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不年不节的,又有么好事,请这么多客?”有财正在焦头烂额,黄有龙跨进门槛,满嘴的阴阳怪气。
“哎呀!族长来了正好。不评清白人①,就请族长来评个理。”有财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扯住黄有龙的胳膊,扯到一张空椅子上坐下。
他急得糨糊一团了,说话便没过脑壳。等众人哄堂大笑,而黄有龙脸色铁青时,才发现这话有问题,连忙纠正道:“哎呀!族长,不是说你不清白,是事情不清白……哎呀!清白……哎呀!不清白……哎呀!对不起,我脑壳乱了。”
“有财!你到底想说么事?”黄有龙一副真被他搞得不清白了的样子,挠了挠头皮,手指顺势对着满屋的人划拉了一遍,讶然道,“你请人吃饭,就是要他们帮你评理呀?是个么大事,还请这么多人来评?”
“哪是请他们来评理呀?”有财终于冷静下来,便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最后满脸委屈地说,“真不是我勾土匪来的,但他们就是听不进去。”
“哦,是这么个事啊!”黄有龙拍了下额头,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对着屋里的人,煞有介事地说,“哎!我说你们,一个两个三个,太不像话了啊!你们的麦子被土匪抢了,有本事,找土匪去呀!赖人家有财搞么事?有财好欺负啊?赶紧回去,啊!不然,我叫区公所来人,抓你们坐牢去。”
从黄有龙进来,那些人一直像看戏的,盯着有财跟他讲,没一人开口。见黄有龙发问,其中一人才说:“保长!冤各有头债各有主,我们没去你家,没去黄有生家,而单单来有财家?肯定是有确信的。再说了,你是信他一个人,还是信我们这几十人?就是官司打到区公所,也是我们占理。哦!他是财主,你也是财主,你们就相互包庇,合起伙来欺负我们穷人?”
“看你这话说的!”黄有龙也怔住了,尴尬一笑,“那……总得有个证据呀?你们的证据在哪里?”
“这种事,我们哪里去找证据?不过,都在传,那就肯定是有了。”那人似乎理直气壮。
“东家,东家!”正在不可开交时,周光烈的声音在禾场上响起。有财还没应答,他已经进门了,兴奋地扑到有财跟前说,你买的鸦片,魏老板叫我带回来了。又像是才看到满屋的人,瞅一眼,惊讶地问,今天是做么好事,来了这么多人?
焦头烂额的有财眼前一黑,差点栽倒,随即就暴跳如雷:“周光烈!你胡说八道个么事?我鸦片戒了半年多,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么时候买鸦片,还魏老板叫你带回来?”
周光烈一脸无辜的神情,把鸦片往桌上一放,似乎十分委屈:“你们之间的买卖,我哪里晓得?在街上碰到了,他叫我带回来,我就带回来了。做下人真是不容易!辛辛苦苦帮你的忙,还帮错了。真是的!你没买,他发神经要我带呀?不仅带回了鸦片,还有枪,以及全套用具,都在苕货的车上。他说你说老往街上跑不方便,又有人说闲话,干脆买一套放家里,想抽就能抽。”
满屋的人,甚至院子和禾场上的,听了周光烈的话,脸上就都精彩绝伦了。小凤也带着三个伢挤进堂屋,一脸惊诧地盯着有财看,满是不可置信。
过了好一会儿,黄有龙才把指头甩到有财脸上,义愤填膺地说:“好你个黄有财!你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玩得真是绝呀!竟把所有人都骗了。佩服,佩服!”最后恨铁不成钢地把指头弯曲,捏成拳头,朝下猛地一甩,“唉——”的一声长叹,拂袖而去。
随着黄有龙的离去,谴责有财的声音,顿时便铺天盖地,真是恨不得拿唾沫淹死他。
不想都这个时候了,周光烈还不忘补一刀:“东家!这些东西,是一百个大洋。魏老板说,看在你是老主顾的分儿上,又是好朋友,打个折,只要了八十。我已经给他银票了。”
有财明白,这是被人坑了,而且坑得干净利落,真正的有口难辩。突然,一阵眩晕上头,身子一个晃荡,喉咙便涌出一股腥腥的甜味,随后一口鲜血喷射而出。
小凤跟三个伢骇得“哇”的一声大哭,赶紧上前抱着,生怕他栽倒下去。腊狗和刚进屋的苕货连忙接住,然后扶他回屋歇息。
周光烈跟众人也是一脸骇然。他们没想到,有财就这点耐性,轻轻松松就打击成这样了。随后,周光烈突然悟出了一点么事,脸色迅速转变,愤怒地吼道:“都走,都走!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说罢,也跟进有财的房间。
有财已然这样了,他家里也烂成了一锅粥,那些人哪还敢赖着不走?“哄”的一声,走了个干干净净。
周光烈没明白自己做的这事,有多龌龊,对自己今后有么影响,但管家职责所在,连忙吩咐苕货,赶紧驾马车去镇上请田郎中。
黄有龙正眉飞色舞地跟他老子和兄弟讲有财吃闷①,管家王保旺又兴奋地穿堂屋进院子,说有财吐血了。
王保旺一直躲在有财院子旁边的巷子里,盯着那边的动静。有财勾结土匪的风声,就是他放出去的。那帮人到有财家里要饭吃,也是他叫人暗中撺掇的。周光烈搞鸦片的闹剧,更是他给了十块大洋,去办的。
只是用有财的钱,去街上走一遭,就白赚十个大洋,于心里的天平已经倾斜的周光烈,何乐而不为?而且,他实际只花了七十个大洋,却跟有财报八十,又赚了十个。只赚不赔的买卖,那是多多益善哪!魏德恩更是乐得合不拢嘴。那些东西,哪里需要七十个大洋?二十几个足够!就是说,除了有财这个冤大头,所有参与者,都是赢家。
黄德林先是一愣,随即露出阴鸷的笑。
他觊觎有财家的田产,很多年了。只是黄周氏精明,不仅大量收买人心,而且也无懈可击,便只能把心思遮掩起来。如今黄周氏死了,原本想着她浑气儿子不成器,再慢慢下手的。不想有财却一夜间醒黄②,不仅戒了鸦片,还有模有样地躬身理事。倘若让他再折腾几年,自己的心思,怕是实现不了了。于是,就处处针对他打压他。没想到,这才刚刚出手,他就挺不住,气得吐血了。对这个侄子,他没半点怜悯,决心痛打落水狗,一举实现梦想。想了想,吩咐黄有龙安排开祠堂。随后,又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田郎中诊断,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开了几服水药,苕货送郎中回去的时候顺便带回来,叫王莲连夜煎了,小凤服侍有财喝后安歇。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十几户村民联署,把按了红手印的状词,郑重递到保长黄有龙手上,要求处理黄有财勾连土匪,抢劫小麦一事。黄有龙不敢独断,便开祠堂公开审理。
夏收夏播这么忙,多数村民没来,反正跟他们无关。昨天挑了有财小麦,甚至拖家带口去他家闹的有些人,良心发现,也没来。其实他们来不来,关系不大。官司双方和阁老们来了就行。
有财是由管家周光烈、长工腊狗跟小凤陪同去的。本来小凤不能进祠堂的——这也是她第一回进,但有财有病,为体现人道关怀,族长黄有龙破例,让她陪同。
由黄德林一手导演的这出闹剧,肯定是搞不砸的。联署的十几个村民,都是王保旺送了好处,或者威胁过的,当然众口一词,说得有鼻子有眼,并且声泪俱下,一致恳请主持公道。找的三个证人,是本村的地痞、无业游民,描述有财跟土匪勾连的证据,就像他们做过一般,比真的还真。
有财当然是竭力辩解,大喊冤枉,也当然是被驳回,并作为态度恶劣的新证据。腊狗说三个地痞说的时间不对,因为那时东家跟他们一起在田里,也被当作是包庇,说你们是一伙的,作证无效。
既然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经阁老们合议,黄有龙断有财赔偿损失,为一年的田地收入。
接着说抽鸦片的事。周光烈尽管内心挣扎,隐隐觉得做过火了,但已经上了一条船,也不得不指鹿为马,说得那叫个言之凿凿。他们甚至把魏德恩从镇上叫来,讲他们是么样谈的交易,包括时间、地点。魏德恩此时才明白,周光烈还搞了十块大洋的鬼。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黄有龙许的好处,比较有诱惑力,而且黄德林家族的势力,他得罪不起。
小凤指天发誓,说有财自从断指明誓,再也没抽过。但她的证词,跟腊狗的一样,同样无效。又经阁老商议,觉得有财伤风败俗,屡教不改,罪不可恕,黄有龙断黄有财出一百亩好田,充作黄姓公田。
站在祠堂里,黄有财欲哭无泪,两眼翻白,又喷出一口鲜血,接着倒在地上,人事不省。最后是腊狗背回来的。周光烈不知羞耻地跟在后面,屁颠屁颠地说些关心关切的话,听得小凤恨不得扇他两嘴巴。
眼见他们狼狈离去,黄德林再次露出一抹阴鸷的冷笑,其他人也心情复杂地散场。
这回的打击,对有财,对有财的家庭,都是毁灭性的。有财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一蹶不振。小凤成天以泪洗面,隔几天去一回黄周氏的坟头,哭诉遭受的欺负,梦中也见过几回,希望婆婆给个主意。黄周氏当然给不了她任何主意。
夫妇俩恨周光烈入骨,却拿他没辙。有财这么个状况,里里外外的事情还得人张罗,而除了周光烈,没人担得起。
万念俱灰的有财,竟不再怕人嚼舌头,大摇大摆地又抽上了鸦片。没有了姆妈的唠叨与约束,小凤也管他不住,何况家里有一套现成的烟具,想抽就抽。腊狗、王莲和苕货等长工下人也劝过,都毫无例外地被他当耳旁风,甚至脾气来了,还喷人家八百钱。
他现在对所有事,都无所谓了,颇有世事无常诸相皆空的感觉——除了鸦片。有时甚至觉得,透过烟枪转个弯入口,不仅麻烦,而且不怎么过瘾,便直接把鸦片放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享受那份快感。
过了最初的惶恐期,周光烈猛然悟出,黄家的地球,离了他转不动,所以越发肆无忌惮。家里和地里的事,他有如东家,想么样支使,就么样支使。镇上的绸缎铺和杂货铺,只每月给有财报个数,有财也懒得查账。至于每月的收支,同样懒得问,他就当作了自己的财产,随意支取。在这些个进进出出间,短短半年,周光烈就新置了十几亩地。
中秋刚过,这天天气晴好。周光烈家里有事回去了,腊狗等长工下地摘棉花。家里只有王莲、小凤和三个伢。
吃过中饭,在病榻上躺了几日的有财,感觉精神好了些,便唤小凤,扶他去院子里晒太阳。
小凤把躺椅在院子里摆好,垫了床薄絮,然后搀他下床。有财都站立不住了,整个人压在小凤身上,慢慢往外挪。小凤虽然身子小,却丝毫不觉吃力,仿佛压在她肩上的不是男人,只是床棉絮,轻飘飘的。顿时心里酸楚,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把男人放到躺椅上,帮他把身子摆舒服,又去抱了床被褥盖他身上。
病恹恹的有财感激地望了女人一眼,又无力地垂下眼帘,好似要尽情享受秋阳的那份温暖。小凤不敢离开,拉了条矮凳,坐在旁边。望着男人满脸的疲惫和倦怠,心乱如麻,不知道么样办才好。
大丫背着天宝,后面跟着小丫,嘻嘻哈哈从堂屋追着小狗出来。一见爹躺在院子里晒太阳,顿时一愣,连忙噤声,蹑手蹑脚转身回堂屋。
晒了不一会儿,有财突然脸色潮红,心脏痉挛,随即直起上身,“哇”地吐出一大口殷红的血,胸前的被褥顿时染成了红色。小凤吓得从矮凳上跳起,“哇”的一声尖叫:“来人啦!”
正在灶屋准备夜饭的王莲,闻言丢下活计,一边在围裙上揩手上的水,一边慌慌张张跑出来。见血顺着有财的嘴巴,还在流,王莲也大惊失色,赶紧扶住有财,一只手在他背心往下擀。三个伢也跑过来,瞧见爹这副模样,先是傻傻地愣怔,接着大哭。
鲜血带着泡泡,不住地从有财的口腔鼻腔往外流。还算冷静的王莲,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先对小凤说:“快!搭把手,扶东家回屋。”又吩咐大丫去喊人。
长工们赶回来的时候,有财只有出气没进气了。苕货又赶紧驾车,去镇上请田郎中。
然而郎中也无力回天。到了下半夜,有财便咽了气,两只眼球鼓得恨不得突出眼睑,硬是不肯合上。众人哀叹,最后一刻,他肯定是后悔吸鸦片了。也有的说,或许是放心不下三个年幼的伢。
周光烈是吃过夜饭才来的。此刻俯着身子,右手搭在他额头,重重地往下拂了几把,才帮他把眼睛合上。周光烈边拂边说:“你放心地去吧。三个伢,我帮你养。”
年仅三十八岁的有财暴病身亡,丧事没敢铺张。当然,该做的,比如诵经超度、道士法场,还是做到了位。
有财死后,小凤和大丫成天哭哭啼啼,几成泪人。开始是号啕,接着夹杂哀叹,后来就剩默默流泪了。小丫也哭,但毕竟还小,人们一劝,就止住了。天宝不知究竟,按照大人的吩咐尽完做儿子的义务,也无所谓悲伤不悲伤。
小凤和大丫成天以泪洗面,也引得一帮女人跟着垂泪,哀叹苦命的女人和伢。
小凤哭的是自己如此苦命,也哀叹今后的人生么样过。小小年纪被卖到黄家,虽说老太太仁慈,没像其他财主家的丫头受那么多苦,遭太多孽①,但毕竟寄人篱下,总归是成天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熬出头,却并没正式名分,只是做了个妾。做妾也罢了,原本就那身世,就没指望出人头地。可不到一年,男人死了,成了膝下无丁的寡妇。今后的日子,该么样熬呀!
大丫也叹命苦,不知路在何方。才十一岁呀,就成了孤儿。何况下面,还有弟弟妹妹,需要她这个姐姐照护。
一干妇人哀叹,既有为苦命的小凤和三个未成年伢的,也有为有财空有财富没命花的,还有联想自己有命没钱的。莫衷一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