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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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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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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金黄色》连载

第二十二章

老太太已经镇定下来,先自己坐了,又指着身边的两张椅子,声无波澜地说:“起来,坐下说话。”

两口子忐忑不安,哪里敢坐?李郭氏连摔疼了的嘴巴和膝盖都不敢揉,更别说掸身上的灰尘和整理搞乱了的衣衫。

瞅一眼媳妇的狼狈样,李周氏问还记不记得祖训。两人红着脸,都说记得!祖训么样说的?二人不敢言。她叹一口气说,看来,你们是忘记了。突然脸色一沉,盯着儿子的眼睛,加重语气问,你不会连自己姓么事都忘了吧?连娘老子是哪个都忘了吧?

二人本就如坐针毡,哪里经得住这重的敲打?双膝一屈就跪在娘的脚边。

“好!姆妈姑且信你们没忘。那你们说说,祖训到底是么样说的?”

面对盛怒的姆妈,二人均缄口不言,免得哪句答错了,招致更严厉的训斥。不过,志伟还是怨恨地瞪了女人一眼。感受到男人责备的目光,女人把头低得更低了。

李周氏也不待回答,对儿子说:“看来,你并不明白是么意思。既然你不明白,那就是你老子的错。他应该教你的,可他没有。但他已经死了,我也没法让他从棺材里爬出来,再给你补这一课。那就只有罚我这个老婆子,代他教你一回。不过,老婆子不会再教第二回。所以,你要听好了。”

两人把头点得像捣蒜。老太太语重心长地讲:“祖训的根本意思,是他那手艺,后人都能受益,不至于有人穷得当叫花子。如今你们要分家,这就意味着,是要独享。如果是你自己创下的家业,是你凭本事有了这身手艺,你要独享,我无话可说。可是,手艺是祖宗传下来的,家业是祖祖辈辈积攒的。怎么能变成你自己的呢?”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气都喘不匀了。稍稍平复下心情,才接着说:“分家,你当然是赢家。志华也不错,他还有个杂货铺。那么志宏呢?他么事都不会,也么事都没有,又体弱多病,过了今日不知有没有明日。家里还有三个年幼的伢和一个老人邱老妈,却只有一个三娘照应。你们说,他那一家子么办?还是说,皮货行和杂货铺也分了,祖上的家业从此一分为三?那不是败得快呀!”

“可以多分些财产啊!”李郭氏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你告诉我,分多少是多?”李周氏晓得是她的主意,恨不得把她那张臭嘴缝上,哪里还容她狡辩?吓得她再不敢开口。老太太叹了口气:“唉!他么事都不会,又体弱多病。就是说他不仅没挣钱的本事,却还天天要砸钱。钱哪天断了,命就没了。你们是一个祖宗发的芽,就忍心看三爹一脉灰飞烟灭吗?”

最后这个反问,老太太几乎是吼出来的,惊骇得两人又是一个哆嗦。老太太最后警告:“我不想再听这个混账话。除非我死了!”

从老太太房里出来,两人汗水涔涔。关上自己的房门,李郭氏揉着跪酸了的腰和跪疼了的膝盖,说骇死我了!要男人帮她揉揉。男人揉着自己的腰,没好气地说:“去,去,一边去!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老太太不想影响了家庭团结,闹得人心惶惶,所以埋在心里。志伟两口子更不会讲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自己点燃的火苗,被老太太直接浇熄,还训了个狗血淋头,李郭氏表面上偃旗息鼓,内心却恼怒异常。

转头又想,既然老太太说“除非我死了”,而不是一口封死“我死了也不行”,那就有可能性了。总不至于,老太太“千岁千岁千千岁”吧。只要男人跟她一条心,或者虽不一条心,但她能掌控,那就多等几年吧。她才刚过四十,多等几年,好像也等得起。

李郭氏起分家之念,是受特殊诱因的刺激。

按她的理解,志伟打理的皮货行,是李家主要经济来源,他们又是长房,当然享有绝对话语权。依“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规则,老太太百年之后,“主内”的权杖自然也传她手里。可李家祖上却不是这么定的,而是取决于上代主使人的喜好。譬如,第一代“内”“外”皆由长房主使,第二代“外”由二房、“内”由三房主使,第三代“外”由长房、“内”由二房主使。李周氏是第四代,回归第一代模式。

即将接棒的第五代,“外”是长房志伟,这是依出生先后排的,没么事好争的,也成定数。“内”却极有可能是三房的大丫。虽然尚未明确,因为主事的老太太还在。但种种迹象表明,老太太似乎更倾向大丫,时不时跟她讨论治家的事,教她治家的手法。

好不容易熬成婆了,却是个仍要听人支使的婆。这就意味着,也许这一辈子,都当不成真正意义上的“婆”了。而支使她的人,比她还小十好几岁。这叫她颜面何存?痴长了十几岁①哩!李郭氏如何不着急?正是基于生存的恐惧和权力的邪念,她才每晚在男人枕边吹风,鼓动闹分家。

鼓动男人闹分家,她也不是没道理地瞎胡闹。她严重怀疑,祖先的脑壳叫驴踢了,给门夹了,故意为后人制造矛盾。总不至于,千秋万代不分家吧?幸好是不发人②,一代一代都只一根独苗。倘若像有的人家,一生就是十几个儿子,那个家庭,还得了啊!不把通海口镇都占完了?桌子都摆不下,吃饭都没地方坐哩!她甚至脑洞大开地怀疑,李家之所以不发人,也是受那个混账家规的束缚!再说了,没那个混账家规,就自己一脉做,二房、三房哪有个么念想?没有念想,还不是乖乖地哪里凉快哪里去?哪来的矛盾?

细想之下,便觉得分家是早晚的事,总有一个做恶人的。与其把矛盾推给后人,不如她来做这个恶人。但这些道理,在李周氏那里都是大逆不道,听不进去的,也不愿意听。便只得找生意不好做之类的理由,来试探她口风了。

这一试探,虽然碰了一鼻子灰,挨了一顿好剋,却也看到了希望。男人肯定听命于她!有了这个做后盾,她的谋划推行起来,还难么?李郭氏窃喜。

其实,被男人和女儿的事折磨得心力交瘁,大丫哪有心情和精力,去动“主内”的念头?压根就没想过那耙纱!然而,人走霉运,躺着也中枪。

或许是儿子媳妇的逼宫深深刺激了,身子骨一向硬朗的李周氏,竟一病不起,而且来势汹汹。镇上有名的郎中都来瞧过,药喝了无数,却始终不见起色。

自己的病,自己门儿清。这天伺候老太太喝过药,李郭氏接过空碗正要出门,不想精神好了点的老太太说,你先扶我起来,然后叫志伟过来,我们娘仨说会儿话。把空碗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扶老太太倚靠在床头坐着,怕老太太冷,又帮她披了件皮袄,这才出门去叫志伟。

“把门闩上吧,外面风大。”两人在床边坐定,老太太对儿子说。

听着娘有气无力的话,志伟心里凄楚。他明白娘是不想旁人听到,连忙放开刚刚抓住的手,把门闩上了,回来后再次抓住娘的手,眼睛有些潮湿。这才多长时间啊,娘曾经那么有力的手,就如粗糙而冰冷的砖头,手指也像枯树枝。

李郭氏猜到老太太要说么事,又不敢贸然张嘴,便疑惑地望着她。这时老太太开口了:“志伟,翠玉!”

翠玉是李郭氏的名字。两人赶紧嗯了一声,然后又都闭嘴,静待娘讲话。果然,老太太细语慢声地继续说:“这次的病,来得蹊跷。这些时日,你老子老是在眼面前晃,怪我没把家管好,让李家败落了。”

老太太突然停住了,眼皮子用力睁了睁,似乎精力很不济。两人心里也跟着一紧。李郭氏赶紧起身,给老太太擀后背顺气。老太太喘了口气,说:“好了,翠玉!你坐下吧。”

就这样断断续续的,老太太说了很多。主要是劝儿子媳妇,担起大哥大嫂的责任,像个大哥大嫂的样子,收起分家的心思,把家箍住,家业守住,千万不能在他们手上散伙了。正面说了说反面,反面说了再说正面,反复叨叨,真可谓苦口婆心。

不忍娘讲得如此辛苦,志伟两口子一个劲点头,说我们也是一时糊涂,才生出那个混账想法。姆妈放心,这个想法再没有了,也不提了,一心一意把李家维持好。两个人说得声泪俱下。说到懊恼处,志伟还扬手扇了一个嘴巴。

老太太最后说:“你们是我的儿子媳妇,么样的脾气秉性,我还是晓得的。要说到做到。人在做,天在看,瞒不住的……好了,放我躺下来,我累了。”

类似的话,李周氏讲过好几回。一晃又过了十来天,也许真是感觉时日不多了,老太太让刘管家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床头。

“三娘!来,扶我坐起。”都聚齐了,老太太无力地把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大丫。

只这一声招呼,就惊骇得李郭氏愣在原地,立马猜到了老太太的意思。她的神经,再次受到刺激。只不过,注意力都在老太太身上,没人发现她眼里的那一丝异动。

大丫又身怀六甲了。连忙趋前一步,挺着大肚子,一只手托起后背,扶老太太半躺着,另一只手取过枕头,垫在她背上。

环视一遍满屋的妯娌和儿子媳妇们,老太太有气无力地说,她自十五岁嫁到李家,有四十多年了。扪心自问,虽没太大作为,但对得起李家上上下下,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随后便说身后事情,强调了三点。第一,世道混乱,家境日下,后事从简,不准铺张浪费。第二,兄弟和睦,妯娌互助,维持李氏万世基业。她特地盯了志伟夫妇一眼,意味深长地说,特别是老大,千万别忘了祖训,辱没了列祖列宗。第三,外面的事志伟做主,屋内的事大丫当家。

老太太说得轻言细语,但也算是遗嘱了。除了志伟夫妇,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么重的责任,她还真放心托胆给三娘?

大丫也倍感意外。托着老太太的后背,泣不成声地把头摇得像货郎鼓:“小伯!万万使不得的。您郎对我恩德如山,本当不负重托。无奈大丫德薄才疏,实在担不起这副担子的。大嫂、二嫂,都比大丫能干有本事。小伯!”

大丫的话,听在妒火中烧的李郭氏耳里,当然是虚情假意,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并未吱声。李向氏晓得“主内”的事,不是大娘就是三娘,反正轮不到自己,所以无所谓。三个儿子眼神复杂地互瞅一眼,都不言语。二房李朱氏、三房的姨娘李邱氏,把儿子媳妇们的表现看在眼里,皱着眉头,真心担忧大丫压不住场子,但也没开口。

微闭双眼缓了口气,老太太又睁开,用枯槁般的左手拉着大丫,脸上挤出一丝笑,慈祥地说:“不难的,三娘!这不,还有哥哥妯娌们帮你吗?刘管家我拜托过,也会帮你的。”见刘管家点头,又说,“当家其实不难的,关键是心要正,一碗水端平……答应我,不要让我失望,能放心地走。”转头对李郭氏、李向氏说:“你们两个,其实也担得起来。只不过三娘年轻,管的时间能更长些,这对李家有好处……你们要帮她,合心合力把这个家管好。”

尽管各有想法,但面对一个将死之人的临终托付,又是大庭广众,两个女人还能说么事?唯有把头点得像鸡啄米。

老太太又把目光移到两个妯娌脸上,肃穆地说:“我过去么样管这个家,你们最清楚……都帮三娘一把啊!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即使到了那边,也等着跟你们算账。”

李朱氏、李邱氏没想到,大娘会把这么重的担子,最后压到自己肩上,还讲出这么诛心的话。于是赶紧诺诺。

当晚,操劳一生的李周氏,就在陪伴她的志伟刚刚睡着的时候,悄悄地闭上了眼睛。所有人痛哭了一场,然后坐到堂屋商量后事么样办。

其实,也没么事好商量的,通海口镇办丧事,有固定流程,早已程式化了。不过是明确下分工而已。当然,李家家底厚,老太太的后事肯定要隆重些,尽管老太太说从简。

老太太的丧事,自然是志伟主持操办,但大丫要尽力协助。毕竟,老太太临终有交代,要她主内的。

商量很快就结束了,然后各行其是。譬如,三兄弟抓紧写亲友姓名地址,一会儿给人去报丧;刘管家找人通知皮货行、杂货铺伙计和乡下的长工们过来帮忙,然后进账房准备钱款,梳理流程;李朱氏、李邱氏和儿辈三妯娌再进东厢房,为老太太净身整容,穿上寿衣。

帮老太太洗涤换衣完毕,五个女人留在东厢房陪伴,就着姜嫂送来的过早,说体己话。大丫说,我年轻没经事,今后的事么样办,还望二老妈、三老妈和两位嫂子提点,我照做就是。四人颔首应允,都说三娘不必客气,有事尽管吩咐。

不一会儿,伙计都来了。刘管家留了几个在院子搭灵棚,多数都支派出去,有报丧的,有采买的,有请和尚的,有请鼓乐班子的。一切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灵棚很快就搭好了,除了部分报丧的,其他人也回来了,镇海寺的和尚和鼓乐班子也到了。刘管家安置大伙吃了便餐,随后一声吆喝,三声铳响,顿时便鞭炮锣鼓唢呐喇叭齐鸣,惊吓得狗蹿猪叫鸡飞鸟散。李家哭声大起。

到了申时,李周氏娘家、李郭氏娘家的人也到了。至此,所有重要宾客聚齐,只差大丫娘家的人。

大丫娘家,只有小丫和天宝。在旁人眼里,算不得么事。但大丫还是蛮看重的,心里着急么样还不到呢?

李周氏、李郭氏娘家的人吊唁过,便聚在堂屋喝茶。

李周氏弟弟周大武见刘管家过来,一把扯住了,问如今主内是哪个?操办老太太丧事又是哪个?刘管家忙得屁眼门子冒烟,没工夫跟他扯闲篇,也不知何意,便实话实说:“回舅老爷,主内是三太太,老太太丧事由大东家操持。”

“一个黄毛丫头片子,么样主得了李家的内?”周大武显然没打算放过刘管家,不仅言语傲慢,讲话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度,顿时吸引了所有目光。

“这是老太太生前交代的,舅老爷!”刘管家一愣。这时院子里有人喊“管家,刘管家!”刘管家“哎”了一声,又扯被周大武拽着的衣衫,回道:“对不起,舅老爷!后面有人叫。”

周大武没放手,追问了一句:“我家姑妈不是孤老吧?”

这是要搞事的节奏啊!刘管家的头,顿时就“嗡”的一下大了,眼里满是惊诧。果然,周大武话音刚落,李郭氏弟弟郭凯文就冷冰冰地接话,火药味更浓了:“老太太有儿子有媳妇有孙子。这是哪门子规矩,把儿子媳妇孙子撂一边,要个外人帮她办丧事?”

一屋子的人,原本坐着闲聊等开饭的,霎时都来了兴致,有的放下茶碗,有的站起身来。刘管家急了,连忙解释道:“舅爷您郎误会了。我刚刚回舅老爷的话,是这么说的:主内是三太太,这是老夫人临终的嘱咐,两个老夫人、三个东家和太太们全在场。老夫人的丧事,当然是志伟大爷主持了。”

“弥留之际的话,也能当真?想必那时候都糊涂了。”郭凯文一脸的阴阳怪气。

“请尊重逝者,舅爷!不管么样讲,这是李家的规矩,几代了都没变过。主外是长子,主内由上辈指定。”刘管家想息事宁人,不希望在节骨眼上节外生枝,但也并非一味退让。

郭凯文的话让人震惊,进而鄙视,心说太无礼了,竟然对死者说大不敬的话!好在刘管家得及时。

郭凯文也许真是无知,或者傲慢无边,又怪里怪气地叫嚣:“规矩是么时候定的?还是同治年间吧?皇帝都崩了好几个!现在是么朝代?都民国二十五年了!总统也换车泡子①地换了十几个。那李家的规矩,不也得改改?”

“李家规矩改不改,么样改,那是李家的事,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吧?”刘管家也不是好欺负的。但他不想因小失大,遂软中带硬地戗了一句,又赔着笑脸,对众人拱拱手:“各位舅老爷姑老爷尊敬的贵宾,你们来吃硬米饭的不是?既是吃硬米饭,那就吃好喝好。如果刘某照顾不周,还望海涵。可千万别扯其他的事,惊扰得老夫人不安逸。拜托!那边有事,失陪了!”

周大武、郭凯文一愣,随后让开刘管家,讪讪地笑道:“那是,那是!我们不过问个明白,也没别的意思。”

原先还稀里糊涂看热闹的人,终于看明白了,心想找碴儿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啊!于是乎,有的脸上不屑,有的坐下继续喝茶,有的干脆上街闲逛。

周家、郭家还有几个为李郭氏愤愤不平,甚至要出头的,仔细想想,刘管家说的确实在理,时候场合都不对。李郭氏没能主内,他们脸上无光,这是必然的。但毕竟家丑不外扬,关起门来再么样闹,也是李家兄弟的事。他们要帮自家姑娘,也只能暗中帮,或者避开了外人。这么一想,虽然心中不爽,也只能暂且按下心中的愤懑,给刘管家让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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