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余立功的头像

余立功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1/24
分享
《葵花金黄色》连载

第一十九章

回到家里,见李周氏坐在堂屋,正跟刘管家说事,她犹豫了,不晓得这个场合该不该说。

李周氏何等精明?见她欲言又止,瞟一眼刘管家,就慈祥地笑了笑说,自己人,但讲无妨的。大丫咬了咬牙,就低着头,把去绸缎铺的事讲了一遍,又希望她帮忙圆个谎。

李周氏闻言不禁起身,摸着她的头高兴地说,没想到小小年纪,想事情竟这样周全。言下之意,当然赞成。刘管家也瞅着大丫赞道,三少奶奶如此处事,颇有老夫人当年的气魄和谋略,真是叫人刮目相看。不露痕迹地把两个人的马屁都拍了一遍。

“你这倒是提醒了我。”思忖片刻,李周氏坐下时又说,“我看这个年,你们姊弟三个一起过比较好。你跟小丫都没圆房,还算是黄家的人。但黄家大湾是回不去的,那就到李家来好了。你是大姐,到大姐家里过年,也还说得过去。你说呢,家才?”

刘管家想都没想就说,老夫人想得甚是周全。大丫惊得目瞪口呆,待清醒过来想表达谢意时,李周氏又对刘管家说:“既然你也觉得好,就由你去安排。”

有了李周氏这话,又有刘管家张罗,大丫便数着指头盼过年,同时抓紧帮妹妹弟弟做衣裳。

天宝的衣裳好办,李家给他做过两身,但裁缝那里有尺码,放大一点就可以了。小丫必须量一回身材,过大过小都不好。刘管家派了马车送但裁缝去,量过尺码,听车夫说过几天再来接二小姐去李家过年时,刚刚接过五两银子还没捏热乎的魏家,当即就不乐意了。小丫婆婆说魏家的媳妇,哪有不在自家过年的道理?打击得小丫死了的心都有。然而,婆婆太厉害,动不动伸手打,她敢怒不敢言,甚至怒也不敢摆在脸面上。

车夫只是顺嘴一说,去不去关人家屁事?所以没接茬。

但裁缝上车,马刚迈开步,小丫婆婆突然又开口道:“要去,也不是不可以。正月初二回娘家,我家登华一起去。但是,我家登华没衣裳。”

“吁——”她这是个么意思?车夫感觉脑子不好使,赶紧喝住马。但裁缝也纳闷,东家只让我给小丫量尺码,跟你家儿子没衣裳有么关系?二人都做不了主,便当没听见。车夫又喝了一声“驾!”离开了於家渡。

车夫回来学给李家人听,大丫气得脸色铁青,心里又责怪爹,看给小丫找了个么样的婆家,真是把她往火炕里推!

倒是李周氏,好像能理解魏家的想法,对大丫说,是我们考虑不周全。这样,小年就把天宝接过来,他愿意过多久,就过多久。让小丫她们初二来,小两口给姐姐拜年,也理所当然。又吩咐刘管家,辛苦但裁缝再去一趟於家渡,给魏登华也量个尺码,做一身衣裳。

大丫又感动得泪流满面。

李周氏摸着她的头,无奈地笑着说:“傻丫头!动不动就哭。小心哭老了,志宏嫌弃你。”

李陈氏握起拳头,接口说:“他敢!这么好的媳妇敢嫌弃?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

“小伯唬你的,志宏不是那样的伢!不过,你这动不动就哭的毛病,也的确该改改。”小二伯李朱氏笑着安慰。

长辈的话,说得大丫一股暖流流遍全身,羞涩地破涕为笑。

小丫跟魏登华来住了两个晚上。天宝是过了十五才回去的,尽管不舍,但好像也理解大姐的苦楚了。弟弟妹妹高兴,大丫便也放下心来。这个年,总算是在祥和温馨中过去了。

不料到了六月,志宏的姆妈被蛇咬死了。就是大丫梦见过的那种土聋子。家里从未有过蛇,也不晓得多出现在荒郊野岭的蛇,怎么跑到家里来的。房子后面就是菜地,或许三伏天太热,它在菜地里待不住,就穿了个洞进来了。

老太太的死,是姜嫂发觉的。到了过早的点,还没见老太太出来,李周氏让她去看看,是否病了。结果,发现老太太胸口盘着一条慵懒的蛇,姜嫂惊叫一声昏死过去。众人闻声跑进去一看,也大惊失色。

自家干着皮货行,活剥蛇皮这种事,志伟当然不外行,也不惧怕,径直上前捉住,当场摔死。再瞧李陈氏,哪里还有呼吸?身子都凉了!

李陈氏的死,虽然匪夷所思,人们却无暇琢磨其中缘由,而是人人自危,谈蛇色变。

李周氏很快清醒过来,迅速展现雷厉风行的干练与当家人的权威,把家里的事情分由两拨人去办。一拨是志伟带着行里的伙计,很仔细地挨个屋子搜寻,看有没有蛇洞,还有没有蛇,包括茅舍、马厩、猪圈都不放过,杜绝后患。另一拨是志华、志宏操办后事。志宏是名正言顺的过继儿子,以他为主。大丫虽没过门,毕竟拿过八字,又已经在李家了,则以媳妇的角色。

类似于军帐里即将出征的将军领了令牌,两件事情都轰轰烈烈地迅速展开。经过两天排查,又在旮旯墙脚撒了雄黄,志伟便向坐镇堂屋的李周氏缴牌回旨,说姆妈放心,再无隐患了。李周氏说你也告诉大伙一声,免得都提心吊胆。又说你是老大,理应多担待些事情。看两个弟弟还有么事要帮忙的,给他们拿些主意。

其实,没么事要志伟帮忙的,甚至志华、志宏也没多少事可做。因为精明能干的刘管家,指挥一帮伙计和乡下来的长工,都做得差不多了。两弟兄也就是披麻戴孝,守在棺材旁边,陪络绎不绝的吊唁者磕头烧香,然后拱手道谢。有他加入不多,没他掺和不少。当然,姆妈吩咐了,志伟也尽职尽责地陪着,把整个流程走完。

李陈氏的丧事虽然隆重,但天气太热,第三天便送进了李家坟地。出殡的场面,自然阵容庞大,送葬的队伍逶迤一里之遥。大丫跟在志宏身后,这也是她第一回以媳妇的身份,参加李家盛大的仪式。所过之处,商铺和街坊均燃放鞭炮。

经过这场庄严仪式的洗礼,大丫似乎又成熟了些,对志宏的关怀无微不至。志宏没了娘,也似乎对大丫更依赖了,大事小事跟她讲,过去要娘办的事,也去找大丫。两个人这么默契,李家人自然乐观其成。尤其小伯李周氏,也有意无意托付大丫,去帮志宏做些事,为两人创造更多接触的机会。

不知是姐妹情深,还是命中注定的劫数,也有人说三老头在那边寂寞了。总之是李陈氏死后,三房的两个妾李柳氏、李秦氏竟也相继而去,都是暴病身亡,毫无征兆。李家又一阵忙碌,把两位老妇人安葬了。

一连三位长辈陨落,本就人丁不旺的李家,就更加冷清。偌大的“李宅”大院,也显出些凄凉。

转眼就到中秋了。心中有些悲凉的李周氏,这天问大丫,怎么老不见天宝来了呀?其实,这也是大丫心中的疑窦。隔些时就来住几天的天宝,真的有时日没来了。但她也不清楚原因,便说我去绸缎铺问问。

一去绸缎铺,朱掌柜就说,大小姐你不晓得?还以为你晓得了哩。然后叹了口气说,黄有龙真不是个东西!他这一说,大丫更急了,连忙问么样了。朱掌柜说,少东家放牛去了。大丫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连忙追问到底么回事。

朱掌柜说:“听苕货说,家里的牛伢子①穿鼻子②了。黄有龙说少东家不肯读书,东游西逛浪费粮食,还不如给头牛把他拴住。反正是他家的牛,放好放坏他自己负责。腊狗跟苕货气不忿,找黄有龙理论。结果黄有龙很不耐烦,说你们不准他读书,又不准他放牛,难不成跟你们下地,还是把他供起来?小少爷自己却说,放牛就放牛,还能天天跟小伙伴们玩。这样,他就每天清早牵了牛伢子出去,晚上再赶回来。隔了没多久,黄有龙家的牛伢子也穿了鼻子,他又说一头牛是放,一群牛也是放,就把他家的那头牛伢子,也叫少东家放了。”

没想到黄有龙真是蛇蝎心肠,大丫泪如雨下。看她难受,朱掌柜想劝,又不晓得从何劝起。想了想,试探着说:“大小姐!要不,把少东家接到绸缎铺来,我教他做生意?”

“不要!”知道朱掌柜是好心,大丫却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

老妈说过祖训,黄家后人只能务田,也可以读书做官,但饿死不经商。否则,逐出祠堂。所以,街上的铺子,一直聘朱掌柜、张掌柜打理,黄家只收钱,不插手经营上的事。至于为么事,老妈没说,她便不晓得。但她一直牢记老妈的话,心说千万不能因为自己鲁莽,害得天宝被逐出祠堂,害得她们这一脉在祖庙没了一席之地。

但是,她不能把祖训讲出来,免得伤了朱掌柜的自尊,彼此尴尬。

她这个斩钉截铁的态度,让朱掌柜一愣,不晓得为么事。但她不往下说,他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只得打住,说既然大小姐不同意,就当我没说。稍停,他叫了声大小姐。大丫“嗯”了一声,见他面有难色,却又不说了,只拿眼睛瞅自己,便问是不是还有么事。

朱掌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道:“我听苕货讲,家里的地,被吞了不老少。大小姐晓得吗?”

“啊!还有这种事?都有谁呀?到底是么回事?”大丫跳了起来,声调都变了,急切地抓住朱掌柜的手臂追问。

其实,这也是她不想天宝离开黄家大湾的另一个原因。觊觎她家田地的,肯定不老少。她天真地觉得,只要天宝在湾里晃着,就是么事都不做,么话都不说,也时时提醒那些人,那片土地是有主的,主人就是黄天宝。尽管天宝还小。

“具体情况我也不晓得,要问苕货。苕货现在提不得黄有龙,提起就骂得狗血喷头。为田地的事,他和腊狗跟好几个人干过架了,但也是干着急没办法。”

好不容易安定的心,又不平静了,恨不得回一趟黄家大湾,找占她家田地的人问个理性①。仔细掂量了一下,觉得自己在黄有龙他们眼里,实在太过渺小。他们之所以肆无忌惮,也是拿捏死了这家人,没那个能量。真去了,除了鸡蛋碰石头,不仅于事无补,而且很可能雪上加霜,惹得那些人变本加厉。

“唉!只得作长远打算了。”大丫想。但她的愤怒,却是无以

复加。

没过几天,绸缎铺的伙计胡秋生说苕货来了,朱掌柜请她过去一趟。

刚进绸缎铺,苕货就双膝跪地,说他辜负了黄家,没看好少东家跟家产。大丫连忙搀起,扶到椅子上坐了。然后就从苕货的手势跟“哇啦哇啦”中,问出了大致情况——

黄有龙起初还有些顾忌,只偷偷摸摸做些下三滥的事。比如,耕整土地时,连同界埂一起耕了,把界埂往大丫家这边移个两三尺。黄家大湾的田,每块都很长,所以就占了不少。再比如整他家的田,却用大丫家的农具和牲口,已经不分彼此了。类似的事,太多太多,苕货说数都数不过来。

后来又来过两拨土匪,但叫护湾队打跑了,黄有虎就更专横跋扈了,逼着人们捐钱捐物,说要买枪修炮楼。护湾队也变成了黄有虎的私人武装,专门守他们和几个大财主的家,对穷人则如凶神恶煞,毫不念及乡邻情面。稍有不从,非打即骂,甚至拿绳子捆了吊在旗杆上,弄得怨声载道,说还不如叫土匪来抢了算了。

有护湾队撑腰,黄有龙的胆子越发地大,做事情肆无忌惮,不再怕乡邻说三道四。大丫家的财产,俨然成了他的。各家各户凑的钱,买枪修炮楼不够,就叫王保旺从大丫家的账上支取。跟佃户们签租约,一律按他家的标准,少一升都不行。交的租子,全入了他家的账——尽管还装在大丫家的库房里,想拉出去卖就卖了。各种摊派、杂税,都从大丫家的账上支取,放贷用大丫家的钱,收的息则自己统腰包①。

大丫家自己种的一百多亩田,也全部佃了出去。长工赶到他家地里干活,却饭都吃不饱了。稍不遂意,也是非打即骂,动辄赶人滚蛋。大丫家里的长工阿六、福生,都赶走了,因为年纪大闹不动了。腊狗不服,顶了他几句,被黄有虎吊在旗杆上一整天,腰也打折了,抻都抻不直。

少东家就更惨了。每天只带两三个红苕①,天不亮牵了牛出门,天不黑不准归家。王莲装了半竹筒饭给少东家带上,不想被母猪疯碰见,拿斧头把竹筒砍了,还打了王莲两耳光。

……

聋哑人讲话,本来就困难。苕货心里既充满仇恨、不甘和不屈,又着急要一股脑地讲给大丫听,可想而知,他声泪俱下地一边“哇哇”一边比画,那得费多大的劲!大丫体谅他的难处,虽然泪流满面,却一直没打断。朱掌柜坐在旁边,也没插话。不过,脸色也是愤恨无比。

“大小姐!湾里开始饿死人了,实在过不下去的,都出门讨米了。”说到这里,苕货拍了拍胸脯,接着比画,“大小姐放心,我跟腊狗和王莲,是不会离开的。就是遭再多的罪,吃再多的苦,甚至拼了命,也要保少东家周全。”

“扑通”一声,大丫又跪下了,泣不成声地说:“苕货幺叔!来生就是做牛做马,我也要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

苕货先是双手乱摆,意思是她见外了,要她赶紧起来。然后,又满脸愁苦,惨戚戚地边“哇哇”边比画,说:“只是少东家要吃不少苦头。而且照族里讲的,黄有龙要管到十六岁。到那时,家里的产业,估计就没么事了。”

已然如此,没有就没有了吧!大丫叹了口气说,只要天宝没事,么事都可以舍下。这世上,还有比活着更要紧的吗?能活着,就不容易了。又感谢了一遍苕货跟腊狗王莲对他们家的照顾,对天宝的照顾,叮嘱他们也要保护好自己。

她觉得,后面一句,很重要。他们现在是黄有龙的眼中钉肉中刺,是横在鲸吞他们家产中间的一道障碍,也是天宝头顶实际上挡不了雨的一把破伞。倘若他们也出事,天宝就更没遮没挡了。

中秋这天,放心不下的大丫,征得小伯同意,出人意料地拉上志宏,回了趟黄家大湾。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