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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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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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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金黄色》连载

第一十三章

三兄弟气喘吁吁回来,后面跟着一群扛着长枪冲担手持镰刀铁锹的年轻人。

黄有虎从撇把盒子[1]()①里掏出短枪,指向坐在八仙桌首位的中年男人。那些人也如临大敌,顿时把长枪短枪对着门口。一个拿短枪的,则指向了黄德林的脑壳。

瞅一眼黄有虎和门外的农民,中年男人呵呵一笑道:“哟,还有武器呀!难不成,你就是共匪?”

黄德林连忙说:“他不是共匪!他是我儿子,黄家大湾护湾队队长。我们这里常闹土匪,为保境安民,专门成立了个护湾队。”

“哦!地方自治武装啊,很好!”两只手摆了摆,示意自己人把枪收了,对着门口说,“我们找保长。保长到了吗?”

黄有龙哪见过刀枪相向的架势?早吓得腿软,战栗着答道:“小的就是!”

“你进来。”依旧慢条斯理,俨然是他的地盘。说完,掏出烟丝拿纸卷起,一个年轻人连忙端起桐油灯,凑到跟前。

进到屋里,黄有龙也不敢坐,站立一旁。

中年男人点燃了烟,吐出一口烟雾,继续说:“我们是来剿灭共匪,保黄家大湾平安的。现在要你做几件事。第一,给我这三十几个兄弟安排住的地方。第二,我们赶了一天的路,抓紧准备酒饭。第三,我这些兄弟给你们卖命,每人备十个袁大头犒劳。第四,提供黄家大湾共匪的活动情况。”

他说得倒是轻巧,听的人却头不断膨大,目瞪口呆。

“保黄家大湾平安,我们有护湾队。”一直站在门外没开口的黄有虎,突然朗声插嘴。边说边进屋。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想到他有这大胆子。中年男人也愣了一下,随即就像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笑着问道:“你们做得到?那我们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人阻拦呢?”

黄有虎顿时语塞,人也停住不前了。中年男人也没指望他回答,斜睨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看来,你还有些胆量。原来是搞么事的?”

“他是吴大帅部队里的连副。为保黄家大湾平安,特地回来当队长的。”黄有龙替二弟回答,既是拉近跟这些人的关系,也想借机增加点手里的筹码。

“哼,连副算个屁呀!也敢跟我们胡咧咧?这是我们营长,廖营长。”一个人指着中年男人,霸气地回了一句。

中年男人扭过头,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目光,接着对黄有龙说:“废话少说了。我们还饿着肚子哩,抓紧去办吧。”

黄有龙转头望他老子,见黄德林眉头紧锁,他的心也沉了下来。管三十几个人顿把饭,倒也不难。问题是他们到底是不是官府衙门的?也没见个公牒,他也不敢问。接下来的几个问题,是住多久?安排到哪里住?谁家有这么多床铺给他们住?想想办法,一天两天勉强能对付。但假如长住,黄家大湾么样对付得了?还有,每人十个袁大头,真是狮子大开口!三十几个人,可不就小四百呀!年刚刚过完,家家户户的钱,也基本花光了,从哪里筹这么多钱?

“我是个军人,话不说二遍。我们赶了一天的路,抓紧吃了好瞌睡去。”黄氏父子的愁苦,廖营长根本没看在眼里。

惨遭当面羞辱与直接无视,黄有虎满脸通红,又气又恼恨不得吐血,手攥得越来越紧,手心都出汗了。

“今晚的吃住,先去有财家吧!他家施粥,粮食是有的,锅也大,房子也多。想必管三十几个人吃住,困难也小些。”黄德林略作思考,便沉声吩咐。

当老子的,哪里猜不透儿子们的心思?然而这伙人到底是何方神仙,底细丁点不知。贸然行事,铁定惨败,只有先稳住了再图后策。而且他清楚,他这个明显欺负小凤孤儿寡母的损招,其他人事不关己不会反对,小凤纵然满腹怨言也不敢反对。

已是子夜时分,睡得迷迷糊糊的人们,被如山响的拍门声惊醒。

腊狗跟苕货披着棉袄,刚把大门开了条缝,正想探头看个究竟,却被外面的人猛地一推,顿时就撞了个趔趄。随后,呼啦啦拥进一屋子的人,不知是大兵还是土匪,骇得两人霎时傻眼。陆续从后门进来的,也都傻傻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

“小凤,小凤!”好不容易听到个熟人的声音,硬撑着起床的小凤,才略微心安了些。

生产不满十天的小凤,头上包着条头巾,脸色惨白,走路摇晃,下一刻就要跌倒似的。见黄有龙已经进屋,便歪歪撇撇[2]()①地挤到他跟前。

黄有龙面无表情地说,他们是官衙派来剿匪的,由你家安排吃住。大丫一听,刚刚安定的心,又拔凉拔凉。

这是赤裸裸地欺负屋里没男人啊!再说了,吃了十五天,过年的菜早就吃没了;施粥的菜,天亮了才去田里采摘,也不过是砍几蔸白菜挖些胡萝卜。这半夜三更的,到哪里去弄这么多吃的来?还有,谁家里有三十几个人的现成铺盖?

黄有龙却不管她的苦楚,吩咐完,便避瘟神般,脚板底下抹油,溜之大吉。

尽管心里面凄苦,甚至诅咒黄有龙回去的路上挨黑枪,但面对满屋子凶神恶煞般的不耐烦眼神,以及他们腰间背上的枪和大刀,她也不敢怠慢,吩咐王莲几个准备饭菜,又叫腊狗苕货摆好桌椅板凳请那些人坐,给他们沏茶。然后,拖着虚弱身子,进库房查看铺盖。

三个伢也被闹了起来,瞪着惊恐眼睛,在小妈身后亦步亦趋,把只大他们几岁的小凤,当成了保护伞。见三个伢瑟瑟发抖,小凤的心里直流血,眼泪扑簌扑簌掉。她弯下身子,把天宝抱在怀里,左手牵了小丫,任大丫拉着她的衣衫。

堂屋乱哄哄的,嚷嚷肚子饿了,要吃饭要喝酒。腊狗和苕货赔着小心侍候,摆杯筷碗碟,递上茶,又把酒倒上。出来了几盘花生米,早等得不耐烦的人们便猜拳行令,嚷嚷声里面,又夹杂了杯筷碗盏碰撞的声响。

家里的菜不够,与其听到叫骂了再去采摘,还不如提前做到位。王莲一边在灶屋里忙碌,一边这么想着。她不敢进堂屋,便央黑娃去叫男人。腊狗二话不说,挑了箩筐,拉上苕货,摸黑去了菜地。

那些人边喝边等,见只有几个素菜,酒也喝完了,又骂骂咧咧,甚至摔碗砸碟,乒乓乒乓的声音此起彼伏。

腊狗跟苕货去地里摸菜去了,小凤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不晓得么样应付眼前局势。尽管周光烈禽兽不如,毕竟见过些世面,也有些主意,小凤倒希望他此刻还在这里。然而,自从把两个伢叫来一起睡,周光烈知道好事无望,借口过年家里忙,这半个月都没来过。

孤独无助的小凤,真是欲哭无泪!但她不敢去堂屋,只得央一个年长的下人去解释,说家里实在没荤菜了,酒也没备这么多,明日加倍补。

那边又气势汹汹地嚷嚷,要东家来陪酒。说老子们来剿匪,保黄家大湾平安,多辛苦啊,多大的风险啊!脑壳别在裤腰带上哩!可是,黄家大湾的人真他娘的不是东西,狗日的保长溜了,东家也当缩头乌龟!

腊狗几个正好回来,壮起胆子解释,东家去年过世了,现在的少东家,还是个五岁的伢。“呸,呸,呸!”廖营长连呸三声,说真他娘的晦气!又恶狠狠地说,叫东家婆子过来,也是一样的。腊狗又说,太太小产,还不过十天,遗腹子没几个时辰也死了。哪里能来陪老总?廖营长一听,大骂黄有龙真他娘的不是东西,竟把老子们丢到这样的晦气人家!又有几个人粗鲁地叫道,他家里就没黄花闺女了吗?

这是要糟蹋女人的节奏啊!腊狗跟苕货骇出冷汗,连忙说没有没有,只有三个不到十岁的伢。那些人满脸失望,但也不好再提这个事。

没有女人,可以勉强,但不能没有酒肉。于是自己动手,到鸡笼抓了鸡,杀了头半大的猪,又到库房寻出酒来,一直闹腾到鸡叫三遍。

接着的问题又来了。家里没那么多房间,也没那么多铺盖。那些人不管你有没有,吵吵嚷嚷个不停。小凤没办法,只得把自己和长工下人的床让出来,大伙挤在灶屋里,提心吊胆地打了个盹,便开始准备第二天的过早[3]()①和中饭。

快到施粥的时间,那些人才三三两两起床,然后又闹腾,找脸盆毛巾洗脸。他们也不讲究,抓着么事是么事,不仅拿小凤和伢们的毛巾擦,甚至直接用盖絮和床单揩。更有不知羞耻的,竟在禾场和院子里撒尿,丝毫不避女人和伢们。来吃施粥的人胆子小,一见这副场景,都给骇跑了。

虽然心中厌恶,却都敢怒不敢言,任由他们作恶。

黄德林也是一宵没睡好。一大早起床,又匆匆把阁老和大户们叫到祠堂偏殿,商量应对之策。

昨晚的事,大伙早知道了。所以没睡好的人,也绝不止黄德林一个。此刻个个愁眉苦脸,就证明了这一点。

廖营长提的四点要求,每一点都不好办。前面两点,就是吃住的问题,虽说暂时解决了,但如果长住呢?在有财家里折腾的情形,也都听说了。长住就真麻烦了,撂谁家都挺不住。一些人还觉得,堂堂黄家大湾,吹起牛来都说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碰到事了却当缩头乌龟,把一个十六七岁的妇道人家推到风口浪尖,传出去都让人戳脊梁吐口水。面子往哪儿撂呀!第三点,四百个袁大头,出一个都是放血哩!何况狮子大开口,一要就是四百!谁家里有那么多现大洋,就好像晓得他们要来?第四点,可能就是个借口。兴许拿了钱,共匪就消失了。但倘若硬要交几个人,那可如何是好?黄家大湾没外人,交哪个都不好对乡亲交代。

众人都哀叹,这是个么鬼世道啊!也有人哀叹,黄家大湾怎么这么倒霉呢?去年过完年来一波,中间来过几波,如今年没过完又来一波,且都明目张胆,要价惊人。如今的黄家大湾,穷人更穷了,有些财主也空有其名,架子没倒而已。到哪里去筹钱,来应付这莫名其妙又没完没了的开销?

见一个个虽脸色铁青却唉声叹气,窝囊透顶的黄有虎忍不住了,说:“打他狗日的!在我们的地盘,又人多势众,不信打不赢狗日的。”

“打过之后呢?”黄德林反问一句,又说,“他既然敢明目张胆,肯定留有后手。打得赢打不赢先不说。即使打赢了,也结了垢。我们有老人有伢,还有财产。他是剐皮猴子,赤条条无牵挂,哪天再来也不晓得。还不得天天提心吊胆啦?何况又说了,真是官府的人呢?你敢跟官府作对?”

“那就打得他怕,打得他再不敢来。”黄有虎摩拳擦掌,恨得咬牙切齿。

“嘁!就你那几号烂人几条破枪?”黄德林满脸不屑,也拿廖营长的话刺激二儿子,“人家都摸到堂屋了,你们却屁都没闻[4]()①到,还在满垸子放野火。”

黄有虎顿时气短,满脸涨得通红。

黄德林这话,也是堵众人嘴巴的。说实话,成立护湾队,到底有用没用,人们越来越怀疑。对护湾队的不满,也与日俱增。三番五次给护湾队摊钱,土匪却进菜园子般三番五次地来,除了额外增加负担,真是没鸟用。还不如撤了,土匪来一回,凑一回钱撩撇[5]()②,至少也少凑一份份子钱。

黄德林的话,果然起了作用,想说护湾队不是的人,不好意思再开口了。于是转而附和说,打不是办法,还是想个万全之策,把瘟神送走。有人又说,哪有么万全之策?要好好生生送,就照人家说的办。此话一出,又都不言语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凑钱吧。虽说是割肉放血,也是命中该有一劫,躲不掉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等死了人,再去凑钱,闹得人财两空。”黄德林倒也干脆,叫黄有龙去请廖营长。

所谓官府剿匪,本就子虚乌有。他们不过是邻县汪家湖的土匪。那个中年人,姓廖倒是真的。不过胆子挺肥,用这种办法勒索过几个村子,买了些枪,家底也搞得挺厚实。听说黄家大湾有支护湾队,二当家——就是所谓的廖营长——带人来摸底细。

在祠堂偏殿的主位落座,“廖营长”惬意地呷着茶,先是装模作样地坚持,不灭共匪决不撤兵,把众人唬得差点尿裤子。讨价还价之后,改为两百个袁大头,交了钱就撤兵。众人终于松了口气,连忙去凑银子。

小凤也是个财主,但没资格参加讨论。黄有豹说折扣完吃喝的费用,要她再出二十个袁大头时,也跟死鬼男人一样,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偌大个黄家大湾,再么样算,她也不该出这么多呀!这不是明摆着欺负她屋里没人吗?

出就出吧,总比土匪在家里闹得人心惶惶强。小凤强忍怒火,嘴角的血迹都没揩干净,便让苕货去周王村唤管家。

周光烈来了,进账房数了数,两手一摊,无奈地说:“不够啊!现成只有十个袁大头,银票也不到三十两。”

“怎么可能?”小凤的眼睛瞪得像灯笼,嘴巴半天合不拢。只有这个数,打死她都不信。

“你这是么意思?怀疑我吗?”尽管做贼心虚,周光烈的质问还是很严厉。

小凤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想等着找机会,把他撵走。思索片刻,瞪着血红眼睛,咬着牙齿厌声说道,我不管你用么办法,就是卖粮食、卖地,今天都把银两凑齐。

一天不凑齐银两,土匪就一天不走。他们赖在这里,谁晓得会生出么变故?比如再加码呢?心力交瘁的小凤,不想自己成为黄家大湾的罪人,也只想到了这么个解决办法。在她滴血的内心,对过世的老太太,说了一千遍对不起!

帮小凤卖地,是周光烈最喜欢做的事。小凤话音一落,他立马去办,就像等着这句话似的。很快,他就把十亩地划到了自己名下。所用银两,也是早先从有财家里变戏法般变过去的。就是说,他又平白得了十亩地。心里的那份喜悦,真是不可名状。他相信,蚂蚁搬家的手段使不了多久,他就能跻身黄家大湾大户榜了。

总算是把瘟神送走了。然而丧夫、早产、丧子的打击,与惊悚、屈辱、愤恨交织,积郁成疾且操劳过度的小凤,终于搞得神经兮兮。此后疯疯癫癫时好时坏。半年后的一个夜晚,这个年仅十七八岁的苦命女人,竟孤独地蹚进通州河,追随男人撒手人寰,永远闭上了那双曾经漂亮的眼睛。

或许,那是她最好的归宿吧。因为,总算是经历了一场洗涤。洗涤所有!


[1]① 撇把盒子:方言。指装短枪的枪套,有时也指短枪。

[2]① 歪歪撇撇:方言。意思是摇摇晃晃,行走不稳。

[3]① 过早:方言。两用。一是指早餐,二是指吃早餐。

[4]① 闻:方言。用鼻子嗅的意思,不是用耳朵听的意思。下文亦有类似表达。

[5]② 撩撇:方言。意思是省事、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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