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示意蹑手蹑脚进来的大丫,坐在矮凳上说话。望一眼慈祥却不怒自威的老太太,大丫不知唤她何事,心怀忐忑,哪敢落座?十指反勾放在右腰,微微弯腰道个万福,轻唤一声“小伯早安”之后,低垂着头,手指绞弄着衣角,小脚不知如何摆放似的在地面磨蹭。
自家伢这副模样,肯定会心疼得痉挛。姜嫂也是养人的人,最小的伢跟她一般大小,便提醒说,老夫人叫你坐,你就坐嘛!大丫又疑惑地望了一眼,见小伯慈眉善目轻轻颔首,这才把半边屁股坐在矮凳上。
老太太一直盯着她,虽然心里怜悯,暗说在娘家不晓得遭了多大的孽哟!但硬是忍住了,没吱声。
坐在矮凳上,大丫仍然不敢抬头,两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老太太这才开口,问她来了这长时间,习惯不习惯?大丫一个劲点头,不说话。又说有么事需要,或者想回娘家,就跟她婆婆或者姜嫂讲,直接找老太太也可以。将来要长期相处的,太拘谨,就不好了。
老太太已经叫她不要拘谨了,她却无法做到不拘谨,甚至更拘谨,所以依旧只使劲点头,不说话。但大丫的心里,其实挺感动的。
实话说,她很担心妹妹弟弟。尤其是天宝,过得肯定差,但差到么程度,她只能凭想象。有一回苕货来镇上意外碰到了,问他,却支支吾吾。但从他吞吞吐吐的表达,以及眼眶潮湿的表情,可以想象,天宝肯定很凄苦。所以,她在梦中也不晓得哭过多少回。但是,她的思念,跟任何人都不敢讲,深深地埋在心里。老太太说是一家人,但她哪里敢奢望?黄有龙也说是一家人哩!
见她这个样子,老太太心生恻隐,吩咐刘管家,眼见天就凉了,带她去店里选几块皮子,做身过冬的衣裳。大丫心里又一阵暖流流过,仿佛老妈返阳了。
老太太转头吩咐大丫,志宏是你未来的夫君,照顾他的事,今日起就交给你了。叮嘱她上心些。说他是你未来的依靠。他的身体不调理好,你的依靠就倒了,未来就没了。
老太太这话,也不是唬她。大丫明白。也不知志宏得的么病,时常发烧咳嗽,有时咳得腰都直不起来。一日三餐药,也不见好转。见他咳的那个难受样子,大丫也跟着难受。在她心里,早就想为志宏做点么事了。但又不好意思,每次见到了,脸红到耳根。也常常惹得两个侄子宇明、宇亮取笑,说三爷您郎看啦,小三爷①脸都(又)红了!臊得她低头跑掉。所以,老太太如此嘱咐,她一点也不敢懈怠,连忙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还有一件事,大丫也不甚明了。志宏跟她,相差整整十岁,她应该喊幺叔或者小爷才对,怎么就结上娃娃亲的?照理说,志宏这个年纪,早该成家当爹了。不明白也不好问,只得把个结结在心里。
吩咐完了,老太太说,你跟刘管家去店里看看吧。大丫此时终于开口了,乖巧地回道,小伯说么事就是么事,我就不去看了吧!我也不懂。我跟姜嫂煎药去。说罢,迈动一双小脚,去了灶屋。照大丫理解,照顾好志宏,就是一天三餐把药煎好,服侍他喝下。
她的言行,老太太甚是满意,转头吩咐刘管家:“家才!那就劳你告诉三老太太,请她辛苦一趟了。”
刘管家应了一声,转头就去敲李陈氏的房门。大丫这才晓得,管家叫刘家才。
李家有通海口镇上——甚至复城县——最大的皮货行,还有一家蛮大的杂货铺,以及乡下的几百亩地。皮货行由大哥志伟打理,二哥志华管杂货铺,乡下的地佃出去,时候到了收租子。志宏除了在家吃饭喝药,就是去茶馆喝茶听书,偶尔也去鸦片馆过过瘾。
皮货行是李家最主要的经济来源。靠了通州河,皮货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送来,成品摆在店里卖,半成品或者纯原料就加工,再摆到店里,或者上船运往其他地方。
只是做这些,李家也做不到今天的规模和名气。
李家有一个特别的本事,就是收购本地的兽皮,猪皮、牛皮、狗皮、兔皮、羊皮、蛇皮、獾子皮、水癞皮、黄鼠狼皮等,凡是动物的皮都收——甚至收了动物自己剥皮,然后再加工。别的皮货行不敢收,主要是去不了气味,成品也硬得像鞋壳①。这是李家先人在汉口学的独家本事,包括刮脂去肉、脱毛、浸灰、脱灰、软化、浸酸、鞣制处理,以及后期的染色、加脂、伸展、干燥、回湿、拉软、涂饰、熨平等整套流程。
也有不服气依葫芦画瓢,或者到李家皮货行挖人的,然而总归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学不到精髓。整个通海口镇,目前就志伟知道关键所在,也常常对那些想偷核心技术的人嗤之以鼻。
另外,鸡毛、鸭毛、鹅毛以及大雁等飞禽的毛,不管家养的还是野生的,他们也收。加工之后,卖给裁缝们缝成毛袄毛裤,供财主或者其他有钱人过冬时保暖。
他们自己也有皮匠,能做各种各样的皮具,比如皮箱、皮鞋、木屐,放到自家店里卖。
自家就是干这行的,而且是最好的,所以家里人头上身上手上脚上,自然也不缺皮货毛货。甚至下人们也都有几件。
李陈氏来到堂屋,李周氏又吩咐了一遍,说童养媳也是媳,不能太亏待了,传出去让人好说不好听。你操持一下,给大丫备身皮货行头。李陈氏当然乐意,毕竟是自家未来媳妇,便满口应承,亲自去皮货行找志伟,要了几块上好的皮子回来。
跟着姜嫂学煎药,大丫时而坐在矮凳上,盯着灶里的火苗,把握火候添柴;时而起身揭开罐盖,看煎好了没有,喜滋滋地品味老夫人的关爱,顺便从姜嫂那絮絮叨叨中,了解李家的情况。
她暗自庆幸,这辈子跟了两个好长辈,一个是老妈,一个是小伯。老妈的言传身教,当时她小,没体会到多有用,只是内化成了习惯。在李家几个月的体验,显然已经受益了。小伯同老妈一样的仁慈宽厚,一样的与人为善,一样的受人尊敬。她暗暗发誓,这辈子都要像她们那样宽厚待人,始终把良心放在正中,无愧于上天给予的这份恩赐。
想着想着,她突然又皱起眉头。她经常这样,思维跳跃得厉害,老是担心弟弟妹妹。此刻也是跳跃到这个上面了。也不晓得小丫跟天宝,现在是个么状况哩!她是大姐,照顾弟弟妹妹,这是她的责任。但却不能在他们身边,甚至情况都不晓得。这份痛楚和揪心,旁人无法体会。
上天就是如此残忍,活生生把姐弟分开,折磨得一个才十三岁的女伢死去活来,却一点辙都想不出来。
“煎好了,三少奶奶。我把药汤滤到碗里,你给三爷送去。”正在她心猿意马时,姜嫂的声音突然传来。
姜嫂的话还没落音,大丫的脸就红到了耳根。也不知姜嫂么样想的,还是个童养媳,却开口闭口“少奶奶”。老太太笑着纠正了几回,说还没圆房哩!她却总不改口。被姜嫂臊得满脸通红,大丫哪里还敢搭腔?只得连忙起身,盯着她滤药。然后拿托盘装了,小心翼翼端去志宏房间。
志宏的房间她还没进去过。一想到他是未来夫君,脸就更红了,好像血全部冲到了脸上。刚到门口,却跟从学堂回来的宇明、宇亮碰了个正着。两人眼睛瞪得老大,大呼小叫地取笑:“哇!小三爷给三爷煎药了哦!”“哦,哦,哦!”
本就因羞涩而忐忑,被哥俩这么一惊吓,端着托盘的手一个哆嗦,药汤便洒了些出来,差点把托盘都掉地上了。
“大惊小怪的,叫么事叫!”
李周氏恰巧路过,喝了两个孙子一句,吓得他们赶紧逃掉。大丫感激地瞥了一眼,怯怯地叫了声小伯!李周氏瞟一眼托盘,见还有半碗,便说:“进去吧!没么好害臊的,天天见面哩!”
一看是大丫,正在小憩的志宏连忙坐起,惊问么样是你呀。大丫的心头如小鹿乱撞,羞涩得两腿打战,哪里还迈得开脚步?款款移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如蚊子说道:“把药喝了吧!”
志宏也未仔细瞧过未来媳妇,见她一副局促不安的窘样,心里面涌出一丝疼爱,端起托盘上的碗,先试了下温度,就喝了个底朝天。
万里无云的天空,太阳毒辣辣地烤着。秋老虎真是肆无忌惮。
放学了,天宝如书童般,背着三个书包,挖着脑壳,汗流浃背地朝家里走。本来年纪就小,又没多少自信,天天受两个大他几岁伢儿的欺负与折磨,便更加沉默寡言,更加没有自信,头都没抬起过。
突然,一只手搭上他肩膀,然后猛地捏了一把,吓得他一个激灵,身子下意识地矮了下去。随后,就听到黄天良那不可抗拒的命令:“走!打鼓泅去。”
黄家大湾到处是水,人们恨不得一年四季泡在水里。只是冬天怕冷,才放弃冬泳。所以都有一副好水性,也因此每年总有几个淹死的。淹死人的那几天,大人伢儿都不敢下水。特别淹死人的那个河段,更是忌惮得不行,走路都绕道。然而过不了几天——顶多十天半月,便忘了死人的事,又纷纷下水了。
但是立秋之后,大人不许伢们下水。甚至恐吓说,立秋后水鬼急于找替身,好上岸投胎。腊狗王莲也是这样警告的。胆大的,当了耳旁风,该下水还下水。胆小的,便唬住了,生怕被水鬼拖进水底,再沤进淤泥。
天宝属于胆小的,虽惧怕两兄弟,但更惧怕淹死。愣怔片刻,就坚定摇头:“幺叔跟婶娘说了,有水鬼。不去。”
天赐一把薅住头发,把他的脸薅得仰起来,俯视着那双惊恐的眼睛,恶狠狠地说:“长胆子了啊,竟然敢抗拒!”
天宝眼里溢出了泪水。天赐视而不见,抓住头发往前一推,霸气地说:“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由不得你!”又对身边的伙伴手一挥:“走!打鼓泅去!”
名义上是邀请,但于这些小伙伴,其实是命令,哪个也不敢惹得兄弟俩不高兴。不说他们不敢,就是他们的娘老子,也不敢。天赐天良家庭,那是超强大的存在。于是,不管情愿不情愿,也不敢想是否会挨爹娘一顿揍那耙纱①,兄弟俩视野所及的,都跟着去了不远处的那条小河。
几个月没么下雨,又不时往农田车水灌溉,所以小河的水大概只能没腰,且浑浊得很。天赐天良不管这些,边脱衣服,边吆喝伙伴们下水。
被拖到河边,天宝脸色惨白,腿肚子打战,还在犹豫要不要下水。如若不下,肯定招致现场殴打;如若下了,腊狗叔王莲婶肯定不高兴。他不想他们不高兴。现在,他们俨然是他的监护人,他也把他们当作了亲人。
见他这副熊样,脱得光溜溜的天良爬上岸来,粗野地扯掉他背上的书包,扬手就一巴掌甩到他脑壳上,打得一个趔趄。随后,揪着耳朵往水里拖。就这样,衣服都没容天宝脱,硬生生地拖进了河里。几个还在犹豫的伢,哪敢再有半点怠慢?连忙脱了衣服跳进小河。
天气虽热,水却冰凉,顿时都打了个冷战,呼出一口凉气。其实,这才是秋后不宜下水的原因。水凉了,肌肉和血管会收缩,进而抽筋,出现溺水的危险。这个道理,乡下人不懂,只晓得有危险,于是编出个水鬼的故事,恐吓伢们。
适应了水温,便都开始狗爬猫扑,搅得河水哗哗响,也更加浑浊。
湿漉漉的衣服绑在身上,天宝哪里游得动?加上牙齿冻得打架,哭丧着脸上岸。但是,天赐不能容忍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权威。正玩得兴起,突然瞥见天宝正往坡上爬,霎时把脸一沉,一个猛扑过去,揪住头发往回拖,然后按进水里:“你他妈个熊伢,敢不给老子面子……看你给不给老子面子……说,给不给面子?……”
凶巴巴地问一句,薅住头发提起,再按下去,骇得所有伢大惊失色,不晓得么样办。天良站在旁边,叉腰助威,一副不淹死不罢休的神情。
不晓得按下去提起来、提起来了再按下去,重复了多少遍,总之是天宝不挣扎了,气鼓鼓的天赐才松手。眼睁睁看天宝沉下去,反应快的爬上岸,然后大声呼叫:“淹死人啦!淹死人啦!”
几个挑着稻谷的大人恰好路过,连忙丢了冲担冲下河。
大些的伢已经捞起天宝,正往岸边拖。一个大人接过,抱起天宝上岸,然后单膝跪地,另一条腿支起,把天宝脸朝下,肚皮搁在支起的大腿上。这时,一人上前压住天宝的腿,一人轻轻托起上身,慢慢放下,再托起,再放下……
湖区的人见惯了溺水,所以急救的知识,或多或少懂一点。这种救助方法,当地叫“吁水”。反复吁水十几次,天宝“哇哇”地吐了一口又一口苦水,恨不得把肠子都吐出来。众人这才呼出口长气,轻轻地放到草皮上躺着。
正收晚谷的人们得到消息,都丢下手里的活,慌毛火急地跑来,人便越聚越多。
腊狗也气喘吁吁地来了,一把抱起天宝,问还没离去的伢们,你们脱了衣服下水,天宝么样是穿着的?闯了这大的祸,伢们也不敢隐瞒,吞吞吐吐道出原委。腊狗脸色铁青,眼睛四处睃巡。两个小兔崽子早就脚底下抹油,逃之夭夭了,他哪里睃巡得到?人们直咋舌,说年纪轻轻就敢这样,长大了还得了啊!
黄家大湾的穷人,没少受黄周氏恩惠,不少人义愤填膺,拳头捏得咕咕响。几个年轻糙子①,更嚷嚷要找黄有龙算账。霸占了家产,把人家闺女逼得当童养媳,也就罢了。而照这个架势,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哪!如果没有大人默许甚至授意,两个小兔崽子,能有这大的胆子?鬼都不信!
眼球都要爆出来了,但腊狗没话说,抱起天宝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