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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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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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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金黄色》连载

第一十二章

丧事期间,都还糊里糊涂,犹如在梦中。等丧事办完了,人们才发现,现实是何等残酷。

小凤虽说是妾,也是山上无老虎猴子充大王,算是家里主事的了,可也不过是个虚十六岁的女伢,哪里拎得清那么多繁杂琐事?何况没名没分的,只是个妾哩!

乌鸡变凤凰,在通海口地区还没出现过。

世道沧桑,活命艰难,每个人都被沉重的担子压得喘不过气来。所以替他人操心的事,很快就一阵风吹过了。

好在黄周氏犹如长了后眼睛,在世时广施恩惠,给后人结了很好的善缘。看在死去的老太太面子上,长工、短工和下人们该搞么事尽力搞么事,佃户也照规矩按时交租,不搞坑蒙拐骗那一套把戏。所以,也还周转得开。

特别腊狗、王莲跟苕货几个,老是念叨如果不是老太太搭救,早就不知死在哪条阴剅沟①里,或者叫野狗撕得骨头末子不剩了。大丫、小丫是王莲带大的,感情上就更浓厚些。所以对这一家人,依旧恭敬如常。譬如尽管小凤没那个名分,还是喊她太太,而叫大丫、小丫和天宝,依然是大小姐、二小姐、少爷。从这些称呼,都体现出尊卑有序。

当然,也有例外的。比如周光烈,就颇不以为然。他当管家十几年,小凤一直是个丫头,买来的手续,还是他办的。这不仅让他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也有有恩于彼的自信。三个最大才虚十一岁的小伢,得管他叫伯伯,见面了怯怯的,更不在话下,不过是他碟子里的几颗花生米罢了。

心里有了这些想法,言行上自然表露出来。外面的事,他常常直接做主了,并不和任何人商量,也觉得没人可以商量。就是家里的事,也动辄替小凤当家,甚至吩咐小凤,小凤还敢怒不敢言,只得听之任之。

有这大的权力,当然要给自己积累些财富。毕竟那些财富,他不弄到手,总还有人惦记,比如黄德林父子,可是狠狠地阴了有财一把的。过了这个村,便没这个店了。他现在真是后悔,答应给佃户们减租子了。不过,还是有机会补回来的。他想。

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甚至逾矩。

黄家吃饭,坐位置是有讲究的。这天菜还没上齐,他就一屁股踏到过去老太太坐、后来惯常有财坐的首位,且像模像样地要腊狗帮他斟酒。腊狗把酒斟上,杯子却移到了旁边。他瞪着一双牛卵子般的眼睛,责问腊狗么意思?腊狗说那是东家的位子。他说东家殁了。腊狗说老东家不在了,还有少东家哩!即便少东家没上桌,首位空着,旁人也不能坐。尊卑有序,这是规矩。你是管家,更知道规矩,更要摆正位置,给下人做样子。不然,长工和下人都不听你支派,那可么办?得周光烈虽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讪讪地换了个座位。

当然,这件事,他在心里是记下了。

小凤和大丫见他坐首位,也是瞪着不满的眼睛,不过没敢像腊狗这样他,但也放在了心里。

小凤的确是硬气不起来,因为她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湾子里到处传扬,甚至镇上的人都晓得,她有一张克夫相。圆房不到一年,就把男人克死了。都说纵使吸鸦片,也不至于死这么快。方圆吸鸦片的人还少啊,有哪个死这么快的?甚至个别气不忿的老女人,往她脸上吐口水,问她么样不去死,要留在世上害人?

不过,也有桩令小凤乃至全家高兴的事——她有喜了。

到有财死,她都并不晓得。后来王莲看她老呕酸水,问太太莫不是有喜了?再有生过伢的下人仔细询问,然后说恭喜太太,真是有喜了。虽然伢儿出生就见不到爹,但再么样说,她的后半辈子,总归是有了依靠。

有了这个念想,就是受再大委屈,她也默默承受,坚持挺住。

一眨眼,又到年关了。有财的坟茔上,茂盛的青草已经枯黄。小凤的肚子,也出怀得厉害。再有三个月,就要生了。

这天结完长工和下人们的工钱,照例是东家请吃饭,感谢一年辛苦,所以在堂屋摆了两桌。

尽管充公了一百亩田,家里收成锐减,小凤还是很大方,没克扣工钱,甚至学老太太,额外包了红包。大伙自然高兴,都敞开了喝酒。女人也不例外。何况不喝白不喝,进了肚皮才是自己的。

虽然再没敢坐首位,周光烈也俨然东家,喧宾夺主地挨个敬酒,说些过年吉祥,希望明年好好干的话。

看他那个得意忘形的样子,小凤心里就很不爽。给大伙结工钱前,小凤叫他盘全年的账,这也是老太太的惯常做法。周光烈先是推托,说太忙了,希望延后几天。后来实在推托不过,也是没个好脸色,算盘珠子拨拉得特别响,还时不时摔东摔西。

盘账的结果,令小凤心悸。

这年的收成,比上年减了四成不止。这里面,固然有死鬼男人答应减租,也有一百亩田充公的因素,还有来过几回土匪派款,政府名目繁多的税负也重。后面三桩事,是没办法的,胳膊拧不过大腿。减租她也赞成,她也是穷苦人出身,晓得一年闹①到头不容易。老太太常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道理她懂。佃户都家大口阔,多给一升米,说不定就是老太太的那个意思,可以救一家性

命了。

但是风调雨顺,年成还不错的,也不至于,减这么多呀!绸缎铺跟杂货铺,过去都赚钱,今年只是个平干②。想想都不可能哪!也不晓得周光烈么样跟他们结的账。

虽心里嘀咕,无奈她不识字,更不会算账,只能周光烈说多少就是多少。照这个结果,周光烈不想跟她盘账,其实也对。因为没意义,只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吃到中间,小凤犹豫地跟大伙商量,施粥还搞不搞?老太太搞了几十年,死鬼也坚持了一年,突然停在她手上,感觉对不起老太太。搞吧,本就这么点收入,担心撑不下去。

周光烈一口就否决了。只见他把酒碗重重一蹾,说搞个鬼吔搞!照这么个状况,我看你也要捧个碗讨施粥喝了。真是打肿脸充胖子!一句话,噎得她哑口无言。

腊狗夫妇和苕货,见不得他摆不正位置,动不动粗门大嗓地顶小凤,真把自己当东家了。但也没办法,明面上不能跟他斗。既然他要喝,索性拿海碗拼,果然就把周光烈喝趴下了,“哇哇哇”吐得翻江倒海。当然,施粥的话题,也就此打住了。

吃饱喝足了收拾完残局,回家的回家,不回家的进了自己房间,丢下他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当然,那条黄狗在桌下的烤火盆旁蜷缩着,与他为伴。

半夜冻醒,借着横梁上挂着的桐油灯昏暗光亮,周光烈发现空无一人,烤火盆里也烟熄火熄。只有那条黄狗,估计是把他吐的东西舔了个一干二净,如醉鬼般趴在一旁一动不动。他心里顿时火起,直骂那群人居然敢不管老子!暗道老子有的是法子盘整①

你们。

口渴厉害,嗓子眼快冒出烟来了,便起身去灶屋,揭开水缸盖子,拿瓢敲碎了冰,舀了凉水,“咕噜咕噜”灌了半瓢,才往账房的方向踉踉跄跄走去。

账房紧挨着东家的房间,但他没进账房,而是撬开了小凤的

门闩。

睡得迷迷糊糊,温暖的被窝里突然伸进一只冰冷大手,吓得小凤一个激灵,“啊”的一个惊叫出声。周光烈连忙捂住她嘴巴说,表哥喜欢你好久了,表哥不怕你克夫,就是被你克死了,也心甘情愿。边说边手忙脚乱地脱了衣服往被窝里钻。

虽说只有十六七岁,且怀身大肚,但小凤的姿色,那是绝对没的说。跟着老太太没吃么苦,倒是养成了一个美人坯子。柳叶眉下,是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顾盼能生辉。鹅蛋形的脸红得恰到好处,笔直的鼻梁下面有一只樱桃小嘴。嘴巴两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这让周光烈觊觎了很久,真正的垂涎三尺,但一直没敢下手。

北风刮得呼呼响,长工和下人们喝得七荤八素,早睡得如死猪一般。三个伢哪会有这种警觉性哪!所以胆大包天的周光烈,便肆意妄为。

不说为肚里的伢——那是她唯一的念想,就是为自己的清白,小凤当然是坚决反抗。迟迟不能得手的周光烈,威胁说你还是乖乖地从了我!要是动了胎气,你的后半辈子,就没丁点指望了。此刻的小凤,也不晓得哪来的勇气,拼死反抗。但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伢,又顾及身孕,哪里是衣冠禽兽的对手?反抗不成,转而痛哭流涕哀求,希望他看在老太太面子上,也看在有财死了的分儿上,放她一马。

已成禽兽的周光烈,早把所有顾忌抛到九霄云外。而小凤的哀求,更加刺激了他的兽欲。得手之后,赖在被窝不肯走,肮脏的爪子反复在那水嫩肌肤上游走,恬不知耻地要小凤在他跟有财之间做比较,说肯定比那死鬼不知强几百倍。

小凤欲哭无泪,努力扯住被褥,拒绝那只臭手。天快亮了,周光烈怕早起的人发现,才依依不舍地回账房休息。

小凤紧裹被褥坐在床头,两眼早没了泪,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朦胧黑暗。这个身子已经脏了,她不能再要了。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死了之。至于是投河,还是上吊,她暂时没想好。

但是,肚里的伢儿么办?他(她)是无辜的,她没权利把他(她)的生命也带走。而且,死鬼还有三个伢,最大的才十一岁。若不把他们拉扯大,黄家一脉就断了,老太太吃斋念佛那么多年,也白费了。这样一想,她又不敢去死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伢,肩负如此重任,遭受如此摧残,且没名没分,生死不得。或许,有人用自古红颜多薄命、小姐身子丫鬟命来诠释。然而,天理何在呀!

小凤瞪着空洞双眼,一直到天明。早晨吃饭时,见周光烈跷着二郎腿,无事般坐在八仙桌上,小凤便去灶屋,跟王莲一起吃了。然后,吩咐腊狗带着下人们,把粥棚搭起来。

尽管收成锐减,老太太一直做的善事,不能真断在她手上。只要她在一天,这个善事就做一天。何况,还是周光烈反对过的。越是他反对的事,她便越是要做。她倒要看看,谁是这家的主人。人赌一口气。哪怕倾家荡产,也不能输了这口气。

最后,她叹息一声,进了老太太的佛堂。既是为自己赎罪,也是为黄家祈祷。

缺少了男人的年,过得寡淡无味。

小凤每天躲进佛堂祈祷,希望减轻罪孽。到点了亲自去粥棚掌勺施粥,不让自己有空隙想那悲伤的事。人们么样劝,都劝不好,只得叮嘱几句,由她自便。晚上则把大丫小丫叫进屋子,跟自己一起睡。她还藏了把剪刀在枕头下面,以防禽兽周光烈再来。

也许是操劳过度,也许是伤心过度,抑或兼而有之,小凤在正月初十这天夜里,提前一个多月生产①。那个比小猫大不了多少的男婴,出生就脸色紫绀,哭声细得像蚊蚋,让人为他捏一把汗。然后不过几个时辰,在小凤的身旁还没躺热乎,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望着这坨自己身上掉下的再无生机的肉,小凤没有悲伤,只有刻骨仇恨,对周光烈的刻骨仇恨。她发誓,儿子的仇,自己的仇,一定要亲手报。不死不休。

元宵节,是过年的最后一天。过了这天,年就结束了,该收心,准备下地干活了。通海口地区的习俗,是天黑了举着火把,满垸子赶野火②,驱邪祈福。

这天晚上,黄家大湾的男人和伢们,如往年一样,举着火把满垸子疯跑,呐喊震天,把雪地里的野草,燃成了一堆堆篝火,极力演绎过年的最后疯狂。

就在人们满垸子狂欢的时候,一群荷枪实弹的不速之客,有的骑马有的走路,鬼神不知地摸进湾子,突然闯进了保长黄有龙家里,骇了黄德林个半死。

说他们是土匪吧,好多穿着跟黄有虎回来时一样的服装,打着同样的绑腿;说不是土匪吧,一个个帽子歪戴,衣服随意套着,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跟痞子没两样。

为首的中年男人,拿出早就开好的条子递给黄德林,慢条斯理地说:“黄家大湾有共匪,我们是来剿匪的。你们要提供方便。否则,以通匪论处。”

闻听此言,黄德林骇出一身冷汗。前些年共产党在通海口西边闹革命,那真是轰轰烈烈,还闹到了黄家大湾。要不是他跑得快,说不定脑壳就搬家了。但他毕竟见多识广,稍稍稳了稳心神,就着昏暗的桐油灯仔细看过条子,还给中年男人时,皱眉询问:“么时候又冒出共匪了?不是都销声匿迹了吗?最近我听说的,都是山匪、水匪、土匪,却从未听说共匪又来了呀?”

接过管家王保旺恭恭敬敬上的茶,中年男人喝了一口,随后重重一顿,面色一沉道:“不要怀疑我们的情报。”

他这话,黄德林真不好接。假如共产党卷土重来,还真得当心。于是吩咐王保旺:“去!叫个人,找黄有龙弟兄回来。”

他现在对几个儿子,特别是黄有虎恼火得要命。钱花了不老少,成立个护湾队有鬼用?人都进了家门,他们却在外面放野火。

真是不作不死!黄德林在心里恨恨地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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