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众人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天宝就坐苕货的马车来了。
万般委屈又无限思念的天宝,看见急步下台阶的姐姐,跳下马车就扑了过去,眼泪止不住恣意流淌,犹如开闸泄洪般。抱住瘦骨嶙峋的弟弟,大丫失声痛哭,看得苕货和周围的人,禁不住跟着抹眼泪。太师椅上的李周氏,也坐不住了,抹着泪起身,亲自唤哭成泪人的姐弟俩进屋。
揩了把眼泪,带着仍在哭泣的天宝拜见过几位长辈,大丫拉着弟弟,急切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拉着天宝的手就没放过,从头到脚仔细地看。只几个月不见,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正长身子的伢,整个人却瘦了一圈不止,身上也伤痕累累,穿着更像叫花子,破烂不堪。
天宝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直抽搐饮泣,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从他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大丫大致晓得了弟弟受的苦,也晓得他不敢去学堂了。不去就不去吧,大丫心里想,正如苕货幺叔说的,保命要紧。此刻,自己就是天宝的主心骨,她仿佛一下子长大了。
老夫人让人送来点心,天宝没敢吃,仍拿泪眼望姐姐,望得大丫心里头像锥子刺。过去的天宝,何曾受过丁点苦啊!哪会用这种眼神看人!想着想着又潸然泪下。
好一阵子之后,大丫拉着天宝回堂屋,对着坐在一边喝茶的苕货,也不言语,双膝一屈就跪倒在地,然后“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吓得苕货猛地站起,茶杯都碰翻了,茶水洒了一地。
这一幕,震惊了满屋子的人,眼圈跟着红肿。李周氏抹着泪蒙蒙的双眼,对苕货说:“他叔!吃过夜饭了您郎先回去,少爷在这里住几天。姐弟俩几个月没见了,十指连心,想必有很多话要说哩!”
李周氏的话一锤定音,其他人当然不反对。而于苕货,这既在期盼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扶起大丫,连连点头,一边打着手势,一边哇哇哇地快速说着。大丫在一旁翻译:“苕货幺叔说,一切听凭老夫人安排。”
天宝要留下,苕货便不吃夜饭了,他还得去买东西。何况,也得告诉朱掌柜张掌柜一声,假如这边有么事,他们也好照应。
依依不舍地送走苕货,姐弟俩反身进屋。
老夫人盯着天宝,吩咐刘管家:“家才!去请但裁缝来,给少爷做两身衣裳!”
刘管家还没出门,大丫拉着天宝,又依次给一屋的女人,甚至刘管家磕头。几个女人依旧泪眼蒙蒙,拉姐弟俩起身。刘管家则是满脸惶恐,双手扶起,直说使不得,使不得的!
天宝看所有人,都是怯怯的眼神,这让大丫有种刻骨铭心的痛。
快要吃夜饭了,大丫给志宏送药,特地带上天宝。她不再如刚开始羞涩和腼腆,已经大方多了。进到志宏屋里,对天宝说:“叫志宏哥!”
“叫姐夫!”志宏也不客气,问天宝,“你就是我小舅子啊?我可是要巴结好。”
“还没到时候哩!”大丫脸都没红一下,又催促志宏把药喝了,“快点,凉了伤胃的。”
晚上吃饭,好心肠的老女人们轮番给天宝夹菜,弄得自己孙子孙女都吃醋了。天宝开始还怯怯地不敢吃,及至看出都是好心,便狼吞虎咽起来,又把几个女人心疼得不行。跟饿牢里放出来一般,这得有多虐待才成这样啊!而且,看他黄皮寡瘦只剩几根骨头撑着,心说肯定是长期挨饿的结果。
吃完了,姜嫂来收拾残局。李周氏想想,又吩咐道:“天宝的身子骨太弱了,你去问问大丫,他爱吃么事。每餐想办法做点他爱吃的,给他补补。”
回头姜嫂把这话转给大丫,并问天宝爱吃么事时,感动得大丫又哭了一回。
过了两天,但裁缝就把天宝的衣裳送来了。看着穿戴一新的伢,几个老女人都满意地点头,说小少爷还是蛮帅的嘛!羞得小小年纪的天宝,满脸通红。
只不过几天时间,天宝的脸渐渐泛出些血色,笑声也多了起来。而且,跟宇明、宇亮混熟了,三个人好得不得了,满街疯跑。志宏也有时喊他进屋,说些体恤的话,甚至带他去茶馆听书。李家的亲近,让天宝忘了是在走人家①,有些乐不思蜀了。
这天过早,李周氏见大丫欲言又止,就问她碰到了么难处。大丫的脸顿时红了,把头摇得像货郎鼓。她其实想开口的,但又觉得不能太过分,不能人家对自己好,就得寸进尺顺杆子爬。那样,会招人嫌的。
李陈氏怜爱地说:“有难处,就直说,别藏着掖着。我们是一家人哩!”
大嫂李郭氏似乎能洞穿人心,抢着笑道:“看见了弟弟,还没看见妹妹哩!莫不是,想把妹妹也接来?”
“不,不,不!”竟然被猜中了一部分,大丫窘得满脸通红。这个家毕竟不是她作主,便又把头摇得像货郎鼓。
“嗯!”李周氏若有所思,“这样吧,你去看看妹妹。正好带天宝一起,想必他也想小姐了。”
大丫心里那个感激呀!简直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李周氏雷厉风行,叫刘管家安排马车,明日一早送他们。
小丫的婆家,两人都没去过。不过这不是问题,嘴巴底下就是路。到了於家渡,大丫问一个碰到的人,那人指着村子东头,说:“他家最好找了,只有半截石磙。你看禾场有半截石磙的,就是了。”
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又走了一段,果然就看到了半截石磙。车夫勒住马,大丫身子一晃,心也猛地一沉。没想到,小丫的婆家,这么穷啊!
禾场上有几个人,正在她发愣时,都围了上来。她轻声问道:“这里是魏登华的家吗?”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好奇地问她是哪个,找魏登华搞么事?她说我是小丫的姐姐大丫。女人怔了一下,随即大声呼叫:“哎哟!原来是姨姐呀!稀客,稀客!”对着禾场上的一个十二三岁男伢边喊边招手:“登华,登华!过来,快过来!是你姨姐!”又扭头对着屋内大叫:“小丫,小丫!你姐姐来了!”
刚刚还和几个弟弟打闹的魏登华,红着脸,怯怯地过来,也不吱声。小丫从屋里跑出来,一双手湿漉漉的。快到跟前时,望望姐姐,再望望弟弟,却愣住了,再不敢上前。
“小姐!”天宝喊了一声,就从车上跳下来。
大丫紧跑两步,张开双臂就抱住了小丫,也大叫一声:“小丫!”
姐弟三人抱在一起,随即哭成一片。
“喂哟哟!怎么一见面就哭上了?快请屋里坐,屋里坐。”女人招呼完大丫天宝,扭头对傻愣愣立在原地的魏登华说,“快招呼客人屋里坐呀!”
魏登华的脸全红了。挣脱拉着他衣角的一个男伢,在前面引路,说:“走,屋里坐。”
本来跟小伯讲,要在这里住两天的。如今一看,还是不给这家人添麻烦的好。不给这家人添麻烦,也是不给小丫找罪受。叮嘱车夫给马喂点草料,说她们坐一下就回。
“怎么刚来就说走的话呀?先住两天再说吧,姨姐!”对大丫说完,女人又吩咐小丫,“去给姐姐跟弟弟打几个鸡蛋。”
“我婆婆!”小丫倒是比姐姐大方,止住哭,抹了把眼泪介绍道。但是,并未进灶屋。
坐在一张破桌旁,大丫瞅一眼桌子上收了一半的碗,心想刚刚小丫手上湿漉漉的,肯定是在洗碗。而桌上剩下的,也就半碗腌菜。张眼四望,么事都没有,心里顿时凉飕飕的。这不正是志宏教她的那个啥词……哦,家徒四壁呀!看到的和联想到的混合在一起,大丫的眼睛又湿润了。他不晓得爹是么样搞的。给她找的女婿,整整大了十岁,还是个病秧子。而给小丫找的女婿,家里竟是穷得只剩几张嘴了。
小丫没进灶屋,她婆婆也没再催,而是叫魏登华倒了两碗凉水放到桌上,然后陪在桌旁看他们说话。
随魏登华一起进来的,还有三个男伢,头发乱糟糟的如鸡窝,衣服破烂得遮不住身子。这冷的天,穿这点衣服哪里够?何况还破烂不堪衣不蔽体。大丫忽然释然,他们为何在禾场上打架嬉闹了。说不定,是一种取暖的方式呢。
三个男伢靠着泥糊的高粱秆子墙壁,一溜站了一排,拿好奇的眼神瞅着姐弟俩,如看猴把戏①。大丫瞅他们脸上,鼻涕如绿色毛毛虫,一半还在鼻孔里,另一半则跨河过江地搭到下嘴唇,甚至下巴上。恰在此时,最小的那个拿手背随意一背,顿时半边脸像糊了糨糊。大丫一阵恶心,下意识地皱了下眉,赶紧把头扭回来。
有她婆婆在场,大丫也不好问妹妹过得么样,只是讲些思念的话。小丫皱巴巴明显营养不良的黄脸和还穿着送来时的衣裳,让大丫心里痛楚不已,内疚不已。她是大姐,应该照顾她的。但是,却没照顾她。自己也是个童养媳,但条件和待遇,跟小丫岂止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凭小丫生了冻疮的双手依然湿漉漉的,以及她婆婆吩咐打鸡蛋,大丫判定,这家灶屋里的事,小丫承包了。她那么瘦小单薄,才十二岁,仅比灶台高一点点哩!却干那么重的活,么样受得了啊?大丫恨不得把爹从棺材缝里拖出来,问问他是么样当爹的,怎能对子女如此不负责任!
“杵在那里搞么事?撑门框啊?不晓得去打几条鱼②回来?”小丫婆婆对倚靠在门框边上的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吼道。
“这都立冬了,哪里还有鱼打?你去打一条我看看?”男人抽着旱烟,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纹丝没动。
小丫婆婆知趣地闭嘴,不再吩咐男人,生怕大丫顺杆子往上爬。转头指着桌上的茶碗,劝道:“喝茶,喝茶!”
“多谢婶娘,不渴。”大丫虚扶了一下茶碗,又推开。这冷的天,哪敢喝凉水呀!晓得这夫妇俩在唱双簧,又笑着对那男人道:“不麻烦大叔了。我们顺道路过,坐坐就走。”
听姐姐说马上走,小丫的心当即凉了半截,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天宝也不想走,搂住小丫的脖子,高兴地说:“我们带了换的衣裳,小姐你放心,今天不走的。”
“就你多嘴!”大丫扯了他一把,吓得天宝嘟着嘴,再不敢插话。
“来了总得端个碗的,姨姐!连碗都不端,那不是瞧不起我们哪?再说了,我们也怕人家嚼舌根哩!”小丫婆婆嘴上功夫,也的确是了得。
“没关系的,婶娘!知道地方就好办了,就能常走动了。您郎跟大叔往后到了镇上,也请去家里歇个脚,喝口茶。”大丫像个大人,说话也滴水不漏,“小丫小,不醒事,还望您郎们多担待,多教教她。”
昧着良心说话,大丫的心直滴血,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不过,她忍住了,只在眼睑里打转转。
尽管小丫的眼神满是期盼,尽管她婆婆言语上挽留,大丫把小伯叫刘管家备的礼品,自己的换洗衣裳和仅有的一个银元十几个铜板全给了小丫,又安慰一番,然后咬咬牙,狠心地转身上马车。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小丫!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还靠你自己。
马车刚出村口,大丫就伏在车上,凄凄惨惨地哭,一直哭到镇上,哭得日头无光。
吹了大半天的冷风,又因心疼弟弟妹妹悲愤交加,回到李家,大丫就病倒了,且人事不省地躺了几天。
李家人都很惊讶。不是说过两天的吗?怎么车身①就打转了呢?一问天宝和车夫,唏嘘不已,也更加疼爱大丫,觉得这个媳妇明事理有良心,庆幸真是找对了。李周氏还在佛堂为她祈祷了一回,甚至把班交给哪个的长期困扰,好像也突然有解了。
勉强支撑着能起床了,大丫不顾人们阻拦,一步三晃猫进灶屋,费心尽力地为志宏煎药。志宏好,她才好。这是小伯讲过的,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左思右想了几天,大丫婉拒了李周氏送天宝进镇上学堂的好意,决定送他回黄家大湾。这天过完早,把天宝叫进自己的房间,眼里噙着泪,搂着他说:“李家你来走人家可以,次数多点也行。但长住不可以,至少眼前不可以。小伯说送你进学堂,也是好意。但李家没这个义务,我们也欠不起这个人情。”
天宝早就住习惯了,何况回去受的那份折磨,着实令人发指,没办法忍受。他不明白,姐姐为何还要他回去受那非人折磨。瞪着绝望的眼神,搂着姐姐的脖子,眼泪汪汪地央求,希望继续留下来。
大丫何尝不想留他在身边呢?何尝不想他过得无忧无虑幸福快乐呢?只是一个童养媳,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哪能像鸡母般,张开翅膀护小鸡?她任性不起来呀!尽管李家宽容,没给难她为,而且也有那个实力。天宝在李家,不过添双筷子的事。但也正是李家的宽容,让她想到了自觉,不要让人觉得她想利用这份宽容。假如闹到人家嫌弃,天宝再想找个暂时的避风塘,都丁点机会没有了。
天宝虽然不太明白姐姐讲的道理,但晓得她肯定有苦衷。只得在一个下午,依依不舍地被苕货抱上马车。送到街的尽头,大丫强忍着泪水下车。马车走了老远,天宝还对站在风里的大丫,带着哭腔喊:“大姐!过段时间了,记得再来接我呀!”
大丫的心,早就碎了。马车走远了,孤立无助的大丫,扶着一棵被风吹得“吱吱”作响的苦楝,望着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马车方向,酣畅淋漓地又大哭一场。惊吓得一只老鸹,“扑棱”一声逃离,发出“呱呱”的惨叫,在荒芜的原野,显得特别凄凉。
心里空落落的,大丫鬼使神差,进了自家绸缎铺。朱掌柜忙从柜台里出来,问大小姐有何吩咐,说叫人知会一声,他就过去了,没必要亲自跑一趟的。
既然来了,就把犹豫了好长时间的想法,付诸实施吧。说不定,这是天意呢?大丫想。落座之后,便说掌柜上次讲的盈利,我想先支一点。朱掌柜说,盈利本就是黄家的,全凭大小姐吩咐。她说眼看着就到年关了,我想给小丫跟天宝做一身新衣裳,另外再给小丫家几两银子。
过年一身新,这是通海口地区的传统,稍微有点钱的人家,都是这么做的。黄有龙肯定不会给天宝做,小丫家里穷成那样,肯定也做不起。朱掌柜高兴地说,哎呀!到底是大小姐,想得真周全。我这就安排。
大丫叮嘱朱掌柜,就说是我帮他们做的,不要讲柜上支的,怕有人惦记。具体事情,有劳朱掌柜操下心。朱掌柜眼睛都亮了,没想到小小年纪,就考虑得这么过细,真如老太太当年啊!心里如此感叹,当然是颔首称赞。
这事还得跟小伯通个气,不然哪天穿兜①了闹出误会,以为是她花了李家的钱,就不好了。大丫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