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漏连阴雨,船破风浪急。
就在不幸的女人精致谋划未来时,李志伟的管家郭凯文,犹如一只狰狞野狼,瞪着幽蓝眼珠,一清早就从院子里穿了过来。
“三太太!忙着呢?”讪皮讪脸地打了个招呼,郭凯文就抓过条板凳坐下。
夜猫子进宅,准没好事。正做过早的大丫心想。拿火剪①夹了个稻草把子②塞进灶膛,揭开锅盖撒了把白菜进去,淡淡地问道:“有事吗?”
“是这样的,三太太!”郭凯文开了个头,又不说了,眯起一双细眼,在这间原来的柴屋里贼眉鼠眼地四下乱瞅。
拿锅铲把锅里的稀饭跟菜搅匀,大丫轻声说:“我听着哩!”
“两位东家都不好意思开口,只有我来做这个恶人了。”停顿片刻,见大丫没吱声,他接着说,“两位东家昨晚上商量了一下,决定再收回一百亩地。”
“理由呢?”
大丫的语气平淡如水,这倒是令郭凯文惊讶,而这个反问,也让他语塞:“理由……理由……”
“总不会是平白无故地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吧?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大丫淡然一笑,又拿锅铲在锅里搅,生怕结锅了。
“还是不说的好吧?”
“没理由?没理由我么样会答应呢?”
“我不是来商量,是来通知的。三太太!”
“果然是明火执仗喽!”
“唉!孤儿寡母的,也是可怜!”郭凯文叹了口气,一听就是虚情假意,随后又似乎难以启齿地道,“三太太逼我说,我可就说了,你可不能怪我啊!他们说……三老爷是抱养的,本就没血缘关系。如今三老爷死了,三太太跟李家……就更没关系了。三老爷名下的财产,得重新分……包括这边的屋,也只把柴屋留给三太太……而这,还是念你们孤儿寡母没地方去,算是做个慈善……其他的屋,他们都离不开……比如,茅舍,哪个人离得开?磨房要经常磨豆腐,库房要存放粮食。还有马厩,他们说三太太又没马,要马厩搞么事?”
“志宏死了,我还活着哩!还真是无法无天了!”李邱氏正好从西厢房过来,一听就火冒三丈。
“您郎的西厢房暂时不动,邱老妈!但是百年归山了,也是要腾出来给志华的。这也是他们两兄弟给您郎的孝敬,但不在三太太名下。”郭凯文似乎早就发现李邱氏了,但一点不惊慌,说话也丁点不客气。
李邱氏懒得跟他废话,“咚”的一声,脚一跺,气呼呼地转身出门。郭凯文明晓得她找两兄弟问理性去了,却也没拦,嘴角还挂了一个嘲讽的笑。
“就是说,感谢他们大慈大悲,给了我和四个伢一间柴屋,还有九十亩不晓得有没有收成的冷浸田①。是吧?”眼看着婆婆离开,大丫依旧语气冷淡。
其实在她内心,早如眼前锅里的菜粥翻滚了。原先不了解地的情况,分家的时候也抱着随他们便的想法,心说总不至于,做得太过分吧?到了荒湖一看,顿时就差点昏死过去。岂止是太过分,简直过分到了极点,过分得不能再过分!原来,好田中田他们全分了,留给她的,只剩水窝子,冷浸田。
“是一百亩!你卖了十亩。”郭凯文纠正道。
“好!我说错了,是一百亩不晓得有没有收成的水窝子,冷浸田。”大丫惨然一笑,锅铲仍在手里,却停了搅动,已经闻得到结锅的煳味了,“是的,死鬼死了。但是四个丫头,算不算李家的后人呢?”
“他们说了,坛子,不算!何况志宏本就姓陈,不姓李。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谅外人也说不出个么事来的。”郭凯文斩钉截铁,他不想再聊了。被大丫像先生考学生地考,心里既窝火,也煎熬。把重新做的地契和房契放到桌上,叫大丫抓紧腾屋,也不等回话,就昂着脑壳走了。
八岁的宇红不知何时起的床,懵懵懂懂听了后半程。郭管家刚走,见姆妈怔怔地望着锅里已经煳了的稀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乖巧地也一声不吭。
听到堂屋那边隐隐传来的争吵,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大丫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吩咐宇红去喊邱老妈来过早。既然郭凯文来讲这个事,估计她去问理性,也改变不了么事的。
大丫的猜测丁点没错,李邱氏果然吃了一顿瘪。
李志伟一家人正在过早,见她刚过大丫那边,又气冲冲转来,就猜到是么回事了。李志伟还假模假样地喊了声邱老妈,问过早了没有。要不,就在我们这边过?
李邱氏没废话,质问郭凯文跟三娘说的那话,是不是你们的意思。李志伟没吭气,李郭氏咽下嘴里的汤,把手中的包子①往盘子里一蹾,仰起头来傲慢地说是啊!有么事不对吗?李邱氏顿时气结,脚一跺说:“你们是一个祖先咧!”
“哪个跟她一个祖先?”李郭氏翻了个白眼,当即就了回去。
李朱氏提着刚买的菜正好进屋,听了李郭氏这话,又看李邱氏气鼓鼓的样子,顿时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抢过话头,语气不善地问:“连是一个祖先都不承认了,大娘!看来,你这是要跟二房、三房彻底闹翻的架势啊?”
“跟您郎没关系,二老妈!您郎别伸着脑壳接砖头②。”
李郭氏脖子一梗,噎了李朱氏个半死。再要说么事,早在门外听壁根的李向氏进来,提起篮子,搀住胳膊说老妈!没您郎么事,回屋过早去。
“么事叫没我么事?李家的事,就是我的事。”自忖是李家的天牌,李朱氏一把甩开媳妇的手,指着李郭氏,气恼地说,“你听她刚刚说么事?她说哪个跟你们是一个祖先!”
“哎呀,二老妈!您郎真是听差了。我没说跟您郎不是一个祖先,我是说跟大丫。”李郭氏也算是服她了,只得解释了一句。
“听到了吗,老妈?大娘都说了,没说您郎,我们就不在这时凑热闹了。”李向氏又去拉她胳膊。
“说邱老妈也不行!怎么着,她也是李家的长辈!再说了,大丫也是三房的媳妇,跟你们一样的身份!”李朱氏又甩开媳妇的手,似乎要管到底了,“她姆妈在世的时候,何曾说过这种混账话?何曾另眼看过你跟三娘?心思都没存过!如今刚刚过世,她就说这种大逆不道的混账话,还有她这说话的口气,可见就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被人当着儿子媳妇甚至孙伢的面指责,还如此诛心,把李郭氏也搞毛了。脸一墨,筷子“啪”的一声往桌上一拍,说:“我说二老妈,您郎有完没完啦?再说下去,别怪我连您郎的面子,也驳得丁点不剩了!”
现在就李朱氏跟李郭氏怒了,且火药味越来越浓,主角李邱氏反倒插不上嘴。
李邱氏本就老实,何况又是没么地位身份的妾,平时言语也短,拿不出个么话,此刻虽然气鼓鼓的,却如旁不相干似的,傻立一旁听她们吵。甚至,她连为三房争那一百亩田和房屋的正事,都忘记了。及至牵着宇红出堂屋,快走到大丫那间灶屋了,才猛然记起来,正事还没说哩。
于是停下来,想转身再去说。但一细想,连二娘李朱氏都压不住李郭氏,她去了,能有么用?说不定,再惹一肚子的气来回。
“过早了,老妈!”正在她犹豫间,大丫的喊声响起。
“三娘!”扒了一口满是糊味的稀饭在嘴里嚼着,李邱氏寡然无味,望着喂宇秀米汤的大丫,欲言又止。
“么事?您郎么样停住不说了?”见婆婆又没话了,大丫心生
好奇。
这个话,的确不太好开口。寡妇改嫁,有先例的。大丫年轻,又长得俊,改嫁不是不可以。昨晚上李郭氏就带了媒人找她,说开染坊的周掌柜想娶大丫做妾,但她是妯娌,不好出面说,便拜托李邱氏。她尽管也是妾,却是公爹的妾,算是长辈了,给大丫作主,还说得过去。
李邱氏是家里穷得没钱给爹下葬,才卖身做的妾,人却不傻。到了李家,没怎么受尊重,她也不抗争,心里其实明镜似的。长媳和媒婆的话,让她心里打了个咯噔,暗说性子也太急了些吧?志宏尸骨未寒哩!但又不好明说,只是面露难色,推说一个吃嗟来之食的人,哪里当得了三娘的家?李郭氏说,您郎是李家的天牌,还不一言九鼎啊?您郎放心,我们都听您郎的。志伟也说,我们长房给您郎养老送终,也管志宏的几个伢。怎么着,您郎是李家的长辈,志宏的几个伢,也是李家的后哩!
这是昨晚上说的话,到了今日,就全都变了,变成志宏的伢,跟他们毫不相干了。兴许,他们还觉得,自己这个妾,也跟李家不相干哩!只是没闹到说出口的地步。
一个屋檐下过了十几年,李邱氏当然熟知长媳的品行。又不是活在月亮上,经的还少啊?特别分家这大的事,问过我一句吗?还不是想分就分了?需要了是长辈,不需要了屁都不如,就跟扫帚撮箕一样。指望你们养老送终?只怕是尸身上生蛆,你们都不会管。照眼前的架势,三娘大概还会管我。但这个话,她同样只能在心里说。便继续推说,你们还是直接问三娘吧!我真不好开口的。
眼见李邱氏不答应,李郭氏的脸色果真难看起来,说话也不中听了,夹枪带棒的,甚至以赡养作威胁。然而,就算两个人说破天,李邱氏却一直不松口,气得摔门而去。
但是这件事,还是震撼了李邱氏,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李郭氏的目的,李邱氏看得清楚明白,就是盯上了那份家产,尽管只是小头甚至零头了。
静下心来想,摊上了李郭氏这位妯娌,死了男人的大丫,改嫁未必是坏事。首先,她会想一切法子逼她走,软的不行来硬的,善良的大丫哪里是对手?最后受不了,还是被逼走。其次,周掌柜也有一份不错的家业,但与自己的男人一样,虽然娶了一妻四妾,膝下仍无子无女。周老板心动大丫,估计是看中了她的生育能力,毕竟十年时间,就生过六胎,现在也才二十五岁,正是生育的年龄。正反两面剖开来权衡,她也倾向于大丫改嫁了。
然而李郭氏的这个信,她不能转。动机太恶劣。但是提醒大丫,还是必须的,免得直接面对了措手不及。这样一想,李邱氏瞅了瞅几个伢,又犹豫了一下,说:“吃吧,没么事。”
吃过饭,大丫去菜地,李邱氏也跟着去了。为了生存,大丫在屋后垦出了一块几分田的菜地。
左右无人,李邱氏就讲了李郭氏说的话,提醒她心里有个数。大丫气得浑身发抖,也把她走后,郭凯文的话学了一遍,这下轮到李邱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好一会儿,李邱氏才说:“这心真是毒啊!我还以为一步步来哩,原来都双管齐下了。”
“不管他!我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就是皇帝老子选我做妃子,也不去。”大丫斩钉截铁。
得了这个口风,李邱氏不好再说么事。
九十亩就九十亩吧,总比一亩都没有强。一分地都没有的人家,不也照样过呀?这世道,真没说理的地方。早先黄有龙说等天宝十六岁,就把家产交给天宝的,如今天宝虚二十了,讨要过无数回,却依然无果,吞得骨头末子不剩。所以天宝来打理这九十亩地,也比给黄有龙当长工强。
把郭凯文的话跟婆婆的提醒糅到一起,大丫觉得不能再等了。于是去绸缎铺,托小朱掌柜——老朱掌柜的儿子——告诉苕货,下次来的时候带天宝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