印泥,在雪白的纸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丰田,我信你。”老人说,声音很轻,但全场都听见了。“保住厂子,就是保住了吴家湾!”

第二个,是王瘸子。他拄着拐,走得慢,但很稳。按下手印,他转身,看着王老三:“老三,当年富贵占我地的时候,你没站出来。现在,我要保住咱们村的地,你站出来了。就不知道你站的到底是哪一边?”

王老三脸白了。

第三个,第四个……人开始动了。先是那些在合作社干活、拿钱多的人家,然后是家里的年轻人在合作社的,然后是虽然分红少但看到希望的。手印一个接一个,纸上的梅花,开成一片。

王老三看着,额头冒汗。他身后那几家地多的,也开始松动,互相使眼色。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两辆黑色轿车,径直开到祠堂前。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个胖子,夹着公文包,满脸堆着媚笑。后面跟着的,是贾建国。

不,现在该叫贾总了。他穿着呢子大衣,围着围巾,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慈祥的、官样的笑容。

“哟,开会呢?”胖子是镇上土管所的刘所长,王老三的表姐夫,“丰田主任,听说你们在搞什么签字?土地的事,可不能乱来啊。”

人群瞬间安静。所有的目光,都盯在贾建国身上。

贾建国没看吴丰田,而是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签满手印的纸,看了看,笑了。

“丰田同志,群众工作做的不错嘛。这么多手印。”他放下纸,环视全场,“乡亲们,土地是国家资源,不是谁签个字就能定的。用地手续不全,就是违规。违规,就要处理。这是法律。”

“贾总,”吴丰田盯着他,“我们是在召开一事一议民主大会,商量集体用地的事。集体的土地集体用,只要符合全村人的意愿,也是法律要考虑的吧?”

“意愿?”贾建国笑容蓦地变得阴森冷寂,“王老三,你愿意吗?”

王老三像抓到救命稻草,立刻大喊:“我不愿意!这地是我们王家的祖地,不能锁死!”

“对,我们也不愿意!”那几家地多的,也跟着喊。

“丰田,你看看,”贾建国笑容可掬地摊了摊手,“也不是全村人都愿意的嘛。有争议,就不能办。这样,我先代表镇上,表个态:这块地,暂停使用。等上面调查清楚,再决定。至于厂子嘛,”他看了一眼吴丰田,“反正也停产了,不急。”

“谁说我们停产了?”吴丰田一字一句,“我们整改通过验收,前几天就复工了。”

贾建国脸色一沉,看向刘所长。刘所长赶紧凑过去,低声说:“是,市局方队长拍的板……”

“方队长……”贾建国眯起眼笑了,笑得让人发毛,“复工了好啊。好好干。不过,地的事,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等开春,省土地督查组下来,看他们怎么说吧。”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吴丰田,声音不大,但足够全场听见:

“丰田,我听说你在查我?省省吧。有些事,不是你该碰的。好好种你的地,挣你的小钱,别想太多。想多了,容易老;搅和得太多,容易摔跤。西游记的孙猴子该有两下子吧,他一跟头十万八千里,可他跳出如来佛的五指山了吗?”

车走了。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像两道阴森森的伤口。

人群还站着,没人说话。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和王老三那几家压抑的、带着得意的窃窃私语。

“还签吗?”周校长低声问。

“签。”吴丰田拿起笔,在“决议书”最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然后,他把笔递给老赵头。

老赵头接过笔,手有点抖,但签得很稳。接着是周校长,赵小山,林小雨……年轻人几乎都签了。中年人们犹豫着,陆陆续续,也过来签了。

最后,纸上还空着一小块。是王老三和那几家地多的。

吴丰田没催,只是看着他们。王老三低着头,不敢看他。那几家人,眼神躲闪。

“散会。”吴丰田说,“签了字的,留一下。没签的,回家吧。”

人慢慢散了。雪地里,只剩下签了字的人,和桌上那张按满红手印的纸。风卷着雪,打在纸上,手印渐渐晕开,像血。

“丰田,”老赵头声音发颤,“自古以来,官官相护。贾建国话里有话,看样子这是要下死手了。督查组下来,咱们这点手印,管用吗?”

“不知道。”吴丰田看着远山,“但这是咱们唯一的武器。人心。”

“可人心……不齐啊。”

“那就让它齐。”吴丰田转身,看着留下的人,“从今天起,签了字的,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大家一起沉。船要是能闯过去,我吴丰田保证,亏待不了任何人。但有一条,谁要是半路下船,或者往船上凿洞,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丰田,你说咋办,咱们就咋办!”

“对!跟他干!”

“好。”吴丰田点头,“第一,建军,你继续跑市场,南方不行,去北方,去西部。全国这么大,不信没咱们的销路。第二,小雨,你加大宣传,把今天的事,适当透露出去。就说咱们村,全村人签字,要保住自己的产业。第三,小山,你盯死生产,质量是命。第四,”他顿了顿,看向周校长:“周老师,您文笔好,写篇文章,把咱们村这一年来的事,从头到尾写清楚。查账,种魔芋,建厂,被卡,整改,到今天签字。不夸大,不卖惨,就写事实。写好了,我拿着,去省里。”

“去省里?”

“对。找能管这事的人。递状子,陈情。贾建国不是手眼通天吗?我看看,这天,到底有多高。”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车辙,盖住了脚印,把整个村庄染成一片素白。祠堂门口,那桌、那纸、那印泥,很快也会被雪埋住。

但有些东西,雪埋不住。

比如按在纸上的那些手印,比如憋在心里的那口气,比如这片土地上,这群被逼到绝境的人,眼里渐渐燃起的冰冷的火焰。

吴丰田最后看了一眼祠堂,转身,朝着厂房走去。

雪落在肩上,很重。但脚步,没停。因为他知道,停不下来了。

要么闯过去,看见春天。要么,倒在雪地里,成为这片土地新的肥料,滋养后来人。

而他选闯。用这条老命,用这一村人的心气,用这几百年的根脉,去闯。

闯一条生路,闯一个公道,闯一个配得上这片土地的、有尊严的未来。

天,更阴了。但吴丰田觉得,心里那盏灯,反而更亮了。

因为灯油,是滚烫的血,和不死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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