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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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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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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金黄色》连载

第二十六章

正月初五,突然下了一场雪。只一晚上,就都上了冰。

走廊被李志伟夹了壁子,宇红过西厢房,搀着李邱氏过来过早,只能从院子里穿。不料脚下一滑,穿着木屐的李邱氏摔了一跤。听到响声,大丫赶紧出门,搀扶起老人。东西两边的志伟、志华两家,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装着没听见,反正是房门依然紧闭,没一个人出来看一眼。

幸好积雪够厚,又有宇红搀扶,李邱氏才无大碍。把老太太扶进屋,大丫盛了碗面条放她面前,说:“我想去想来,老妈!西厢房不要了,您郎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

“唉,我也想哩!”老太太叹了口气,眼睛四下里瞅瞅,“但是,你们这屋也太小了,哪里住得下呀!”

“小是小了些,但也不多您郎一个人的。”大丫嘴巴往门外一努,接着说,“今天好在是雪厚,没摔么样。要是起大风下大雨,您郎么样过来呢?”

“他们说过,要给我养老送终的。便宜船不能让他们划过去了。”思忖片刻,李邱氏又说,“我就住那里,扎他们的心,刺他们的眼。”

宇秀在床上喊要尿尿。大丫正要起身,宇红放下碗,连忙跑了过去。大丫苦笑一声,接着说:“何必呢,老妈?您郎难道看不出来,那是客套吗?再说了,您郎是三房的。我养您郎,那是天经地义……您郎点个头,我就把南面的门封了,进出只走北面的门,眼不见心不烦。”

“唉!你说的也是。小年那天宇蕾受的那个委屈,我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为了一个豆腐丸子,拿三岁的伢出气,一般人都做不出来。还有小丫姨妈他们来,门都不让进,真是叫人寒心。”李邱氏说着,伤心地落下泪来,“都怪老妈没用,委屈你了。”

李邱氏其实也遭孽。老子死了没钱埋,卖给这个男人做妾。不料没过多久,一心要她帮忙生个伢的男人突然死了,守了半辈子活寡。好在李周氏宽厚,没把兄弟的妾不当人,才没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志伟、志华说给她养老送终,但谁都晓得只是嘴边上的话,她也没指望那两个人。后半辈子,肯定是跟自己的媳妇过,尽管是抱养的儿子,甚至严格说,那抱养的儿子还不是她的。

“不怪您郎的,老妈!这都是命。以后我们这一屋三代六个女人,就相依为命了。只要我和四个伢有一口吃的,决不让您郎饿肚子。您郎踏踏实实搬过来,跟我们挤。过完十五,我就把南面的门封了。免得一开门就看到篱笆,就像堵在心坎上。”李邱氏自责,大丫心里也不好受。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李邱氏也不好再说么事了,当即叫大丫跟天宝过西厢房,把她简单的行李物品搬过来。从今日起,她就在这边住了。

李郭氏从茅舍出来,见天宝抱着棉絮,大丫搂着李邱氏的换洗衣服出堂屋,便隔着篱笆讶异地问:“大过年的,你们搬这些东西搞么事?”

“不搞么事。”大丫敷衍一句就走了,留下一脸愕然的李郭氏在走廊里发呆。

“神经病!”外面太冷了,斜睨一眼姐弟俩的后背,李郭氏赶紧把脖子缩进皮衣领子,袖着手进了自己的房间。

不一会儿,李郭氏叫上男人,穿过堂屋进西厢房,见老太太的东西搬得干干净净,心下大喜。然后,两个人又到大丫的屋,假惺惺地对李邱氏说:“邱老妈!您郎在西厢房住得好好的,么样突然就不住了?这是演的哪一出啊?清白的,晓得是嫌弃我们。不清白的,还不骂我们没孝心哪?”

“没说你们没孝心,是我没福气。”老太太赔着笑脸,“人老了,没火气,怕冷。过这边住,有煨脚的。”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放心了。”掩饰住内心的狂喜,志伟如释重负,说了这么一句。

“那您郎记得告诉街坊,是自己搬出来的,不是我们赶的哟!我们还想着给您郎养老送终哩,看来是不要了。”突然想起似的,李郭氏补充道,“团年饭本来是要叫您郎的,但我们做得晚,看您郎吃过了,就没叫。”

“是啊!我们也是一样的。”不知何时,志华跟他女人李向氏也来了。站在门外,李向氏说道。

“都怪你!一个火烧那么晚,都没机会孝敬邱老妈。”志华责备李向氏。

“多谢你们,多谢你们!我这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要你们都惦记。”李邱氏说。

“您郎需要么事,记得跟我们说啊!不要把我们当外人。”说完这句,志伟转身出门。

屋里的李郭氏跟屋外的两口子,也重复了李志伟的这句话,各自回屋。

“唉——”,李邱氏长长地哀叹一声,转头进天宝原来睡的房间,指着地上的两捆谷草,歉意地说,“舅爷!害您郎打地铺了。”

气得脸色铁青的天宝,一听李邱氏这话,马上缓和下来。一边把谷草摊开,把自己的棉絮铺上去,一边说:“老妈您郎这说的是哪里话?这屋本来就是您郎的。”

本想着第二天回黄家大湾的,又怕李邱氏多心,天宝又多住了两天。

过了十五,天宝带几个人帮大丫封了南面的门。回到黄家大湾,就跟黄有龙讲,他要到荒湖帮姐姐种田。

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黄有龙瞪着一双牛卵子般的鼓眼睛,像不认识似的,瞪得天宝心里发毛,问他么意思。

“么意思?还要我提醒?你觉得,你走得脱身吗?”

天宝如堕五里烟云,也如对方一样把眼睛瞪得像灯笼,好奇地问:“我怎么就走不脱身了?”

望着天宝这一副夸张的神情,黄有龙呵呵一笑,随后阴鸷地说:“我从八岁开始养你。这十二年,你吃的,穿的,用的,住的,哪样不是我的?你算算,得花了我多少银子?哦!骨头壮了,翅膀硬了,一拍屁股就想走人了。你说说,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

“么事啊!我吃你的、穿你的、用你的?你莫不是昏了头吧?”天宝气得跳将起来,把手先放他额头,又放自己额头,冷笑连连,“没发烧么!怎么净说胡话?”

一个晚辈,敢用这种语调跟他讲话,甚至像哄伢拿手摸他的额头,气得黄有龙一掌格开,转头对着院子大叫:“保旺,保旺!拿算盘过来!”

“这话应该是我跟你讲。你占了我的家,还有几百亩地,两个姐姐早早就赶出家门。这十二年,光几百亩地得收多少租?还有钱庄里的那些钱,到哪里去了?还有这十二年,你是么样待我的?当牛做马,比长工都不如!我告诉你,黄有龙!你真要算,那就都得好好算算。”老实巴交的天宝,顿时气得嘴歪,把憋了十几年的话,都讲了出来。

“你,你……”黄有龙指着天宝的鼻子,气得讲不出话来。他实在没想到,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敢跟自己吵架,甚至说出这样的话。

“好,好!你要好好算,那就好好算算。”黄有龙手指对着天宝乱点。然后对穿着长衫,夹着算盘和账本来到堂屋的王保旺,恶狠狠地说:“你跟我算过细了。这十二年,他家的田地和租子,都去了哪里?他家在钱庄,还有没有钱?我在他身上,又花了多少钱?连本带利,一个子儿不准少!”

王保旺也不吭气,坐到八仙桌旁,假模假样地摊开账本,把算盘珠子拨拉得“噼里啪啦”山响。

“看在一笔写不出两个黄字的分儿上,好事我做了也就做了,银子都花在黄家后人身上,我本不跟你计较的。但既然你这个白眼狼要计较,那老子也不跟你客气了。一分一厘,都跟你算个清楚明白。”黄有龙一副气咻咻的样子,坐在桌旁不住地哔哔,眼睛时而盯着算盘珠子,时而望向在账本上写写画画的王保旺。

天宝不识几个字,不知道王保旺写了些么事,也不知道他是么样算的。王保旺一直不吱声,埋头算账写字。不过,天宝心里还是有底的,谅他们也不敢太出格。甚至想着,有些细账,就不跟他计较了,大袖子一抹而过①。

天宝跟黄有龙吵起来,嚷嚷要算账,腊狗跟苕货担心天宝吃闷亏,便没敢出门,在院里院外装模作样地转进转出。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王保旺就抬起头来,望着黄有龙说:“东家!算完了。”

“算完了?算完了,就报数!”黄有龙胸有成竹,点燃旱烟袋,霸气地说。

王保旺埋头盯着账本,说了一堆数字之后,道:“两两相抵,天宝该东家七十个银元……这还没算利息。如果驴打滚,该两百个银元,是只少不多的……哎,东家!听我句劝,好不好?”

听到最后的数字,黄有龙正要发作,王保旺却突然挂了这么一句尾巴,顿时愣了一下,沉着脸说:“你说。”

“要我说,您郎吃点亏算了,又不是好事了外人。再说了,您郎家大业大,又是长辈,跟晚辈计较这些小钱,好说不好听。”

“放你娘的狗臭屁!难怪都叫你王黑心的,真是你娘的黑心狗腿子!”天宝怒不可遏,指着王保旺的鼻子破口大骂。

王保旺很忌讳“王黑心”这个诨号。当然,人们也就在背后叫叫。如今被天宝当面喊出来,气得鼻子歪到一边,把算盘往桌上猛地一顿,“嚯”的一声起身,怒视天宝。那眼神,真是恨不得杀了天宝。

“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他这张贱嘴,一张开就骂了我们两个人!这得多大仇恨哪?这就是个白眼狼!是我要跟他计较吗?”黄有龙气呼呼的,对王保旺说,“不行!你必须再算,小葱拌豆腐,算个一清二白。”

王保旺听话听音,晓得黄有龙对这个数是满意的,只是做个样子吓唬天宝。于是咧嘴一笑,又说:“算了吧,东家!就这穷鬼,算出一千个银元又能如何?他拿得出来?鬼都不信!难不成,你把他屁股挖了当窑烧①?”

“嗯!也是,那就两百个银元吧!”黄有龙也回过神来。随后摆了摆手,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皮笑肉不笑地说,“算了,天宝!看在你娘老子死得早没人教,也看在你是黄家的后人,就不跟你计较,算那么细了。我大袖子掸了。但这七十个银元,你要走,就马上还……噢!我看你街上的绸缎铺跟杂货铺,也值不得这个数。要不,抵给我?即便不值这个数,我也大袖子掸了,按这个数算。”

天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却发不出一个音来。

腊狗跟苕货实在听不下去了,不约而同地冲进来。苕货一把揪住王保旺的衣襟,把他揪得站起来,瞪着两只血红眼珠,一只手快速比画,嘴巴快速地哇啦哇啦。

腊狗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听得见骨骼响,一边在王保旺眼前晃,一边怒吼道:“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东家只有两百三十亩地吗?这个屋是破屋吗?只值一百个银元?十几年的租子,哪里去了?还有那些家当、耕牛、农具呢?东家么时候该钱庄三百个银元了?少东家天天放牛、下地,自己挣饭吃。他吃了么事、穿了么事,又用了么事,要值三百个银元?你要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老子剐了你!”

两人眼里充满煞气的凶光,吓得王保旺浑身哆嗦,脸色惨白,转头瞅向黄有龙,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

“反了,反了!简直是反了!”黄有龙也从未见过两人这副要杀人的眼神,提起烟杆就砸在苕货头上,嘴里大叫,“放手,你放手!”

苕货劈手夺烟杆,拉了黄有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眼见苕货把铜烟杆摔在地上,再踩成两半,黄有龙暴跳如雷:“反了,反了!穷鬼要造反了!去叫有虎来,快去,快去!”

堂屋的嘈嚷,早惊动了院里的人,也吸引了门外经过的人。听见爹的叫喊,黄有龙的大儿子黄天赐拔腿就出门。

黄有龙一边扒苕货那铁钳般的手,一边眼露凶光,恶狠狠地说:“长工打东家,这是以下犯上!不把你们穿锁骨游乡,老子不姓黄!”

“老子这辈子只有一个东家,就是黄天宝!你想当老子的东家?门都没有!”腊狗不禁气极反笑。

黄鲁氏突然冲进来,张开嘴巴就咬了苕货的手一口。苕货疼得一声惨叫,松开了攥着王保旺的手,顺势一掌,推了她个屁股蹲。这是她始料不及的,愣怔片刻爬起,把她那肥胖如猪的躯体,一头撞向苕货,母猪疯发了般哭喊:“打女人哪,打女人哪!”

苕货刚退一步,没提防黄有龙抓起桌上包了铜角的算盘,狠狠地砸到头上,鲜血霎时就顺着头发流了半边脸。苕货彻底暴怒了,抹一把脸上的血,一骨碌爬起,一个直拳捅向黄有龙的鼻梁,顿时便捅得他鼻子塌陷,鼻孔出血。黄有龙的二儿子黄天良提着一把铁锹过来,扬手就拍向苕货的脑袋。天宝大叫一声“苕货幺叔注意”,人也冲了上去。腊狗更快,劈手夺过铁锹,扬手甩了黄天良一巴掌,也打得鼻孔出血。

一场混战,就此开始。

围观的人,起先有的无奈摇头,有的满脸愤怒,也有年轻糙子把拳头攥起。此时胆小的赶紧逃走,胆大的进屋劝架。劝架的多是穷人,平时受尽窝囊气,当然便有倾向性,瞅空塞个冷坨子①。王保旺则躲进了账房。

“砰!砰!砰!”突然响起的枪声,中止了屋里的混战。

身穿皮袄、足蹬长统皮靴的黄有虎,手提还在冒烟的撇把,脸色黑得吓人,径直走到苕货跟前,扬手就是一巴掌。苕货那满是血污的半边脸,顿时肿得像包子。

捂住瘆人的脸,苕货恨恨地盯着他,但没敢吱声。黄有虎只当没看见,转头对腊狗也如法炮制。没等腊狗反抗,转身往外走,对两个端着长枪的打手吼道:“押到队部去!”

护湾队队部,那是如黄有虎的名字一样的魔鬼般存在!是半夜能骇得调皮伢儿不敢哭吵的存在!抓到队部去的,除了倾家荡产,也没几个完整走出来的。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求情,希望黄有虎网开一面。王莲也拦在前面,声泪俱下地说好话①,讲理性,又哭又闹。

黄有虎不为所动,阴沉着脸,径直朝祠堂旁边的大队部走去。

打手们动作麻溜地五花大绑时,腊狗、苕货跟天宝并未挣扎。一个打手嘴里骂骂咧咧,一脚踹开王莲,还举起枪托作势要砸。腊狗劝王莲放弃,看护好八岁的儿子天树。

眼睁睁看着三人被捆得像虾米,又眼睁睁看着打手们一路枪托砸拳头捶双脚踢地把三个人押走,黄有龙、王保旺的脸上露出奸狡的笑,围观的穷人则摇头叹息,纷纷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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