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没了大人,谁来抚养三个伢,便成了一个问题,也让黄德林爷父子的狗鼻子,嗅到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周光烈也是胆子忒大了,两年时间就买了那么多地。而黄有财家的土地迅速减少,家境衰落,傻瓜都看得出来是么回事。许多人便在哀叹黄周氏不值的同时,也生出愤愤不平来。
最愤愤不平的,是黄氏家族的阁老们。他们觉得,黄周氏积攒的财富,只能好事[1]()①黄氏家族,而不是旁的什么人。即便周光烈是她亲侄子,也不行。周光烈一个管家,哪有那么多钱买地?何况买的,都是黄有财的。难不成还真祖坟冒青烟,在屋子里挖出一缸金子还是银元?
当然,其他人可不这么想。比如周光烈,十几年辅佐黄周氏,积攒下这份家业,又是黄周氏的亲舅侄,自觉亲情劳苦皆有,便叫堂客伢儿从周王村搬了过来。比如黄有财的妻舅,伢们的嫡亲舅爷[2]()①,自以为有抚养外甥的义务,也占据了两间屋子。
一时间,有财家那个院子,犹如东周时的中华大地,诸侯林立,混乱一片。
他们争夺不打紧,苦的是三个伢。比如一日三顿,有的在灶屋做,有的在院子搭棚子做,有的清出库房做。然后拉拉扯扯,争着抢着要伢们去他们那里吃。反正食材都是这个家里的,他们不过费了点时间,把生的做成了熟的。
三个伢,却基本只跟王莲和腊狗、苕货一起,在灶屋吃。困觉则是姐妹俩一张床,天宝钻腊狗跟王莲的被窝。对另外的人,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让人脊背发凉的恐怖。
诸侯割据的局面,持续了小半年。
子弹飞了一阵子,黄德林觉得火候差不多到了,又召集阁老开会。果如黄德林所料,阁老们都义愤填膺。他们认为,黄氏家族的后人,只能由黄姓抚养,外人没这个资格。最后决定,由族长代养伢儿,代管家产、地产和商铺。
“为了黄有财一脉得以延续,这个亏我吃了!”黄有龙慷慨地拍了下桌子,显得大义凛然。
众人又说不取酬劳肯定不行,又不是一天两天,又不是存放一个物件可以不管不问。三个活人哩,责任多大呀!哪能不取酬劳?何况田地要打理,耕牛要喂养,粮食也不能堆进库房完事。商量来商量去,决定从黄有财家的收入里,每年支取一百个大洋作为酬劳,直到天宝十六岁。
“哪能那样做呢?好像我要占有财便宜似的。好说不好听哩!”黄有龙皱起眉头,面露难色。
众人又说责任与义务是对等的。你要不取酬劳,就是没准备尽责任。你想白干?我们不答应!黄有龙跟众人拱了拱手,好像无比为难,假模假样地说:“责任重大呀!既然大家这么信任,那就先试试看。如果不行,再商量其他办法。”
黄德林爷父子的盘算,其实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包括阁老们。然而,他们权势太大了,黄有龙是族长兼保长,黄有虎是护湾队队长,成天背着撇把盒子满湾子转,黄有豹掌握着族里湾里的经济大权,每家每户交多少摊派、么时候交,他说了算。而所谓的“阁老会议”,不过是借这个玩意儿走个形式。说穿了,就是一个利用工具。所以,没哪个敢当面抗。何况为三个年幼无知的伢去抗,傻子都不会干,还不如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反正,财产又不是自己的。即便帮他维护了,死鬼黄有财也不会分一厘给自己。
生怕夜长梦多,黄有龙一家人很快搬进来,美其名曰方便三个伢的照护。但他把重心,放在了家产与田产的接管上。
在黄家大湾,黄德林爷父子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很快,其他人识趣地退出,灰溜溜地哪里来还哪里去了。但尝到巨大甜头,正做着财主梦的周光烈是个例外,他还想抗一抗,赖着没走。
这已是王保旺第三回堵他在账房了,但他拒不交账簿。他说:“娘亲有舅,爷亲有叔。按说有龙哥照顾三个伢,帮他们管理家产,也无可厚非。但是,就是亲戚,也有个亲疏远近哪!如果有龙哥是他亲伯爷[3]()①,我二话不说。但有龙哥不是,没出五服[4]()②都不错了。而我是亲舅爷。所以,我不会交的,会管到伢们成年。”
“真不交?”王保旺皮笑肉不笑,又嫌弃地说,“狗屁亲舅爷?表舅爷!关系都捋不清白,还搞得跟真的一样。”
“没办法交啊!”周光烈无奈摇头,似乎于心不忍,“你也不管亲舅爷,还是表舅爷。至少,他们的亲老妈,是我的亲姑妈。这是假不得的……我要交了,就对不起我姑妈,也对不起他们娘老
子哩。”
“光烈啊!我现在是好言相劝,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闹到糖不甜[5]()①,就不好看了。”
“么意思?你们还轰我走不成?”
“轰你搞么事?就怕留都留不住。”
“大不了鱼死网破。上回那事,我当然有错。但整个谋划,却是你们。好处也是你们得的多。有财充公那一百亩地,现在在哪个名下?”周光烈以为他拿诬陷黄有财吸鸦片的事威胁,于是咧嘴一笑,死猪不怕开水烫。那一百亩田,已经归到了黄有龙的名下,他也不怕把内幕公开。
“那么,大年三十晚上呢?哎!我说,你也真是口味重啊!怀身大肚的女人,你都有兴趣,也不怕把伢儿搞出来了。喂!那伢早产,不会真是你搞出来的吧?就是不晓得,黄家大湾的人晓得了,会么样对付你哩。”见他那一副讨打的贱相,王保旺恨不得呼他一巴掌[6]()②。但他没有,而是阴恻恻地笑着。
周光烈顿时便脸色惨白,神情委顿,嘴巴大张,却半晌没发出声音来。他的内心,犹如惊涛骇浪:“那么隐秘的事,他们么样晓得的?”
“哎呀!看我这张臭嘴,真是讨抽。东家叫不要说不要说的。怎么就硬是没忍住呢?”王保旺好像猛丁想起似的,轻轻抽了一嘴巴,贱贱地说完,还不忘又补一刀,“还有。阁老们严重怀疑,你哪来那么多钱,买了那么多地的?而那地,原来都是有财家的。而且,也就这两年的事。都说要找你,好好说道说道。”
周光烈沉默好久,最后乖乖地跟王保旺交接,当晚滚回了周王村。随后,又以较低的价钱,把在黄家大湾的地,都卖给了黄有龙,再没踏上黄家大湾这片土地。——这是后话。
望着日头余晖下,周光烈一家四口那落寂的背影,王保旺冷哼一声:“哼!跟东家斗,你差得太远了。”
有财的三个伢,表面上有了着落。比如天宝发过蒙[7]()①,就背起书包,天天去学堂念《三字经》。但心里的苦楚,只有自己晓得。当然,长工和下人们也看得清白,不时给些关照。但是不久,关照也只能偷偷摸摸进行了。
黄有龙的堂客黄鲁氏,是一个高颧骨、鼓眼睛、塌鼻梁,嘴巴大如漏斗,嘴唇却薄如蝉翼的女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事实上也是。她撒起泼来,没哪个治得了,能一边跳着脚,一边剁着砧板,在村口骂三天三夜。背地里都叫她母猪疯[8]()②,也的确是不同于常人。
黄有龙还娶了两房妾,也都很喜欢。但当着跋扈蛮横的黄鲁氏,他就不敢把喜欢表现出来了。两个妾呢,在黄鲁氏面前更像乖乖儿,大气都不敢出。家里多的是钱,但生了伢,奶妈都不给请,逼她们自己喂妈[9]()③自己带。现在好了,白捡了两个使唤丫头,虽然年纪小了点。不过,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叫做么事就得做么事,打骂不敢还嘴。在黄鲁氏那里受的委屈,也有了转嫁对象。
两个妾各生了一个儿子。大姨娘生的叫天福,快四岁,二姨娘生的叫天禄,两岁多。打他老子种下那颗坏种起,两个小崽子就深谙黄有龙的处世精髓,挺懂得看眼色行事,且乖张得紧,晓得如何欺负使唤丫头。稍不遂意,便身子一歪倒地号啕,双脚乱蹬乱捅,能把地捅出坑来。他们胡闹,最后挨打的铁定是大丫小丫跟天宝。
天气已经转凉了。这天下着小雨,天福吵着去禾场顶家马[10]()④。去吧,身上可能淋湿,会挨一顿揍;不去吧,小家伙哭闹,也要挨一顿揍。被他吵得没办法,帮他穿上小蓑衣,戴上小斗笠,躬下身子,让他爬到脖子上,大丫无奈地穿着木屐[11]()①出门。
双手抓住大丫的头发,小家伙时而“驾,驾”大叫,时而“咯咯咯”大笑。雨水顺着蓑衣流下来,把大丫的衣服都打湿透了,他却没停的意思。跑着跑着,大丫突然脖子一热,随即闻到一股骚臭。原来,小兔崽子跟他老子一样坏,竟然一泡尿,全撒进了大丫的脖子里。撒完了,继续咯咯地笑。
大丫还以为,到此没事了。不承想小兔崽子恶人先告状,说大丫故意害他尿裤子。站在旁边的大丫,早如落汤鸡了,冻得瑟瑟发抖,泪水和着雨水,簌簌地掉。大姨娘不问青红皂白,顺手操起扫帚,劈头盖脸地抽在大丫那湿透了的头上身上。边抽边恶狠狠地骂,最后罚她不准吃夜饭。
到了夜里,大丫发烧了,咬着被子哭得伤心欲绝。小丫和天宝也悲从中来,姊弟三人抱作一堆哭。但只能压抑着嘤嘤地哭,不敢恣意放声,生怕黄有龙家里的人听到了,再挨一顿揍。还是好心的王莲熬了姜汤,陪着落泪喂她喝下。
类似的遭遇,姊弟三人成了家常便饭。自家的粮食,说不让吃就不能吃;本来各有各的屋各有各的床,如今要三个伢挤一张“咯吱咯吱”响的破床,共一床破絮……类似事情,不胜枚举。
原本活蹦欢跳的三个伢,不仅瘦得皮包骨头,而且变得沉默寡言。长此以往,能否长大成人,还真得打个问号。
三个伢悲惨而黑暗的日子,过了一年多。腊狗、王莲和苕货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趁大伙都睡了,躲在灶屋想办法。好在跟苕货相处久了,都会哑语,于是用手势交流。
王莲泪眼婆娑,戚戚地说:“东家的这点血脉,经不起折腾了。如果出个么意外,怎么对得起东家的恩德呀!”
两个男人也眼圈泛潮,拳头捏得咕咕响。
“大小姐、二小姐挨打受骂,我们看得见,还能护一下。少东家每天鼻青脸肿,肯定遭了更多的罪。我私下问过,都是天赐跟天良打的。上学放学,他们的书包都要少东家背。一路上推推搡搡,甚至把少东家当马骑。他们比少东家还大哩。”王莲一边比画,一边擦眼泪。
“真是一窝毒蝎子!”苕货瞳仁都快突出来了,一拳擂在灶台上。
“东家的四五百亩田,只怕快去一半了。我看黄有龙每次耕整,都叫长工把界埂[12]()①耕了,往东家这边挪。有几块地,我估摸着,都少了一厢[13]()②多。这哪是人的心哪!跟畜牲差不多。”腊狗忧心忡忡,随即补充道,“不过,我在原来界碑的地下,都埋了砖头。等少东家长大了,再帮他讨回来。”
“问题是他们才这么大,要等到猴年马月呀?只怕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王莲依旧泪水涟涟,万般无奈。
“我有个办法,就不晓得行不行。”腊狗的手势刚做完,两个人就急切地问么办法。腊狗犹豫了一下,还是比画出来:“叫他们婆家接了去。”
两个人顿时沉默不语。
童养媳,主要是穷人养不起,送去男方家里,到了成婚年龄再圆房。有些富家也这么做,但毕竟好说不好听。而且,童养媳的日子充满艰辛,被折磨死的都有。大丫跟小丫,可是财主家的小姐,他们恩人的伢哩!怎么能让小姐受这般委屈,沦落到这步田地呢?王莲沉默了一会儿,坚决反对。
苕货想了想,说他赞成。他问王莲:“难道还有比现在更糟糕的吗?”
王莲想想,的确也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寄望于婆家体恤了。三个伢挨打受骂,他们是长工和下人,哪有能力保护?偷偷送点吃的,也跟做贼般,生怕给那家人发现了。说不定婆家好,没那么苛刻,两个女伢也算是解脱了。心里是这么想,手上还是比画:“就是太委屈两位小姐了。”
“哪个愿意呢?这不是没办法想了吗?”腊狗比画道。
那么,这个意思,么样传递到黄有龙耳朵里?假如他们不同意呢?三个人又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腊狗比画道:“不管那么多了。瞅个机会,我跟黄有龙说。”
王莲想了想,比画说:“不能直接讲。你们想啊!他是族长,假模假样也得顾个面子。他可是打着照护小姐和少东家的幌子哩!大小姐二小姐送了童养媳,人家肯定说他图谋东家的财产。当然啦,他也确实是图谋财产。幌子没了,虽说他是族长,但毕竟黄家也是大姓,不信就没人主持公道……这样子,我跟母猪疯说。”
又过了几天,天禄把屎拉在了裤裆里,二姨娘却追着小丫打。黄鲁氏坐在一旁嗑瓜子,就当没看见。王莲一边扫她吐了一地的瓜子壳,一边唤了声太太。
“哼!”黄鲁氏从鼻孔里哼了声,斜了她一眼,嘴巴里继续嗑着。
“有个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话就好好说,有屁就麻溜放……噗!”黄鲁氏正眼也不瞧,仿佛教王莲么样叫麻溜放屁似的,麻溜地又吐出一颗瓜子壳。
“大丫小丫这么不听话,老是惹太太姨娘生气。要我说,干脆送人算了。”
“嗯!你说么事?你再说一遍。”母猪疯果然来了兴趣,扭头望向王莲。
“我是说,把她们送到婆家去,眼不见心不烦。免得太太姨娘老生气,短阳寿。”
“嗯!是这么个理。”母猪疯若有所思,随即又说,“这个主意蛮好的,我琢磨琢磨。”
话到了这一步,王莲也不多说了,把瓜子壳扫进撮箕,进灶屋准备夜饭。
也不晓得她是么样说服或者说治服黄有龙的。第二天,黄有龙就带上王保旺,由苕货驾着马车出门。回来便张罗着做了两身新衣,又备了些“嫁妆”,把两个女伢送出了门。
两个女伢哭得像泪人,天宝更是伤心欲绝。姐姐们出了这个屋,才八岁的天宝知道,自己的日子,将更难熬了。即便是挨打,过去三人分担,两个姐姐宁愿自己挨打,也要护着他这个弟弟。从今往后,不仅没人替他挨打,反而是所有的打,都得他一个人
挨了。
得到消息,除了黄有龙一家,在这个屋里生活的所有女人,都陪着落泪。就是腊狗、苕货几个男人,也眼圈红红的。
[1]① 好事:方言。这里是便宜的意思。后面有时也会用到。
[2]① 舅爷:江汉平原部分地方,把舅父叫“舅爷”。
[3]① 亲伯爷:方言。指父亲的兄长。随后的“亲舅爷”,指母亲的亲兄弟;而祖母兄弟(无论亲疏)的儿子们,都叫“表舅爷”。还有一个称谓“叔伯舅爷”,指母亲的堂兄弟。
[4]② 出五服:亲属关系超过五代,不再为之服丧,叫作出服,也叫出五服。五服之内不可通婚。现代人多认为五服是五代,这种说法是错误的。五代算一服,出五服要二十五代。
[5]① 糖不甜:俗语。有多重意思。此处指不愉快、撕破脸皮的意思。
[6]② 呼一巴掌:方言。意思是抽(扇)一巴掌。
[7]① 发蒙:方言。指开始识字读书。发过蒙:完成了启蒙的仪式。
[8]② 母猪疯:俗语。比喻像母猪发情,并非指癫痫病。但意思一样,都是说那人不正常。
[9]③ 喂妈:方言。喂奶。
[10]④ 顶家马:俗语。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玩耍。
[11]① 木屐:江汉平原的木屐,主要是下雨天穿的。用木板做底,底下有铁钉防滑,木板上面是皮革或者厚厚的布料,外面再漆上桐油。
[12]① 界埂:两家地之间的田埂。
[13]② 厢:为方便灌溉、排渍和田间管理,在一块田地间划出多条浅沟。两条浅沟之间种庄稼的地方,叫厢。类同北方的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