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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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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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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金黄色》连载

第二十三章

堂屋整的这一出,动静蛮大的,院子里的人,院子两边房里甚至大门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当然是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好奇。迟到的小丫和天宝,则是满脸惊悚,却束手无策,紧张地瞅向了身怀大肚、步履艰难的大姐。

可是很快,人们就把竖起的耳朵又耷拉了下去。因为,刘管家那软中带硬的话,把一场即将燃起的战火,给浇得烟熄火熄。其结果,是大丫充满了感激,李郭氏满满都是恨意,李向氏幸灾乐祸,李朱氏、李邱氏则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生怕闹出不好收场的事。

李周氏的丧事,虽暗流涌动,却也总算平安。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起了头的事,哪能这么算完?回头,肯定有好戏看。

李周氏的丧事没出岔子,李朱氏、李邱氏和大丫几个人,终于舒出一口长气。然而就在此刻,却如六月飞大雪、晴空响惊雷,一场磨难骤然而至。

下完葬,吃罢饭,客人都告辞,周家、郭家的亲戚却没走。敏感的向家亲戚感觉蹊跷,原本要走的,也临时起意不走了。不走就留宿吧,反正住的房间还没收拾。李朱氏、李邱氏和大丫也没往深处想。

已经夜深人静了,就在身心俱疲的人们准备歇息时,周大武突然要开家庭会议。大丫和李朱氏、李邱氏跟刘管家都紧张起来,晓得他肯定是为“主内”的事,心里头暗暗叫苦。但他是李周氏的亲弟弟,志伟的亲舅爷,不好在老太太刚下完葬,就说他个么事,便拖着疲乏身子,都去了堂屋。

宽敞的堂屋里,周大武当仁不让地坐了首位,“吧嗒”一口旱烟,又摸一把刮得锃亮、在几盏桐油灯映照下闪着淡淡幽光的头皮,恬不知耻地说:“各位!在座的,我辈分最高,年纪也最大。我就不绕弯子,倚老卖老一回了。今天的话题,就是分家。”

他没半句废话,上来就开宗明义提分家,并不是此前对“主内”人的异议,让人们多多少少有些意外。大丫捧着大肚子,张大了嘴巴合不拢,眼睛四下里睃巡。她很快便意识到,话题显然是小范围议过,因为在桐油灯下的缭绕烟雾中,除了多数人愕然,也还有淡然,各种神情缤彩纷呈。

李朱氏、李邱氏先是一个愣怔,随即反应过来,异口同声地说:“舅老爷!大娘临终一再交代,李家不分家的。您郎这闹的是哪一出啊?”

周大武傲慢地瞅一眼两人,不屑地说:“我姐是么样说的,我没听到。也从未听她说过不分家的话。就是说过,她也死了,死无对证。那么我今天主持分家,有问题吗?”

李邱氏笑了一下,道:“舅老爷!您郎可能搞错了。朱老妈跟我,和您郎平辈。我还记得,朱老妈长您郎一岁。”

她这话尽管没挑明,但都听出来是么意思了。周大武说他辈分最高、年纪最大,其实不然。李家还有两个跟他平辈,甚至一个比他年长。那么按他的逻辑,李家天字辈的人还在,要决定个么事,也该李朱氏主持,轮不到他这个外人插手。

被当面打脸,周大武顿时气结,其他人则面面相觑。不过,周大武很快就反击了,不屑地说:“分家这大的事,当然是男人说了算。女人家家的,哪里拎得清?”

李朱氏正要说这是李家的事,跟男人女人没关系,不想被郭凯文抢了话头。只见他的脸夸张得像讲古书,道:“向来树大分杈人大分家!李家已经六代了,早就该分了。你们去访访,整个通海口镇,还有哪家是五代的?三代都没几家了!难道人家都错了?”

李家三兄弟和他们的女人都不开口,但心思跃然脸上。李郭氏的喜是挂在脸上的。分了家,大丫那主内的身份,便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志华两口子虽对大丫主内不服,但绝不想闹到分家。他那个杂货铺,也就勉强支撑,再想过现在的日子,那是痴心妄想。最惨的是志宏跟大丫,他们不仅么事都没有,还要不断砸钱治病。

刘管家扫了一眼众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醒:“舅老爷!不分家,是祖训,也是老太太的意思,刚刚两位老夫人说过了。何况老太太刚刚入土,是否缓后再议?”

“李家分不分家,关你个外人屁事?一边去!”周大武一声斥叱,把李邱氏说他那话的意思,转头直接甩给刘管家,堵得刘管家哑口无言。想想也是,退出堂屋,躲进账房唉声叹气,再没露面。

“老大!你不能当缩头乌龟,更不能当李家的罪人哪!你得说句话呀!不分家,是祖训,难道你忘了?你姆妈临死的话,你也忘得干干净净了?突然闹这么一出,你又不吱声,难不成,都是你的主意呀?”李朱氏急了,把矛头对准了志伟。

志伟提出过分家,但被娘制止了。这几天一直在想,越想越觉得娘说得有道理,这个家不能分。何况娘尸骨未寒,即便要分,也不是这个时候。此刻被二老妈推墙堵壁①,再不开口,也说不过去了,于是对周大武说:“舅爷!分家不是小事,您郎也没打个招呼,都没心理准备。要不,先把账理清楚了,再说分不分的事?”

“这个倒是可以。不过,分家的时候一定要叫上我,做个中人,也讨杯酒喝。”周大武思忖片刻,嘿嘿一笑,又“吧嗒”了一口旱烟,再摸一把秃头。

“还真是你的主意?你胆子也忒大了呀,志伟!你姆妈么样跟你交代的?她苦口婆心咧!你敢重复一遍吗?她尸骨未寒咧,你就这样当孝子啊?”李朱氏脸色都变了,扯着嗓子问到志伟的脸上,又转向李郭氏,“大娘!你们是不是早就合计好了,就等你婆婆咽气呀?”

没想到她会直截了当给自己难堪,而且话语诛心,仿佛她居心叵测,咒死了李周氏似的。不过,也真被她猜中了一部分,自己就是这么划算的。李郭氏顿时便心下一沉,黄脸一红,却没敢狡辩,而是低下了脑壳瞅地砖。

她不吱声,众人便当她默认。不过,志伟“嘿嘿”一笑,接过话头讪讪地说:“二老妈!我们也不想分的。这不是话赶话,赶到这儿了吗?”

志华也不死心,凑上前去提醒志伟:“大哥!分家的事,还真是要慎重。毕竟,有祖训哩!”

“祖训也可以改的嘛!总不至于,李家一百代都不分吧?”郭凯文不假思索地顶了回去。

郭凯文抢儿子话头,李朱氏非常气愤,也怒一句:“李家的规矩改不改,是李家的事。哪轮到你个外人说三道四?”

这个话,听得满屋子客亲脸色一凛。的确,好像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李家分不分家,跟我们有半毛钱关系呀?即便不分,又妨我们么事?人家自己没那意思,这不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吗?

但是,周大武却不乐意了。他把铜烟杆在桌子脚上敲了敲,道:“二老妈这话,我不爱听。我们么时候就成外人了?”

“也不怪我说句不中听的,虽然我只是三房的姨娘。”李邱氏也忍不住了。众人不知道她要说么事,张着耳朵望过去。李邱氏接着说,“在座的,只有李家生的,进了李家门跟着姓李的,才有资格讨论李家分不分家的事。其他人,只是亲戚。如果亲戚为亲戚好,我觉得就都打住,再不说没油盐渣子的话①。”

此话真是石破天惊,亲戚都坐不住了,有的直接离去。李朱氏说那话的时候,他们就想走的。而自始至终,也就周大武跟郭凯文两个在说。志伟也坐不住了,不时瞟一眼似乎事不关己的李郭氏,总觉得挑这个事,是这个女人跟他们两个嘀咕的结果。

“你说么事?我是舅爷耶!你居然说舅爷是外人?”周大武做梦也想不到,他刚刚讲刘管家那话,李邱氏又分毫不差地还到了他身上,顿时气得直哆嗦。

“是的,您郎是舅爷。但您郎如果执意要在李家闹,而且分那么清楚的话,那么充其量,只是志伟的舅爷,不是李家的舅爷。志华跟志宏也喊一声舅爷,那是看在大娘待他们不薄的分儿上。我再劝您郎一句,如果真把自己当舅爷,就请尊重李家,尊重李家的祖宗,不要再出个么幺蛾子。”李朱氏也不客气,针尖对麦芒。现在,她是恶心死周大武了。

为了李家的利益,李朱氏、李邱氏是决意要跟周大武和郭凯文死杠到底了。

众人说话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了。志宏却面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且在李家,他就是个累赘,哪有资格说话?但是,他想到了今后。钱没了,药就没了;药没了,命就没了。一想到命没了,脑袋“嗡”的一声响,一股热流冲喉,身子一软跌倒在地,同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这个变故,令所有人大吃一惊,连忙拥过去搀起。关于分家的争论,也戛然而止。

当然,周大武跟郭凯文这两根搅屎棍,并不因为志宏的病,以及志华的担忧,甚至李朱氏、李邱氏的坚决反对,而存丝毫恻隐。反而觉得志宏是装出来的,逼他们停止,更加坚定了推动分家的决心。甚至拿出痛打落水狗的手段,不断施压。而原本犹豫的骑墙派志伟,在他们的反复游说下,也终于被堂客李郭氏拿下,成为了分家派的坚定一员。

心已经散了,分家便水到渠成,只不过差最后的流程。大丫那个所谓的“主内”,也就名存实亡。甚至名都不曾存过,狐狸没打着,倒惹了一身骚,成了分家的引线①。

倘若人死了真有亡灵,估计李周氏会气得掀开棺材盖,从坟墓里爬出来跟她弟弟和儿子媳妇急眼了。而分家明面上的引线,就是她那个“主内”的决定,也说不定后悔得再死一回。

分就分吧。与其天天争吵,见面了如仇人,还不如分了安逸。志宏跟大丫的心麻木了。李朱氏、李邱氏见无力回天,也哀叹着偃旗息鼓,不再进行毫无意义的抗争。志华两口子想想,自己中不溜秋,虽比上不足,却比下有余,便转而挖空心思,揣摩起如何尽可能多地争取利益。

就在李周氏的头七,从坟上烧完了纸钱回来,周大武、郭凯文撺掇李志伟,逼着刘管家把账本摊在八仙桌上,开始了残酷的分家过程。

这天正好是中秋,各家团圆的日子,李家却在分家。

大丫的脑壳怎么也转不过弯了,觉得滑稽可笑。男人躺在床上,没来堂屋参加分家会,何况也身心俱疲。大丫心想,小丫和天宝不也得过吗?所以任由他们分,始终不发一言,没提丁点要求。她也晓得,即便提了,照志伟、志华争得脸红脖子粗只差动手的情形,也不可能给她额外开恩。

志伟两口子原先还当李周氏的面承诺,要多分点家产给三房的,如今锱铢必较,都把那些话当屁放了。最后的结果,不出意外地,志伟得皮货行,志华得杂货铺,乡下六百多亩地和账上的钱,三三余一。

之所以志宏比两位哥哥少商行,郭凯文自相矛盾的理由让人吐血,却也莫可奈何。他说严格来说,志宏不算李家的儿子,当然不能跟两个哥哥平分。而田地跟其他财产还能得三分之一,是他总算继承了李家的一脉香火,何况身体也不好,需要钱治病,算是两个仁慈哥哥的施舍。

不过,他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过继儿子和上门女婿,都是没地位的,如果不是生活所迫,没谁去当。而不拿过继儿子当儿子的情形,甚至被族人强夺田地财产并逐出祠堂的例子,比比皆是。去年冬天,洪家坝有个男人刚死,他女人和六岁的过继儿子就被族人扫地出门,饥寒交迫地惨死在一条小涧沟旁边。不管么样说,志宏不仅留在李家祠堂,还分了田产和房屋,也算是他们仁至义尽,应该知足的。

在房屋问题上,因为都不可能搬出“李宅”,且各不相让,李郭氏跟李向氏终于披头散发地对打起来。最后采取拈阄的办法。大丫依然与世无争,他们拈剩下的,就是她的。也是悲催得很,结果跟志伟夫妇的主张,竟一模一样——他们得了院子东边的房屋。西边的房屋是志华的。最里边的那排房屋,就是柴屋、库房、厕所、磨房、猪圈和马厩,是志宏的。堂屋和两边的厢房,提前就定好了,堂屋公用,厢房李朱氏、李邱氏各一间,没纳入拈阄范围。不过也在合约上写明了,她们百年归山之后,另行处理。

因为是李周氏的头七,刘管家安排了夜饭。但除了志伟一家和周大武、郭凯文几个自家亲戚在堂屋热闹,志华、志宏两家都没去吃。他们分别在灶屋做了饭菜,然后端进各家房里。

在分家时候就处处被针对的管家刘家才,自知再无立足之地,也识趣地背起行囊,道一声再见,回老屋坡子场去了。

家产分割不公,加上郭凯文那赤裸裸话语的刺激——虽然大丫没讲,但还是传进了志宏的耳朵,——悲愤交加,病情再次加重。他的生命,已然是风雨飘摇了。

高强度劳累,又被分家击打得心力交瘁,二十五岁的大丫再次早产。时间是民国二十五年年末。她好像搞成习惯性了,总是早产。

前面的五个,除了出生就夭折的第三个,因为李周氏在,满月都办得像模像样。这第六个伢的满月,却凄凉得紧,只有婆婆李邱氏忙进忙出,小丫跟天宝来送了粥米①,跟烟熄火熄没么区别。大丫没一声叹息,咬咬牙,给幺女儿取名叫宇洁。

已经望得见年了,老幺宇洁才两个月,志宏就带着满腔怨恨与不甘,丢下孤儿寡母,撒手尘寰。

大丫已经没了泪水。卖了十亩地,安葬完男人,开始谋划日后的生活。

不过,她有个坚定的念想,就是老天爷不可能将她这家人团灭了。只要挺过眼前的难关,就一定能把婆婆李邱氏照顾好,给她养老送终,同时把四个女伢抚养成人。

然而,有坚定念想固然重要,鼓足勇气也实属可嘉,但真正践行,却艰难无比。

近两百亩地,远在十几里外的荒湖,她没办法去打理。黄家大湾那边,黄有龙的势力越发地大了,靠天宝夺回土地家产,可能命丢了,也不一定遂愿。原本还想着靠李家的声势,让黄有龙有所忌惮的。如今自己沦落到这步田地,便梦都不用做了。为了身外之物,让天宝送命,她是宁死不干的。那么叫天宝去荒湖,少部分自己种,多数佃出去,养活六口人,应该不是大问题。

大丫这样盘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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