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余立功的头像

余立功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1/29
分享
《葵花金黄色》连载

第二十一章

到底经事多些,李周氏率先从悲痛中清醒过来。大丫的状况让她心急如焚,担心时间一长,这伢疯掉了。便常常拉着她的手,慢言细语开导,劝她爱惜身子,爱惜肚子里的伢。

老太太语重心长地说:“伢!小伯跟你讲啊!都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哪个不心疼呢?……都心疼咧……再说了,你该做的,我们该做的,都做了。该想的法子,也想尽了。但他还是要走,留不住啊!……虽说在你肚里揣了他十个月,但你们没母子缘分。他也没那个命,享不起这个福……就不是李家的人,就是个讨债鬼,留着也是个害人精,还不如早些送他走的好……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咧,伢!你要老这样子,把身子淘垮了,以后的日子么样过?要为自己和志宏着想咧!……我找陈先生算过的,你是儿女双全的有福之人,说不定肚子里就是个带把的哩!把他折腾么样了,你还不后悔死呀?听话,啊!”

李朱氏、李邱氏也走马灯般劝。但劝着劝着,往往也想起了宇清可爱的样子,先抹起了眼泪。

大丫也不是不明事理,只是这个打击,太大了。大到她那颗小小的心脏,承受不起。

功夫不负有心人,长辈们的轮番劝导,让大丫终于伏到李周氏怀里,身子一颤一颤地好一阵号啕,她们也如释重负地终于呼出口长气。李周氏慈母般搂着,怜爱地抚摸她的秀发,不再劝了,任由她发泄。能哭出来,就好办了。就怕她不哭不闹。

也许是太过悲伤动了胎气,还没足月,大丫竟在夏夜发作了。李家又一阵忙碌。但是,这个比小猫大不了多少的小不点,生下来就浑身发紫,也如小猫般无力呻吟了几声,眼睛都没睁开,就追随哥哥宇清,赶紧找下家投胎去了。

接连夭折两个伢,大丫死的心都有了,人瘦得掉了形。真正的形销骨立!走路恍恍惚惚,行事丢三落四,如掉了魂似的。

大丫也明白,自己不能死。女儿宇红还小,男人志宏的身子越来越差,头痛发烧的间隔越来越短,常常脸色潮红,喘气困难。小伯说得对,她要替志宏着想哩。何况志宏是她的天。替志宏着想,也是替自己和宇红着想,替这个小家庭的天着想。于是,又把全部精力放到帮志宏调养身子上,无暇他顾。尽管她的脸上,时常挂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忧伤。

她完全不信镇上的郎中了。要是他们够厉害,早就治好志宏了,何至于拖到今日!她进这个家门六年多,就没见志宏断过药。她也晓得,不是郎中没本事,实在志宏得的病不好。火病,就是个不治之症,就是个靠钱养着的病。拼的是家世,看哪个撑的时间长些而已。

所以,除了照请镇上的郎中,听闻哪里有偏方秘方,她都放下大户人家贵妇人的架子,也不顾闲言碎语,不辞辛苦地去跟人家磨牙。

欣慰的是,接连夭折了两个伢不到半年,她又怀上了。

这天拖着怀身大肚,大丫又叫了车夫出门。

志宏心疼,不让她去,哀求道:“为了我,你脚板都跑大了。这就快临盆了,世道又乱,哪里都不太平。还到处跑,不要命了?我是拖一天赚一天的人。你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宇红么办?你让肚子里的伢么办?”

他讲“脚板都跑大了”时,她还开了个玩笑,说你居然嫌我脚大?及至听到后面,心里一酸,眼泪就刷刷地流,心说就冲男人的这份关爱,为他死了也值。揩干净眼泪,毅然决然地爬上了马车。

这回去的地方不远,刘家港,七八华里地。去的时候很顺畅,也见到了那个白胡子白头发飘飘欲仙的老头。

听她说娘家在黄家大湾,老头突然面色凝重,问她晓不晓得德政老爷。大丫心生怪异,脱口说那是我爹爹。老头一听,便施礼谢恩,顿时吓了她一跳。老头细道根由,她才晓得,却原来老头落魄时,整个冬天都在她家吃过施粥。爹爹老妈也不赶他,还给床棉絮,让他在灶屋困觉,才幸免冻饿而死。这个救命之恩,老头铭记在心,常常拿来教育子孙。

得知是为相公求药,又看她怀身大肚的,老头更是感动,说她有老太太遗风,热情地留她吃中饭。大丫心焦,当即谢绝。老头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去瞧瞧病人吧!

传闻老头古怪,都是病人寻上门,极少出诊的。大丫原本也只想求药,没奢望请得动老头。如今老头主动,当然求之不得。

回程走到半路,突然从芦苇丛中跳出几个劫匪,青天白日拦路打劫。拉马的拉马,拦车的拦车,大呼小叫好不得意,比那年土匪住进家里还恐怖。

大丫哪见过这种场面?骇得昏死过去。老头一看大事不好,连忙掐人中,斥叱劫匪活腻歪了。

这时,一匹棕色的马悠闲地缓步踏来,马背上骑着个戴狗皮帽子、腰挎撇把盒子的青年。一个小喽啰拉着大丫家那匹马的缰绳,喜形于色地讨好:“老大!逮了个有钱的女人。”

青年刚得意地瞅一眼车上,脸色立马就变得难看至极,一马鞭抽在小喽啰头上,怒声骂道:“你妈的个×!你以为,哪个的票都能绑啊?”

小喽啰顿时就蒙了,正吵吵嚷嚷的劫匪们也蒙了。循着声音,老头抬头一望,霎时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那骑马的青年怒骂:“好你个狗日的刘老三!你知道吓着谁了吗?”

刘老三是看见了老头才紧张的,那是他既亲又怕的亲二爷。老头如此一说,青年心头更惊,颤声问道:“是哪个?”

“是哪个?闹出了事,老子要你的狗命!”老头怒不可遏。

“到底是哪个?”刘老三跳下马来,凑近了仔细瞅,心说不认识啊!恰好大丫醒了,见他凑过来,又吓得一哆嗦。

“她你不认识。那年你跟着老子讨米,在黄家大湾黄老爷家里白吃白住半个月,难道也忘了吗?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老头护着大丫,继续怒骂刘老三。

“啊!难道是黄老夫人的么人吗?”刘老三着实惊诧,眼睛瞪得有些大,语气里却也透出疑惑。

“黄家大小姐!”老头没好气地恶声回道。

刘老三脑壳“嘭”的一声响,这下真蒙了。愣怔片刻,便“扑通”一声拜倒在地,颤声说道:“恩人在上,请受小子一拜。小子有眼无珠,还望大小姐见谅。”爬起来,扬起马鞭,往劫匪头上脸上又挨个抽了一遍。

“别装模作样了!”老头并不买账,看一眼蹙额攒眉面相惨白细密汗珠不断渗出的大丫,吩咐道,“大小姐好像是动了胎气。你小子快去镇上李府报个信,我们也要抓紧赶。”

刘老三二话没说,翻身上马,扬起鞭,带着几个喽啰绝尘而去。老头也催马夫快马加鞭。

幸好刘老三提前报了信,不然哪里来得及呀!

不过,刘老三带着喽啰到“李宅”,可是把一屋老小骇了个半死。青天白日的,响马来拍门板,哪个不怕呀?等刘老三啰啰嗦嗦道完原委,刚把心放宽的李家,又乱成一锅粥。请接生婆的请接生婆,换床单的换床单,烧热水的烧热火。

分派完毕,李周氏又一头扎进佛堂,操起佛珠念念有词。众人忙碌完毕,便焦急地在门外站了一排,朝着马车来的方向翘首以盼。两个妯娌则小声交谈,或者自言自语,也是满脸焦躁。

马车刚在门前停稳,早就等得慌毛火急的人们便涌上前去。志宏一把抱起大丫,“蹬蹬蹬”跑步进屋。刚把大丫放到床上,就被李周氏轰了出来:“去,去!这里没你么事了,外边等着去。”

李朱氏刚把门关上,接生婆就拿剪刀剪开裤子,随即说:“羊水都出来了,幸亏赶了回来。”扭头看姜嫂准备好了热水,又喊她过来搭把手。

虽说是第四胎了,大丫依旧痛得满头大汗,一个劲要死要活叫唤。接生婆要她忍住,说你把力气叫完了,等会儿要你叫却没有,那就麻烦了。大丫又把牙关咬得死紧,双手抓牢床缘。两个妯娌各抓过她一只手,紧紧地握在掌心,一旁的李周氏、李朱氏、李邱氏则心里念着菩萨保佑,嘴里不停安慰:“没事的,没事的!”

到底年轻底子好,又是第四胎,所以生产还算顺利。随着“喔哇,喔哇”的娇嫩啼哭,满头汗水的接生婆抱起婴儿,呼出口长气,笑容满面地说:“恭喜恭喜!是个坛坛。”

“坛坛好,坛坛好!坛坛有酒喝。”李周氏笑容可掬地凑过脸去,随后吩咐接生婆,快给伢清洗了打上襁褓。

李周氏说的是真心话。人丁不旺的李家,不管生男生女,总归是添人进口,她都高兴。

一直焦躁地在走廊走来走去的志宏,终于安静下来,站在门口,急切地等待唤他进去看母女。

由刘管家陪着,坐在堂屋喝茶的刘老头,一听母婴平安,那紧张得成猪肝色的脸,才缓和下来。要是母婴出丁点差池,他都会愧疚一辈子。毕竟,劫匪头子刘老三,是他亲侄子。突然想起正事,连忙让刘管家请志宏过来:“反正也得一会儿才瞧得着令媛,三老爷这会没么事,不如把病先看了。”

望闻问切之后,老头说我是自己熬膏子,就不开药方了。明日送膏子来。然后告辞。老头死活没收诊金,甚至膏子钱,说他这条命都是少奶奶家恩赐的。李家只得作罢,反正还情的机会多得是。

接生婆打好襁褓,放在大丫旁边时,婴儿早安静下来。也可能如娘一样,拼尽了力气,恬静而略显疲倦地躺在娘的身边。大丫望一眼小人,一股母性涌上心头,怜爱地伸手揽过,有些伤感地说:“这伢,看着怎么跟猫咪一般大呀。唉,也太小了!”

但是再小,也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已经失去两个伢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这个惹人怜悯的小不点,出任何意外。

满心欢喜的李周氏,随后给女伢起了个名,叫宇蕾。

又过一年,大丫生了第五胎。依旧是个坛坛。李周氏内心叹息,怎么尽生坛坛呢?但她没说出口,而是给女伢起了个名字,叫宇秀。

小丫生过三胎,但也夭折了一个。已经十六岁的天宝,还在放牛。不过,他们都好像适应了现状。

特别是天宝,按说黄有龙应该履行当初承诺,把家产还给他了。见黄有龙不提不理,似乎忘了这个茬,大丫、腊狗、苕货忍不住,都去跟他交涉,黄有龙却找种种借口推诿,一直没兑现。

要回家产的希望,似乎变得渺茫。这成了几个人的心病。

天宝却不以为然,说虽然黄有龙只准他带几个烤红苕,但不少乡邻偷偷塞给他吃的,比如一个鸡蛋,比如半碗胡萝卜饭或者菜饭。还有伙伴时不时来陪他,玩得可开心了。随即又茫然地说,他也不晓得乡邻为么事对他好,因为他没帮人家,也帮不了人家。

大丫告诉他,这是祖辈——特别是老妈——积的德,正如尼姑庵里的师父讲的因果,也如人们常说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只拿得出半碗菜饭或者一个鸡蛋给天宝的,肯定是穷人,而湾子里的穷人,没几家没得过老妈的恩惠。虽然老妈没想到后人会沦落到这步田地,也不是要用小恩小惠,来换取人们对她后人的施舍。但老妈种的因,在他这里结了果。

跟天宝讲这些的时候,大丫的心略微宽了些,也更加思念老妈。

既然他们满足现状,她又没能力帮他们改变么事,便也只能如此了。这就是命,各人是各人的命,抗拒不了的。何况,自己也是一头的疱①,并不比他们好多少。志宏的身体越来越差,女儿先天不足黄皮寡瘦,这都是她的心病。

还有一桩事,大丫是不晓得,被小伯按下去了,但至今未了结。要是晓得了,估计得气得昏死过去。

那天宇蕾抓周,曲终人散,已经是掌灯时分。沉浸在添丁喜悦里的李周氏,抱着宇蕾又亲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地递给大丫说,我累了,先回房歇息。

老太太前脚进东厢房,志伟后脚就跟了进来。老太太以为他担心自己身体哩!说我没事,想歇息了。你们也累了一天,早点歇息吧!

志伟却没走。犹豫了一会儿,搀姆妈在藤椅上坐下,吞吞吐吐地说:“有个事,想和您郎商量。”

“哦!有事啊?么事这么急,非得这时候说?还搞得神神秘秘?”虽然有些累,但看儿子的样子,好像有难言之隐,便指着一旁的凳子,示意他坐,“说来听听。”

“我想……”志伟又望了老太太一眼,欲言又止。

“娘母子还有么话不能敞开讲,要遮遮掩掩的?”老太太瞥了一眼儿子,不解地问。

“姆妈,把家分了吧!”志伟满脸憋得通红,终于用最简短的话,把意思表达出来。

“你说么事啊?你敢再说一遍?”虽然志伟声如蚊哪,老太太却听得如雷贯耳,猛丁直起身子。

由于起身过猛,差点摔倒。志伟急忙伸手去扶,被老太太一甩手挣脱了,不认识似的盯着儿子的脸。

“现在这世道,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姆妈!我感觉压力好大。分开了,各过各的,便都会想办法挣钱,不至于全指望皮货行和那几百亩田。”志伟低着头,不敢与姆妈对视。

只这轻轻巧巧的几句话,便把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鼻子的手指抖得更厉害,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突然,两眼一翻,朝后一仰。志伟反应还算敏捷,大叫一声“姆妈”,急忙伸手扶住了,没让李周氏摔下去。

老太太颓然坐到藤椅上,依旧不言语,大口大口喘粗气,把志伟吓得面色苍白,不知所措。俄顷,双膝一跪,带着哭腔说:“您郎别吓我啊,姆妈!”又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嘴巴,“儿子再不提这事了,姆妈!”

志伟突然恨死李郭氏了。他本没这个意思,但经不住女人夜夜在耳边聒噪,搅得他心烦意乱,才来跟姆妈讲的。倘若因这个事,让姆妈有个三长两短,他不像剐兔子皮一样剐了李郭氏,他就不是人养的。志伟暗暗发誓。

李周氏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养的儿子,自己还不清楚脾气秉性呀?何况,祖训他也是知道的。知道有祖训还要悖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受了别人唆使。但是,纵然是受人唆使,她依旧不能原谅。毕竟,人家只是挑唆,话却是他亲口说的。这说明,他不是猪油蒙了心,他就是个猪油心,原本就存这样的想法,只不过经人挑唆,才敢说出来。

想到这里,老太太心都碎了,痛苦地直摇头。志伟一只手在娘后背不住地由上往下擀,帮她顺气,嘴里说姆妈,消消气消消气!

老太太怕这个话传出去,弄得兄弟阋墙妯娌反目,心想既然儿子提出来了,索性把话讲透它,让他们死了这条心,再不敢提这个事。刚刚缓过气来,就起身拉开房门,说:“躲在门外听壁根,算么事呢?光明正大地进来说,不好吗?”

哄男人进了娘的房间,李郭氏果然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老太太猛地开门,她立足不稳跌进来,摔了个狗啃屎,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惊骇得趴在老太太脚前不敢起身。

志伟没想到女人就在门外,更没想到竟被老太太发觉,嘴巴张得像喇叭,却半点声音没发出。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