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余立功的头像

余立功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1/24
分享
《葵花金黄色》连载

第二十章

成熟遮掩年龄。或者说,能弥补年龄的不足。过了十四岁的大丫,出脱得亭亭玉立,俨然十七八岁的成熟女人了。志宏虽大她十岁,但平时横草不拈直草不拿,加上长年中药养着,比实际年龄好像也小些。所以站在一起,倒显得般配。

志宏患火病①几年了,这是个不治之症,也是李周氏的一块心病,因此么事都不派他做,专心养病。不想老三一脉就此绝了,决定让他们尽早圆房,接续香火。何况,自己指不定哪天就走了,甚至如三娘,碰上个意外,连交代都没一个,就永远闭上了眼睛跟嘴巴。所以,就把他们圆房的时间,定在了腊月初八。

除了圆房这个因素,大丫要回趟黄家大湾,还是担心天宝。苕货带来的消息,让她饭菜不香寝卧难安。她的想法很单纯,在通海口镇,李家的实力和口碑没人敢忽略。作为李家的准儿媳,她携未来夫君风风光光回娘家,也算得是衣锦还乡,而不是如其他童养媳,虐待受尽猪狗不如。想必黄有龙再欺负天宝时,会考虑这一层因素而有所忌惮。同时,给黄氏族人都备了礼,也是希望天宝遭受欺负时,有人出来讲句公道话。

这个年龄的大丫,能这么想,已经很不简单了。但是,她却忽略了人性这个最捉摸不透的东西。

试想啊!假如这些能让黄有龙忌惮,能让族人帮天宝主持公道,那么她老妈坚持了几十年的施粥和施舍,那么大的恩德,是不是更能起点作用呢?还不是一阵风吹过了?所以,大丫的苦心,铁定被人当作驴肝肺,她的付出,也铁定是肉包子打狗。不过,是否会发生这样的结果,她的确想不到。她想到的是,一切能帮天宝的法子,都必须试一下。

李周氏想把大权交给她,所以便如她所愿。何况,圆房之前,小两口回一趟娘家,也在情理之中。不说大丫有么家事要处理,至少也得跟她九泉之下的娘老子禀告一声,祭祭祖先。于是不仅同意,还生怕怠慢了黄家,又着刘掌柜置办了礼品、祭品等物资,派了马车。

大娘、二娘心血来潮,嚷嚷要去三娘娘家看看。李周氏没反对,甚至吩咐:“你们两个去,显得李家看重,也别叫人把李家看扁了,说李家不懂礼数。有些话三娘不好讲,你们是嫂子,经的世面也多,拿得出话来,就帮她讲。”

或许,李郭氏、李向氏是随口打哇哇①,但婆婆开了口,也不好不去了。

四个人坐同一辆马车,虽然心里面别扭,又不敢明面上表现,便说些二五点子话挤对。一个酸酸地说,我们这是丫鬟陪小姐踏青咧!另一个接口说,瞎说八道,明明是秋天!今天中秋节你忘了?一个取笑大丫这会儿都耐不住了,跟三爷挨挨擦擦。另一个附和说,我那时候跟老二手都没拉过!把平时不敢说的话,在家人特别是老太太面前不敢表达的情绪,都一股脑地宣泄出来。

大丫没想到,两个一本正经的人,这会儿竟如此放得开,什么话都敢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住地赔礼,身子也不晓得该往哪里放。马车就那么宽,路上又颠簸,刚刚离远点,就又跟志宏颠到一起了,不得不红着脸再挪开。好在路程不远,个把时辰就到了黄家大湾。

应该说,小伯的安排,还是有些效果的。至少,表面上是有效果的。

马车停在门口时,黄有龙抱着茶壶,正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优哉游哉喝茶,心里面好不惬意。猛抬头看到马车,以为是好友来访,连忙放下茶壶起身。及至看见大丫下车,顿时就呆住了,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里,不晓得是该出去,还是该退回来。

黄有龙不仅惊讶于她这个时候回来,而且惊讶于如此阵仗,如皇后娘娘省亲。毕竟见过世面,惊诧片刻,黄有龙就回过神来。面子上的事,总还得顾着,于是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嘴里直说:“稀客,稀客!”

进屋之后,继续把笑挂在脸上,叫众人落座,又对着后门大叫:“王管家,保旺!”

“来啦——”随着一声拿腔作调的尖声应答,尖嘴猴腮的王保旺就到了堂屋。听这声调,就晓得他也心情大好。一见大丫,也是意外,愕然惊叫道:“哟!大小姐回来了?”

“我自己的屋,不能回来吗?”苕货讲了不少这个满肚子坏水的王保旺在她家干的好事,大丫说话当然不客气。

“能回,能回!大小姐么时候都能回。”王保旺没想到大丫进门就给他脸色,不过他也不是一般的人,不然,做得了黄有龙的管家?愣怔片刻,干笑着讪讪地道,“我的意思是说,大小姐把个信,我就安排车去接了。”

大丫这口气,让黄有龙也感觉不对劲,生怕把他搭上,连忙岔开话题,吩咐王保旺:“抓紧看茶,叫灶屋准备酒席。”

大丫也不是回来吵架的,只是看到王保旺,特别听他那话,好像自己不该回来似的,一时没忍住,戗了他一句。黄有龙这样说,她便借坡下驴,蹙眉问道:“天宝呢?”

王保旺也不想这时候跟大丫口角,转身去吩咐事情。

“可能出去野①去了,我这就叫人喊他回来。”黄有龙扭头又对着院子大叫,“哪个在院子里呀?来个人哪!”

“我去看看婶娘。”黄有龙叫的人还没来,大丫就朝院子里走。其他三人见状,也跟在身后。

“看婶娘啊?应该在院子里。”黄有龙以为她指黄鲁氏,便对着院子嚷,“天赐他娘,大丫看你来了。”

“哦!”黄鲁氏跟两个姨娘正在院子里嗑瓜子,听到这话并未会意,随口应了一声。

及至穿戴得这么洋气的一男三女冷不防进院子,三人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再一细看走在前头的竟是大丫,更是张大了嘴巴合不拢,瓜子壳沾在唇边不记得吐,傻愣愣如钉在那里了一般。

“三娘!你家的屋,比李家还大呀!真是羡慕死你了,难怪你有那么好的家教,讨婆婆喜欢的!”大嫂李郭氏眼睛四处睃巡,感叹过后又说,“不行!我得参观参观你的闺房。看看是么样的闺房,才睡得出这么个讨人喜欢的美人。”

“真是不小!我也要去沾沾灵气!”二嫂李向氏附和着。

她们直接无视了黄鲁氏等三个女人。三个女人却似乎还在惊愕中没回过神来,傻乎乎杵在当地。而紧跟着进院子的黄有龙,也明白自己会错意了,脸色霎时涨得像猪肝。

与此同时,听了两个嫂子的对话,大丫的脸色也刹那间惨白。她哪里还有闺房啊!被撵到李家前,就从东厢房赶出来,窝在一间耳房里。

都当童养媳了,哪里还有闺房?李郭氏也是这样想的,所以那话,本就是挖苦。见她愣在原地,内心不晓得多高兴,却不表露出来,拉了她胳膊,继续嚷嚷看闺房。转头看黄有龙几个人的表情,顿时就明白,肯定是连窝都撮了①。心里又转为对大丫同情,暗道这狗男女也太可恶,霸占了房屋不算,竟连个窝都不留。这么一想,便没了兴趣,自找了个台阶,哂然一笑,讪讪地说:“不给看就算了,不看了。”

“怎么能算了呢?来都来了哩!”李向氏却不依不饶,又问志宏,“难道三爷不想参观参观?”

一个大男人,看女伢的闺房,传出去都是笑话。尽管马上要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女人,也不好。为掩饰尴尬,志宏把头扭向一边,当作没听见。

“婶娘!王莲婶娘!”大丫不再理会所有人,一边疾步往灶屋去,一边急切呼唤。

在灶屋里忙碌的王莲几个人连忙出来,一见大丫,霎时就眼前一亮,趋前几步拉住她的手,亲切地嘘寒问暖。

他们这么大阵仗,又闹出这大动静,当然惊动了很多人,不少乡邻也过来打招呼,院子里顿时便叽叽喳喳,如过年一般。

被人当作了空气,黄有龙夫妇有些尴尬。想想,就叫人搬板凳出来,说:“就在院子里坐着聊吧。”

这时,头发如鸡窝,骨立形销,浑身脏兮兮的天宝喘着粗气,一头撞进院子。随后又止住脚步,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黄有龙过去,摸着他的头,提醒道:“这伢野憨了吧?这么没礼貌?快叫姐姐姐夫啊!”

天宝一把扒开他的手,眼里噙着泪,没让它流下来,激动地扑向大丫。大丫心头一酸,眼泪不自觉地掉下来,把他紧紧地搂住,嘴里喊了声:“天宝!”便再无第二句话。

过了一会儿,天宝推开姐姐,木讷地叫了声姐夫,又分别叫大嫂、二嫂,也再不吭声。一个十岁的伢,成熟得像老头,令李家人心头一紧。这哪里还是那个活蹦乱跳的天宝啊!

被天宝扒开了手,黄有龙先是一愣,随后尴尬地“呵呵”了两声。见天宝又不讲话了,讪皮讪脸地说:“这伢!越来越不爱讲话,越来越没礼数了。又不晓得去哪里野的,真是脏兮兮呀!”

大丫懒得听他胡咧咧,揩干眼泪,去车上取了套新衣裳转来,对天宝说:“先洗个澡,把衣裳换了,然后领着姐夫去送礼。”

“他又不是没衣裳。有衣裳他也不穿。你还大老远的带套衣裳过来,真是的!就好像我们欺负他一样。”黄鲁氏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撇了撇嘴。见男人狠狠地瞪她一眼,又赶紧打住。

还不清楚大丫此行,是个么目的,所以黄有龙非常谨慎。此前他说叫天赐领着志宏去挨家挨户送礼,被大丫断然否决,说等天宝回来。从大丫的口气,可见她是知道一些事情了。对自己的那个贸然提议,如今后悔得要死。当时也是太自信,以为大丫么事都听他安排,就胡诌了一句。细想也是,人家有弟弟,为何要个外人领呢?这么一想,他就对大丫有些忌惮了。觉得这丫头,跟过去不一样,不能随便打发了。

王莲烧了水,带天宝去洗澡。好长时间没洗热水澡,天宝直呼太舒服了!然后穿着姐姐带来的新衣裳,脸上又洋溢出伢儿才有的稚气,跟志宏坐着马车,去挨家挨户送礼。

腊狗也从地里回来了。天宝带着志宏出门,大丫对腊狗说:“我要祭祖,禀告父母。麻烦幺叔帮忙准备一下。”

黄有龙听得一愣,随即抢过话头:“要不,去祠堂?”

“不了!去祠堂的规矩我懂。”大丫这话干瘪瘪的,没一丝烟火气,也没商量余地。

在自己家里祭祀祖先和父母,于情于理无可挑剔。黄有龙却暗暗叫苦。他不仅大摇大摆地搬进了人家的屋,还连人家神龛上的祖宗牌位都换了,那些个牌子都不知扔哪里去了。但也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应承,转身跟王保旺去找。

“大小姐!刚刚布置好了,等姑爷回来了就开始。”腊狗的话像晴天霹雳,炸得黄有龙、黄鲁氏和王保旺里嫩外焦。不过,他们脑筋转得挺快,说晓得要祭祖的。你一回来,我们就吩咐腊狗了。

腊狗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大丫家的祖宗牌位,他们扔进了灶屋的柴火堆里。王莲不忍心当柴烧,偷偷用包袱包了,一直藏在自己屋里。

他们对腊狗的眼神视而不见,也说就等姑爷回来了。

“谢谢幺叔!”大丫感激地对腊狗说完,便回堂屋。站在神龛前,见祖宗和爹的牌位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大丫鼻子一酸,泪水又止不住簌簌直流。李向氏递上手巾,李郭氏搂搂她的肩。

黄有龙等人也随她进来,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扭头一看墙脚的破箩筐里,竟是自家的祖宗牌子,顿时血往上冲,差点跟腊狗动起手来。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只是恶狠狠地剜了腊狗一眼。

吃中饭的时候,黄氏家族都来送回礼。回礼五花八门,雨伞、鸡子、鸭子、鸡蛋、盐蛋……甚至一升米。大丫不忍心收穷人的,但这是乡俗,不收就是瞧不起人家,只得一个劲说感谢的话,邀请他们去家里做客。

临离开了,大丫当着所有人的面,搂着天宝说:“你是少东家,将来要当家理事的。别只惦记放牛。有空了,多去街上看姐姐。”

听了这话,天宝愣住了。黄有龙的脸色,却又涨成了猪肝,随后把头直点,一脸假笑道:“姐姐的话,你要记住了!”

然而在他内心,却是对大丫恨之入骨,心说千万要防着这个女人。因为她的言行,打他脸好几回了。

望着马车越来越小,站在村口的天宝,又像霜打的茄子,顿时委顿下去。好在王莲一直在旁边,一把把他搂进了怀里。

大丫运气不错,圆房才一年,就生了个丫头,取名宇红。过了一年半,又生了个大胖小子,把人丁不旺的李家,上上下下兴奋得疯了似的。特别是吃斋念佛的李周氏,更是觉得菩萨显灵,让老三家终于有后了。她那颗心,不再吊在半空中,人也仿佛年轻了好几岁,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

老太太亲自给小孙子起了名字,按照辈分,叫宇清。宇明是长房的,宇亮是二房的,三房的就叫宇清。几个老女人对这个名字很满意,成天“宇清,宇清”不离口,犹如亲孙子般,叫得宇明、宇亮都受不了,要吃醋了。

俗话说只愁生,不愁养。到了十个月,宇清就迈开了脚丫;一岁刚过,嘴巴开始咿咿呀呀。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宇清抓完周①不到三个月,通海口镇突然走起了天花,死了好几个伢。李家顿时紧张得不得了,都不到外面闲逛,也关门谢客,桐油灯也彻夜长明,生怕黑白无常闯进来。同时,还采取各种措施,避邪驱邪。

还真是怕么事来么事。防备得这么严实,感觉苍蝇都飞不进来,但是宇清还是染上了。李家霎时一片恐慌,郎中整天待在伢儿身边。李周氏、李朱氏更是关进佛堂,没日没夜地诵经念佛,求菩萨保佑。无奈伢儿没带阳寿,不几天工夫,就撒开手,连再见都没讲,急着找下家投胎去了。正所谓阎王叫他五更走,不敢留他到天明。

兜头一闷棍的打击,让李家霎时坠入黑窟窿,人人哀叹,个个愁容。又快临盆的大丫,更是掉了魂似的痴痴呆呆,挺着个大肚子,抱着伢的衣服不放,逢人便絮絮不休地讲伢如何聪明如何可爱。反复也就那几句。如果独处,也目光空洞喃喃呓语。

倘若是第一回见她这种状况,没准会吓个半死。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