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三十多户人家,凑齐五百个大洋不是难事。但是,一些人心里还是别扭。这一,条子是下给你黄德林家的,凭么事要大家凑?这二,为子虚乌有的护湾队,已经凑过一回,银两捏在你三儿子黄有豹手里,分文未支,为么事还要凑?这三,你们拿了片破纸,说是土匪勒索,哪个敢保证不是你做了个笼子,自己想勒索?但是,也只能把想法揣在心里,腹黑而已。
乖乖凑了银两,迈着如灌了水银的麻木双腿出祠堂,都觉得窝囊透顶,如丧考妣。有财更是。在那些大户里,他出的钱最多,整整五十个大洋,占了十分之一。
要黄有龙去送款,黄德茂说有风险,提议他就不出了。众人晓得又被他们摆了一道,却屁都不敢放一个,乖乖附议。
黄有龙也不想去,担心送了款便回不来。
当着几十人的面,儿子脸色惨白,说话哆嗦,让黄德林心里叹气,觉得丢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大义凛然地教训道,你是保长,你不去哪个去?明面的话说完,又附在他耳边低声安抚道,放心!土匪只要钱不害命,何况又是在香火旺盛的寺庙。叫陈大武跟你一起。这一,可以做个伴,壮个胆。二也是更主要的,我看陈大武几个好像心里不辣火①。让他们陪你去,就明白不是我黄德林要黑哪个,是真有其事。
虽然惊恐得要命,但也确如他老子所料,黄有龙和陈大武三个人都平安回来了。
虽然他们平安回来,但是这件事,在大户们心里,还是造成了巨大阴影,都想着法子加固大门。有的把门闩改大加厚了,有的感觉一道闩不安全,再加一道甚至两道,有的闩上门之后再拿杠子或者桌子抵着,甚至枕头旁边放把菜刀。总之,那些大户人家,再没人敢睡安稳觉了。
穷人们无所谓,他们没钱,只有一条苦命。土匪却差不多只要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命。倘若土匪真的踏错了门槛,只好自认倒霉。而林林总总的传闻,似乎还没踏错门槛的先例。所以,穷人们的生产生活,好像也没太多改变。
转眼到了耕整土地和下种育苗的日子,土匪们也没再下条子,人们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外人的误解,深深地刺激了有财的神经,激发了他的斗志,加上起过誓,便扑下身子,专心学着理事。当然,鸦片瘾也时而上来,不过越来越轻了。即便上来了,也通过做事来转移。虽然别人说得神乎其神,他却感觉也没太难戒。
这让人们刮目相看,也让一些人心生忌惮。比如周光烈,觉得东家如此发奋,这一年过去,兴许真不需要他这个管家了。还有那个阴阴的黄有龙,生怕他改邪归正,抢了他的族长。而照黄周氏留下的口碑,再加上有财的转变,不要说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心生忌惮的人们,虽然所使手段不同,却目标高度一致,那就是千方百计,阻止有财的转变。
耕整土地和下种育苗的日子,也是青黄不接,饥馑难挨的时候。这天跟周光烈商量春耕的事,有财要他把库房的粮食盘盘。他忧心忡忡地说,我看讨米要饭的越来越多,还听说范家湖饿死人了。如果有富余,就把粥棚再搭起来。
“他们饿不饿死,与你何干?办老太太丧事,开支不小,过年施粥又比往年长,还有借宿的人白吃那么长时间,粮食应该不够的。还是不搭了吧?”周光烈大吃一惊。
他这么个态度,大大出乎有财意料,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仿佛不认识似的。在他印象中,表哥不是这样吝啬的啊!何况又不是用他家的粮食。
过去的周光烈,的确不是这样的。但人是会变的,特别长了杂念之后。
那天他去街上办事,碰巧黄有龙也去,就搭了黄有龙的马车。本来是说不到一处的,但因都有心病,自然就聊起了有财的变化。一个取笑对方,说照这个样子,明年他可能不聘管家了。另一个反唇相讥,说也许两年,至多三年,可能要改选族长了。各怀鬼胎的两个人,相视苦笑,于是结成联盟,凑起狙击有财的法子。最后达成的一致意见,就是凡他想干的好事,都让他干不成。他不想干的事,想办法逼他干。而且,最好再吸上鸦片。
“表哥!我们设想一下,假如老妈还活着,她会么样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财问。
周光烈没想到,他会这么想问题,心里吸了口凉气。看来,他真要学姑妈想问题做事情了。用脚指头都想得到,假如姑妈还活着,肯定是再搭棚施粥啊!周光烈脸皮抽搐了几下,也没硬抗,叹了口气说:“那我先盘盘库存,盘完了再说。好不好?”
周光烈刚刚出门,突然想起一件事,心说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你想做善事,索性还送你一件,看你有多少家当败。于是转身回来,说:“东家!还有个事。”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麻溜点。见不得你这个磨叽劲。”
被有财喷了一脸,他也不恼,谁叫人家是东家呢?讪讪地说:“就是租户们找了你几回,都让我拦住了。他们说今年的情况有些特殊,希望能减租子。不然,这日子没法过。”
“在黄家大湾,我们家的租子,是最少的了吧?”姆妈定的这个规矩,有财是记得的。何况他开始当家理事,也掌握了一些情况,于是眉头顿时皱起。
“是!没哪个比我们更少了。”
“那他们还要减?叫他们去租族长的试试?”有财坐直了身子,明显是生气了。
“这不人家说了吗?今年情况特殊啊!……你看啊!去年,先是春旱,后是蝗灾,多数租户基本白干,好多人家租子都没交齐。要不是老太太发善心,年底都免了,年都没法过。到现在,好多家里种子都没备,而刚刚灌浆的麦子,有等不及的,就割了熬水喝……也怪可怜的!”
周光烈讲的,都是实情,有财也清楚。于是换了个口气,问道:“那其他东家的租户,都是么情况?”
“当然闹得更凶啦!有几家的租户,合起伙来找东家谈,说是不减就不租了。我们家的租户,都不好意思找你,只能跟我叨叨。毕竟,我们是最低的,而老太太在的时候,也很照顾。”
“如果其他财主减,我们就减吧。把握一个尺度就行。就是我们的租子,永远是黄家大湾最低的。”
周光烈心说你就泡吧,看你能泡多久,嘴里却说:“有你这句话,就好办了。就是不晓得,租户们得到这个消息,要么样感恩戴德哩!”
有财不晓得的是,他们家租户要减租子,其实是周光烈背后鼓动的。
有了有财那话,周光烈便跟租户去谈。他用了点技巧,一家一家谈。二十几家租户,一起谈效果肯定不好,毕竟他是少数。一家一家谈,虽然人数上均等,一对一,但他代表着东家,所以优势还是很明显的。
租子原来是好田一亩一石二斗、中田一亩一石、瘠田一亩八斗的稻谷。其他作物按谷换算。周光烈定的标准,是各降五升。谈的时候,他对每户都说,你是最低的,再没比你更低的了。这话也没错,因为其实都一样。但警告不能告诉别人,假如引起攀比,就不作数了,得往高了靠。他说减租的事,是他找东家软磨硬泡,才争取来的。
虽然都老实巴交,但并不愚钝,所以租户们当然听得出他的意思,就是并非东家发善心。于是,都一把鼻涕一把泪,对他感恩戴德,信誓旦旦地保证不跟别人讲。
租户们哪里晓得,周光烈转身跟东家说,好田一石一斗、中田九斗、瘠田七斗。每亩又少了五升。这五升,当然归周光烈所有了。别看只瞒了五升,有财家里可是有几百亩地出租的。何况卖这大个人情,租户们不也得孝敬他?这笔横财到手,就算没姑妈额外施舍,也够他一家人把生活提高几个档次了!更何况,还收买了人心!
可见这周光烈,胆子够大,下手够狠,心也够黑。
就在小麦刚刚挥镰,一个晴朗的傍晚,不知是哪来的土匪,驾了四五条船,顺着通州河过来。把船泊在黄家大湾码头,十多人大摇大摆地扛着冲担,拥进田间,挑起捆好的麦子,就往船上装。
割了一天,此刻正在另一头捆麦子的农民,起初还懵懵懂懂,直起身子张望,惊愕怎么会有这么好心肠的人,来帮忙挑麦子呢?待明白过来是么回事,就都慌了神,赶忙过去阻挡。等着新麦子度荒哩,这不是要一家老小的命哪!反正命也不值钱,这帮农民便拿自己的命,去赌土匪的命。何况拿一个人的命,保一家人的命,也值了。
结果可想而知,刚刚割掉麦子的田地里,东倒西歪地躺了十几个人。好在土匪只要麦子不要命,你不阻拦,他们便不找你的麻烦。所以尽管满身是血,也并未死人。
护湾队队长黄有虎和在远处干活的人们闻讯赶来时,那些船刚刚离开通州河岸,遭了船上的人一顿放肆的嘲笑。虽气得吐血,却也只有跺脚骂娘的份儿。
经历过这件事,人们便对黄德林父子以及护湾队很是不满。大伙既然交了钱,他们就该尽责保护。然而,却还是青天白日就被土匪打劫。顺带着,把上回那五百个大洋,又翻出来说事。
有的人其实自始就不爽,条子是下给他家的,钱却逼大伙凑。而且如今看来,那钱是塞了黑窟窿,没起鸟用。更有人私下议论,说下条子那事,不定就子虚乌有,是他们想的毒招,既黑大伙一把,也为成立护湾队找个再好不过的借口。这不仅因为主事和管钱的,都是他们亲兄弟,而且也因为黄德林,本就是黄家大湾最阴险狡诈之人。照这个架势,天晓得他们哪天会再要钱,天晓得那钱入了哪个的腰包。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黄德林父子也是有根基的。坊间的议论,很快就传进了耳朵。于是,一方面,黄有虎白天背着匣子①,带两三个后生,在田间地头梭巡,晚上则加紧组织操练,还建立了一个类似联防的警报机制。另一方面,一条毒计,也在黄德林脑壳里形成。
这天有财跟几个长工,正在自家地里割小麦,突然拥来十几个人,二话不说也蹚进田里,挥镰割了起来。
腊狗以为是秧工②,因为天气看着不太好,兴许要下雨了,必须抓紧抢收。就笑呵呵地大声招呼:“大家抓紧点。收完了,东家晚上肯定给我们加餐。”
一旁的有财问腊狗:“你胆子够大的啊,居然敢叫秧工?还敢做主加餐?”
“我没叫啊!我以为您郎叫的哩!不是啊?”腊狗这才晓得搞差了,红着脸急忙分辩,随后又道,“莫不是周管家叫的?不然的话,么样来这么多人呢?”
听他这么说,有财眉头紧蹙,有些不舒坦,心说表哥主见是越来越大了。叫这么多秧工,气都不通一个的?
那些人附和着腊狗的招呼,说好啊好啊!然后割完了,又麻利地拿葽子捆起,冲担挑了就走。他们这么自觉,干劲这么大,搞得有财跟长工们心里挺感动的,惊异么样不磨洋工了呢?于是,也赶紧地捆了挑回去。
进了湾子,才发觉不对头。那些人并未挑到有财的禾场上,而是各自挑回家去了。有财顿时急得满头大汗,连忙上前阻拦。然而,那些人根本不听他的,拽都拽不过来。再说了,对方十几个人,这边就他和几个长工,哪里拦得过来?眼睁睁看着他们挑走,有财真是欲哭无泪!
但是,这只是个开头,更悲催的还在后面。
到了吃夜饭的点,抢了麦子的,竟拖家带口到有财家,院子里、禾场上到处是人,甚至还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神气活现地跷起二郎腿,吵嚷着要吃夜饭!
小凤和三个伢吓得要死,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有财哭笑不得,说乡里乡亲的,管餐把饭,也不是不可以。但总得说出个道道来吧?那些人说麦子被土匪抢了,家里揭不开锅,只得来他家吃了。
这是么狗屁理由啊?哦!你们的麦子被人抢了,就要吃我的大户?湾里几个财主哩,怎么不去吃他们?当我有财是软杮子啊?有财嘴巴都气歪了,当即就轰他们走,说一个一个的,还惯出毛病来了!
这时腊狗过来,脸色也不好看,凑在有财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气得他更像踩了尾巴的老猫,一蹦三尺高,放声骂道:“放他姆妈的狗臭屁!是哪个王八蛋造老子的谣?老子要跟他死人!老子么时候勾结土匪,抢他们的麦子了?老子连土匪长么样子,都不晓得,么样去勾结?再者说了,老子勾结土匪抢他们的麦子,能得么好处?”
坐在八仙桌上的几个人,是那些佃户里边有些话语权的。便问你们听哪个说,是我勾结土匪,抢你们麦子的?那些人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为么事被抢麦子的,你家佃户一个都没有?全是其他财主的佃户?”
有财还真被问住了,愣在当场。的确,他的佃户,一个都没被抢,而且,他的田在上游,离通州河埠头还近些,土匪却是把船靠在埠头,舍近求远抢了下游田里的麦子。愣怔片刻,有财反应过来,这话里有套,心说可不能上当了。于是说道:“他们没被抢,我么样晓得?你们得去问土匪呀!”
那些人只嘿嘿地笑,旱烟抽得“吧嗒吧嗒”响,一副大家都懂的表情,并不接他的话茬,气得有财跳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