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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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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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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金黄色》连载

第一十七章

院子里,两个小兔崽子如没事般,正跟母猪疯和两个姨娘说着么事。一见腊狗抱着天宝进来,转身想进屋。

刚把天宝放到板凳上,三个女人就围上来,假惺惺地问,这是么样搞的,身上全湿了?不小心,掉水里了?腊狗没理会,“蹬蹬蹬”几大步追上去,扬手就“啪啪啪”地甩出了几声脆响,抽得两个小兔崽子半边脸成了猪肝。又一人一脚,踹翻在地。

三个女人先是愣怔,反应过来扑向腊狗,一边撕扯一边哭骂,仿佛要把腊狗撕碎一般。真是反了天了,一个长工,敢当着东家的面,殴打少东家!

院子里的吵闹,惊动了账房里的黄有龙和王保旺,以及灶屋里的王莲等人,“呼啦啦”拥过来,惊悚地看着眼前一幕。王保旺跨步上前,黑着脸斥责腊狗,反了你了,敢打少东家!王莲晓得男人一直忍着,还讲就是受再大委屈,也要帮东家把独苗保住的,所以相信他肯定有不得已的理由,于是没作声,默默地扯起天宝进屋,给他换衣裳。

腊狗没理会王保旺的吠吠,而是瞪着血红眼珠,咬牙切齿地对脸色同样铁青的黄有龙说:“我不管你有多大势力。如果东家的这根独苗没了,我保证你死全家!”

黄有龙打了个寒战,眼里也有了寒意。但腊狗敢这么警告,那必定是忍无可忍。自己儿子的品行,当老子的还能不晓得?所以,他没敢当面计较,转身追进屋里。

两个兔崽子也不经事,顿时狗咬狗起来,都说是对方的主意。听着屋里老子的咆哮和儿子的哀号,母猪疯也跟进屋。随即,在咆哮和哀号中间,又夹杂了母猪疯的哭闹。两个姨娘对视一眼,会心一笑,各自回房。

黄有龙从屋里出来,女人还扯着他长衫,一副要死要活不死不休的架势。对于母猪疯,黄有龙突然不悚了,狠狠地扯了一把长衫,把女人的手扯脱,黑着脸进账房。

揍了两个儿子一顿,心里却恨腊狗入骨。儿子做的是过了,但腊狗敢当面威胁,这让他么样容忍?他要是当了缩头乌龟,那这个族长保长,在黄家大湾还有么威望可言!

但么样惩罚腊狗,他暂时没想好,何况眼下时机也不对。他要的,是一击必中,一击绝命!不过没关系,时间在他这边,可以慢慢熬。而且,他有的是办法。软刀子,最有效。这么一想,便对身后的王保旺说:“吩咐王莲,熬个鸡汤给那伢补补。”

替骨瘦如柴的天宝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紧紧地搂在怀里,已经晓得原委的王莲,泪水扑簌扑簌往下掉。

天宝仰着头,惨兮兮地说:“婶娘!我不想上学堂了。”

王莲没说话,把头乱点。哪有伢不想上学堂的?肯定是不得已了。想想也是,这么小个伢,成天提心吊胆地跟蛇蝎相处,日子么样过呀?再者说了,两个兔崽子胆大包天,挨了他老子一顿揍,还不变本加厉,找机会报复?晚上倒没所谓,在大人眼皮子底下,他们不敢太出格,睡又是跟自己一处,基本可以放心。但白天去学堂,先生哪能时时盯着?还不是想欺负就欺负?就比如今天这事,太惊险了!好在没酿成事实。不然,她以后死了,么样跟老太太见面?想想都后脖子发凉!

不去学堂,也不能老待在家里。家也不是个安静的地方,还有如狼似虎的母猪疯跟两个姨娘,以及不知天高地厚的两个小王八蛋!

一想到黄有龙的四个儿子,王莲就在心里咒他们不得好死,当然没好词形容他们了。

吃过夜饭,心里拔凉拔凉的王莲跟腊狗和苕货商量,天宝的事,该么办?腊狗说,学堂还是要去的。不然,少东家一辈子就毁了,也别想夺回家产了。苕货打着手势,意思是假如人没了,讲其他的还有屁用?保命要紧哩!

腊狗一想也是,也没辙了。如果不上学,便不能让他离开自己几个人的视野。否则,天晓得还会出么幺蛾子!不离开视野,便只能跟着腊狗,或者苕货。跟腊狗不现实。成天风里雨里,一会儿搞这一会儿忙那的,这么小的伢,哪吃得了那个苦?没被那家人欺负死,反倒被他们的好心折腾死。苕货说跟我吧。我天天驾车,他就在车上坐着。

看来,也只有这个法子了。腊狗夫妇没再说么事。

苕货提醒腊狗,黄有龙是睚眦必报的小人,阴狠歹毒,手段不是一般的凶残,得提防他报复。王莲也忧郁地望着男人。腊狗惨然苦笑,说穷人的命不值钱,他要报复就报复吧,我开始就没考虑后果。之所以当他大人的面打,就是要让他们明白,少东家再出个么意外,他们脱不了干系。只有这样,他们才有所忌惮,才不会为所欲为。

两个人都没想到,这个老实巴交的人,也被逼得学会用脑壳想事了,但仍然叮嘱他不可大意。

困觉的时候跟天宝一讲,脸色依然苍白的伢,一改萎靡不振,兴奋得从床上跳来,“我能去镇上看姐姐了”的话,脱口而出。听得王莲心头又一酸,把他搂得更紧,眼泪又扑簌扑簌往下掉。

就在天宝差点溺亡的当天夜里,大丫做了个噩梦。梦见她带着小丫和天宝,去沟里捞鱼——

鱼真多啊!她手持推罾①推得满头大汗,每一罾都有所获。小丫跟天宝抬着竹篓,欢天喜地地拣鱼,兴奋得像喜鹊,叽叽喳喳个不停。

眼看竹篓就装不下了,三个人兴奋地商定,再推最后一罾,有没有都回去。没承想,这回没推到鱼,却推起条土聋子②,顿时都吓傻了。

土聋子伸了个懒腰,然后拉长身子,缓缓地爬过来。骇得三人丢了推罾和竹篓,慌不择路地逃。土聋子昂着头,两根细长而猩红的芯子不断伸缩,嘴里发出“咝咝”声响,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他们快时它快,他们慢时它慢,就像猫逗老鼠。

土聋子逗了一会儿,却猛然加速,就好像最后冲刺,三人更是骇得傻掉了,脚都挪不开。眼看就要追上,天宝又摔倒了,她赶紧转身去拉,蛇也往前一蹿。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猛地一扑,把天宝护在身下……

“啊——”!老叫不出声的大丫,终于惊悚出声。她这才发现,不仅全身湿透,就连被褥床单都是湿的。

大丫换了身衣裳,却再也无法入眠,拥着被子倚靠床头,陷入恐惧与思念。她不晓得这个梦是好是坏,深深地为弟弟妹妹担忧,也为无能力保护他们自责痛苦。她泪流满面。

鸡公叫过三遍,天快要亮了。从窗户往外看,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唉!”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藏起这份情愫,穿衣起床。

担起了侍候志宏喝药的责任,她再没睡过早床,每天差不多这个时候起。许多人的药是饭后喝,但郎中给志宏开的方子,是三餐都在饭前一炷香。她必须早早起床,跟姜嫂前后脚进灶屋。

提起煎药这事,她又在心里哀叹,志宏这病,啥时候能好啊?志宏也挺遭孽的,药那么苦,每回都皱着眉头,仍然坚持喝。他皱着眉头喝,她的心也跟着收缩,仿佛是自己在喝那苦药一般。

李家对她宽厚,没像其他童养媳遭万般苦难。但她心里头的苦闷,有哪个晓得?又向哪个述说?

不承想,一进灶屋,就被姜嫂看出了异样:“三少奶奶!你这是么样搞的,眼睛这般红?夜里又哭了?”

“没有啊!哪有?”大丫揉了揉眼睛,极力否认,取药罐清洗。姜嫂讲的一点没错,但大丫哪敢承认?

“唉!”姜嫂叹了口气,没再说么事,抓紧洗菜淘米,准备一大家子人的过早。

过完早,去铺里的去铺里,上学堂的上学堂,其他人也忙自己的去了,只有李周氏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热心肠的姜嫂瞅准机会,一面收拾桌上的残局,一面说:“老太太!有句话,不晓得当讲不当讲。”

老太太抿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到小桌上,语气中略带不满地说:“你这个姜嫂!我么时候拿你当外人了?”

老太太的意思是直说无妨,但姜嫂还是瞅了一眼,感觉她真的不会生气,这才直起腰,靠近了些道:“感觉三少奶奶,心思蛮重的……唉,也是!都来几个月了,娘家没人来走动,她也没回去……毕竟才这大哩!想家,也是应该的。”

姜嫂一直叫大丫三少奶奶,老太太纠正过几回。她却觉得迟早的事,晚叫不如早叫得好,坚持不改口。老太太也懒得纠正了,她要这么叫,就随她叫吧。何况在李家,乱叫的也不止她一个,比如宇明跟宇亮,时而唤名字,时而喊小三爷。还有志华、志伟跟他们的媳妇,也是时而大丫时而弟妹地乱叫。老太太开明,名字就是个符号。何况,要下人直呼其名,好像也不太妥当。毕竟,将来也是她们的主人。

“我也感觉到了,这伢身世太苦了。本来好端端的家世,却自小没了娘,又突然老妈亲爹前后脚过世,无依无靠成了孤儿。不然,哪会这么早送到我李家呢?”老太太缓缓说完,略一思索,又道,“在自己屋里,可以无拘无束。但到了婆家,多多少少会受些约束。就是在金丝笼里关着,雀子①也会不自在……这样,你时常开导一下,我看她蛮听你的。其他的事,我来安排。”

姜嫂“哦”了一声,满心欢喜去灶屋,转告正在煎药的大丫。虽然心里怨她多嘴,怕惹老太太不高兴,但大丫还是挺感激她的关心。

下午没事,大丫关在房里做女红,给志宏绣一双鞋垫。突然听见老太太叫唤,连忙放下去堂屋。一眼看到坐在一旁的绸缎铺朱掌柜和杂货铺张掌柜,连忙上前见礼。两个掌柜也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还礼。

自大丫到了李家,两个掌柜偶尔过来走动,有时约好了一起,有时分别来。

虽然年纪比她爹还大,却每次恭敬得很,讲话也很实诚。他们说能有今天,全亏老爷老夫人抬举。在他们眼里,只有一个东家。黄有龙要他们交盈利,催过好几回。他们也不说不交,只讲如果手续正当,也完全可以。不然的话,将来有人找他们算账,还不吃不了兜着走啊?以为他们卷了东家的银两哩!但黄有财死了,黄有龙从哪里去弄个委托手续?再说了,他再霸道,也只在黄家大湾霸道,手伸不进镇里。而霸占黄有财所有家产,他暂时还没那个能力,也忌惮舆论压力,便也不了了之。不过,单就那些地产,也够他消化的。

他们是大丫跟家里联系的纽带,也是了解天宝情况的唯一渠道。

李周氏示意大丫坐下说话。

大丫甫一落座,朱掌柜就开门见山地说:“大小姐!是这样子。眼看就到年关了,我跟张掌柜合计了一下,想跟你把今年的账捋一捋,该给东家的盈利,分文不少地给你。”

大丫愣住了,不知如何接话,望向李周氏。李周氏想了想,笑着说:“这样子行不行呢,两位掌柜?大丫到了李家,就是李家的人了。她的吃穿用度,自然由李家承担,不能再添黄家的麻烦。不然,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柜上的盈利,当然得归黄家……”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老夫人!但少东家太小,给了黄家,就等于是进了黄有龙那个黑窟窿。要是黄老夫人泉下有知,还不冤枉死我们哪!”李周氏话还没说完,张掌柜就抢了过去。他是生怕这笔盈利,进了黄有龙的腰包。

“我的意思,跟两位掌柜没区别的。”黄家的事,李周氏当然晓得。指了指两个人的茶杯,示意喝茶,自己也端起抿了一口,“两位掌柜的人品,我们街里街坊的,还不晓得啊?我的意思是说,钱不能给大丫。她不是黄家的人了,黄家的人是少东家。少东家还小,当不了家,那么就烦劳二位帮他掌管——存入钱庄也可以。等他可以理事了,再把账目和钱两给他。”

她这话的确有道理,听得两位掌柜眼睛一亮,接过话头道:“钱两我们可以帮少东家存入钱庄,而且以少东家的名义。但每年的账目,还是按期给大小姐报个数。不然,到时候再去算,日长月久,我们也记不住。再者说了,天道无常,哪个晓得会出么变故呢?”

李周氏连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嘴里连着几个“呸呸呸”,然后笑着说:“正当盛年的,不说不吉利的话。”

“难说哩,老夫人!您郎看,东家比我们年少,不是先我们而去了?”张掌柜尴尬一笑,解释道。

大丫一听,眼眶便红了。李周氏瞅了大丫一眼,便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移课题道:“两位来了正好!我也有事,要请两位帮忙。”

“老夫人尽管吩咐!”两位把身子前倾了些,恭敬地等待下文。

又瞥了一眼大丫,李周氏说:“大丫来了几个月,也没跟妹妹弟弟见个面,想必心里是想的,只是嘴上不好讲。眼看着学堂要放假,能否烦劳传个信,请少东家过来住几天?”

“这个没问题呀,信我们一定把到。”两位掌柜满口应承,朱掌柜又抱拳拱手,不禁感叹,“哎呀!老夫人真是宅心仁厚,晚辈受益匪浅!”

姜嫂说的那话,原来是真的。但大丫还是感叹老太太心细,想得这么周全,眼圈顿时又红了。连忙起身,说了一箩筐感激感谢的话,直说得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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