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晓得出于么样的考虑,黄有虎当晚竟放了天宝,只是暴打了一顿。腊狗跟苕货,则仍然关在队部。
但让黄有虎大光其火的是,明明遍体鳞伤,且还绑在柱子上的腊狗跟苕货,竟于夜间消失了,无影无踪。颜面尽失的黄有虎,把三个看守各抽二十马鞭,抽了个半死,然后派人四处搜查。最终的结果,是不知所往,活没见人死没见尸。
暴怒的黄有虎,又抓王莲和天宝来拷问。王莲又哭又闹,撒泼打滚,反而找他要人。
一个女人,他实在下不去狠手,而且也太熟了,只得放过。天宝伤痕累累,自身行动都困难,哪里救得出两个同样伤痕累累的人,何况还有三个身强力壮的看守?不过,天宝的债务,就这样一锤定音了。老太太赏给王莲的五亩田,同样被黄有虎没收。
再无任何田产的天宝和王莲,以及腊狗八岁的儿子天树,成了黄有龙家名副其实的长工。
就是不当长工,天宝也不敢离开。腊狗和苕货是因为自己的事,跟黄有龙起冲突,最后失踪的。他倘若是逃跑,王莲跟天树孤儿寡母,碰到个么事,就帮忙的人都没一个了。
腊狗跟苕货莫名消失,坊间众说纷纭。有的讲,黄有虎自导自演,偷偷杀了,然后逼天宝跟王莲就范,不仅轻而易举霸占财产,而且只能乖乖当长工;有的说,被通州河西南边的共产党解救了,不然,三个看守怎么都说自己被打晕了呢?当然,还有其他传闻。甚至有人说,苕货跟腊狗在通海口镇现过身,有鼻子有眼。
尽管传言都没法证实,但在黄家大湾,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甚至人心惶惶。有了第一种传言,穷人们再不敢跟东家作对。闹得不好,苕货跟腊狗的今日,就是他们的明日。有了第二种传言,财主们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共产党一直只在通州河西南边的,如今公然来黄家大湾护湾队抢人,可见其势力强大。倘若找自己麻烦,还不是老鹰捉小鸡呀?
也就是说,不管哪种传言,都使穷人和富人间的矛盾,前所未有地尖锐。也让黄家大湾的人,不管富人还是穷人,都陷入恐慌。黄有龙明火执仗地抢夺天宝家产,让人人忌惮的同时,也名声扫地,口碑差到极致。不过,他只在乎财产,不在乎口碑,这口碑也就没所谓了。
黄家大湾发生这大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大丫却是过了两天,才在菜市场买菜时,从一个乡邻嘴里听说的。她还奇怪,天宝么样不来了呢?再不来,荒湖那边的田就要耽误了。
既气又急,把菜篮子委托给邻居李婶带回去,拔腿就去黄家大湾。大丫进门时,黄有龙正眼都没瞅她,跟当年和志宏回去形成了鲜明反差。她也一样,招呼没打,直接进天宝住的那间耳房。
天宝浑身是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跟姐姐哭诉。大丫陪着抹泪。其间只有王莲进来,其他人或许想来,但慑于黄有龙的威势,都离得远远的,甚至绕道走。
家里的田地和财产被黄有龙强占,两位亲人生死不知,她还投诉无门。大丫真是欲哭无泪!她想不明白,这世道,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还给人留活路吗?
无力无助的大丫,除了安慰天宝跟王莲,好像也做不了更多。叮嘱了一番保命要紧的话,转身回家。经过堂屋,黄有龙阴阳怪气地说,都到中饭时间了,吃了中饭再回吧!大丫目不斜视,直接跨出大门。心里说,你也别嚣张,总有狠人来治你的!
天宝不能来了,荒湖的九十亩田只能佃出去。佃出去的时候人家一丈量,其实只有七十多亩,少了十几亩。不说李家兄弟心黑,也怪大丫大意,应该请人丈量的,不能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但是现在,说么事都是干鱼肚里寻胆,迟了。
荒湖那个水窝子,都是望天收的冷浸田。老天开眼,能收几粒谷子。天成不好了,谷草都收不了几把。但她依然学老妈,以当地最低的租子,佃给了两家佃户。当然,虽说不能保收,但怎么也有七十多亩地。七十几亩地的租子,一家六口活命,应该还不成问题。但是,倘若碰到天灾或者人祸呢?总得有点积蓄才行的。真闹到家无隔夜粮的地步,麻烦就大了。何况,还想着贴小丫一点哩!
正月初三小丫回去时,那个欲言又止的神情,老在眼前晃,心里歉疚得很。所以,除了七十几亩田保底,她还得另想生钱的路子。
绸缎铺跟杂货铺的主意,她没想到去打。其一那是黄家的唯一财产,天宝的今后全指望着它。何况天宝二十岁,也该娶媳妇了。其二兵荒马乱的,通州河早没了往昔的辉煌,没那么多商船客船来往,不仅生意差了、成本高了,税捐也见风涨,匪霸更是明目张胆索要,能勉强维持已经不错了。
门前有几分杂草丛生的荒地,大丫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出来,平整了种菜。假如菜种得好,填饱了六张嘴巴,还可以去卖,变点现钱。这个想法果然不错,靠着那几分田,一个季度下来,居然没怎么上街买菜了。
由堂堂李氏家族内当家,沦落到街头小卖,这个落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起初,大丫也满脸羞涩。特别人们左一个“三太太”,右一个“三太太”地叫,叫得她面红耳赤。
生活中的困顿,都是突如其来的,没有现成的解决预案。甚至是死疙瘩,解不开的。
六口嘴巴张着,六个肚皮瘪着,冬天要保暖,夏天要防暑,伢要上学,生病要喝药……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要钱?缺了钱,寸步难行!如此严峻的现实,直接就摊在她面前;如此重大责任,直接就砸到她身上,犹如泰山压顶。
面子要紧,还是保命要紧?上天愣是没给她挑选的余地,和角色转换的缓冲。除了直面,她别无选择!
当然,清明给死鬼男人烧纸钱,她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回,诉说心中的委屈。好在她自小就自立,又做过童养媳,跟死鬼男人诉说之后,心里面好像好受了些,甚至释然了:凭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和家人,不折人!
事实上,跟底层民众接触多了,她对人生有了新的感悟,甚至觉得她的苦,也不是苦了。至少相对小丫和天宝,她是幸运的。一些人念在老妈接济过,一些人同情她的遭遇,一些人知道她卖菜公道,所以常常上门来买,并未对她恶语相向,或者冷嘲热讽,也让她的不安得到了些许缓解。
这天蹲在街头小卖,身边的篮子里有针头线脑,也有瓜子糖果,还有纸烟。春风茶馆的老板顾顺堂路过,叫了声“三太太!”随即也蹲了下来。
“哦,是顾老板!您郎也要买东西?”大丫有些意外。顾老板这样的有钱人,怎么可能买她篮子里的东西呢?
“不买。”顾顺堂果然如是说。一边在她篮子里轻轻扒拉,一边说:“我是想,请您郎去茶馆里面卖。人多些,也不风吹日晒的。”
大丫更加愕然。的确,进茶馆的人不光喝茶听书,也嗑瓜子吃糖果抽纸烟。茶馆也都有的卖,就摆在柜台里。但顾老板的春风茶馆跟其他茶馆不一样,准许老婆婆和伢们提着篮子穿梭。大丫也曾动过心,但她面皮薄,也不想夺了人家的生意,在门口晃荡过几回,终于没好意思进去。
兴许她的晃荡,让顾老板注意到了。但却没想到,他会主动相邀。愣怔片刻,大丫疑惑道:“茶馆也要做生意的,哪好到您郎的地盘,抢您郎的生意呢?”
“我不靠茶馆赚钱的,就是图个随兴。”顾顺堂笑笑,“要不,三太太!您郎每天花钱买个座位,卖瓜子糖果就名正言顺了,您郎也心安理得,不觉得过意不去。”
顾老板说得诚恳,大丫再不答应,就显得不近人情。便去试了几天。
茶馆上午不说书,但下午和晚上都有,分别叫日场、夜场。大丫便早起摘菜卖菜,然后或者拾掇菜园,或者把从潘家场买回的斗笠挑出去卖。吃过中饭,挎着竹篮去糕点铺买一篮子糖果糕点瓜子,再到春风茶馆“坐班”。
天宝躺在床上,大丫三天两头得往黄家大湾跑,既探病,也送药。跟黄有龙家里的人,依旧互不理睬。
这天去看天宝,王莲也过来了。说了会儿闲话,王莲提醒道,天宝二十一岁,该成个家了。大丫哀叹一声说,这是我的一块心病哩!但哪里娶得起呢?哪个又肯嫁过来呢?王莲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有一家,我觉得还可以,就怕你们怪我多事。大丫说您郎想哪里去了?幺叔跟您郎,把我们当自家伢儿看,我们心里都晓得。如今幺叔音信杳无,也是为了我们。您郎家里都这样了,却还关心天宝的婚事,这是我们前辈子修来的福分,感激都来不及,哪里会怪呢?
“唉!假如是当上门女婿呢?”王莲幽幽地叹口气,然后试探口风。
“啊!上门女婿呀?”大丫的眼睛瞪得像灯笼。说实话,她还真接受不了,而且,马上联想到自己跟小丫当童养媳的身世,内心一阵揪痛。
“我也就这么一说,主意还是你们姐弟拿。”瞅见她那表情,就知道触到了痛处,但王莲没回避,继续道,“方台有户人家,不是太富裕,但也有十几亩田。生了三个女伢。大的已经出嫁,留了老幺养老,小天宝三岁多,今年十七。方家有这意思,因为老妈做了那么多善事,口碑在那里,也中意天宝这个人。得知他们偷偷访天宝,我也偷偷去访了访方家。是个忠厚人家,天宝假如过去,应该不会吃么大亏……唉!我天宝,也太苦了!”
“那天宝,你是个么意思?”虽然不想弟弟做上门女婿,但也的确是没办法的办法。何况这事,还得听天宝的,于是大丫问道。
“唉!”躺在床上的天宝叹了口气,没回答。上门做女婿,其实跟长工差不多,但凡有丁点办法,都不会走这一步。
“天宝啊!要我说,你总不能真跟黄有龙当一辈子长工吧?黄有龙已经放出话来,说如果你去上门,该他的钱,就一笔勾销……当然啦!我们都晓得你不该他的,而是他霸占了你的。他这个意思,就是赶你出黄家大湾,永远霸占你的家产。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就不信他黄有龙,能一直霸道下去。有账算不迟的,天宝!你要相信,总有算账的那天。到时候,连本带利,都叫他还回来。但你一日不走,就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如今的黄家大湾,是龙潭虎穴,太凶险了。腊狗跟苕货生死不知,我不想你再出个么意外。”王莲坐在床边,说着说着,流下泪来。
天宝想想,看来只有走这条路了。无奈地又叹息一声,眼泪顺着面颊流湿了枕头,说:“听婶娘的,我没么想法。只是我这一走,婶娘跟天树,就更孤单了。他们欺负起来,会肆无忌惮。”
王莲揩了把眼泪,说:“你放心。我一个妇道人家,他们欺负不了么事的。天树虽然小,但比你机灵,放牛就是了,出不了大事的。不要想我们的事,管好你自己。”
三个人抱头痛哭了一场。既然方家主动,天宝也愿意,抓紧请媒人撮合。天宝伤势一好,就卷了铺盖去方台。而黄有龙,果然没提欠债的事。
天宝的事情落地,大丫更把全部身心都放到操持这个家庭上。
大丫的瓜子点心,只在进价上加一点点,省了食客费脚力跑路的周折,她也就赚个路费,所以很快一扫而光。但她有个原则,每场只卖一篮子,卖完就回,决不贪多。吃罢晚饭了,再去茶馆。
顾顺堂觉得奇怪,说您郎生意这么火,么样不多进些来卖呢?她笑着说,生意她不能一个人做了,总得给别人留点的。顾顺堂一听肃然起敬,说三太太真是菩萨心肠。
她感谢顾老板给了她机会,顾顺堂反说感谢她给茶馆带来了客源。大丫好像没听明白。顾顺堂进而解释,过去喝茶听书的,从未坐满过六成。自从您郎来卖瓜子点心,哪天不是八成以上?现在都要提前订座了,有时候还得加板凳。如果不是您郎,我这生意哪有这么好?我们这是双赢的。
既然没给顾老板惹麻烦,还帮他带来了客源,大丫便放下心来,甚至觉得有一份责任,每天雷打不动。有时候去得晚了,茶馆人满为患,却始终没人占她那个座位。这个事,也让她感动不已。
“三婶,三婶!”
夏天的一个下午,隔壁李婶的孙子大毛,跌跌撞撞跑进茶馆,喊完之后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看那样子,似乎出了大事。大丫心里一个咯噔,忙问出么事了,大毛气仍没喘匀,断断续续地说有人抬了花轿到门口,来接您郎的。
大丫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轿子都抬到门口了,她却还在卖瓜子花生。跟顾老板打了声招呼,麻烦他照看一下,说我得回去看看。
其实也不需要人照看。她卖的东西,都任人自取,然后自觉付账的。她只须报个价就成。现在价码大伙也晓得了,所以报价都免了。
之所以还要委托顾老板,也是个尊重人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