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拐进巷子口,就听见锣鼓家伙拼命地敲,唢呐喇叭使劲地吹。看热闹的,早把禾场围满了。再走近些,就见禾场中间,赫然停着顶花轿。
远远地见她走来,就有人嚷:“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在一群人簇拥下,一个穿着大红衣衫的男人走过来,学着戏文里的台词,指着花轿说:“娘子!我接你来了。”
大丫没理会,径直到了禾场中间。街坊们的眼神有些复杂,大丫依然没理会。走到门口,发现李邱氏满脸凄惶,四个女儿在哭泣。见到大丫,扑过来三个女儿,还有一个老幺宇洁在床上哭。大丫心里一酸,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男人跟在她身后,吩咐两个中年女人:“抓紧帮娘子换衣裳,良辰就要到了,客人也该等急了。”
一把打掉两个妇人递过来的衣裳,大丫问男人:“你谁呀?你要抢人吗?”
男人一听急了,连忙道:“我前几天下了聘礼的,你也答应了的。难道,你想反悔吗?”
禾场上的街坊,屋里的李邱氏,以及她的三个女儿,一听真傻了眼。原来,她早就答应了?
“哦!还下了聘礼呀,我么样不晓得?你的聘礼呢,在哪里?拿来大家伙看看。”大丫惊诧莫名,对着满禾场的人喊,“我就这三间屋,藏不得掖不住,麻烦你们帮他找找,看聘礼在哪里。”
当然没人会到她家里去抄。大丫也懒得管是否真有人到家里来抄,面朝男人道:“你说我答应了。几时答应的?哪个作证?你指出来,我跟他对证。”
“是郭凯文郭管家做的媒,聘礼也是他代收的。我问么时候接亲,他说你说只要我看好了日子,么时候都可以。”男人脸上挂不住,急忙辩白。
大丫只觉眼前一黑,摇晃一下差点栽倒,幸好伢们还抱着她的腿。街坊顿时也明白是么回事了,“哦”了一声,心道此人太可恶太歹毒太阴险。明白过来之后,纷纷嘲讽道——
“你呀,真是个二百五!被人讹了,还替人数钱。你晓得吗?那郭管家,是大太太家的。跟三太太,八杆子打不着。”
“是啊!大太太家的门,在正街哩!门楣上写着大大的‘李宅’两个字。你走错门哪!”
“莫不是,大太太要再嫁?你要不要去?我帮你带路。”
……
面对街坊的七嘴八舌,男人急得脸都白了,凑上脸问大丫:“你是李家三太太唦?你是叫大丫唦?”
“是啊!我是李家三太太,是叫大丫。么样了?”
“这就对了哩!郭管家跟我说的,就是李家三太太,就是大丫你。他说你做梦都想再嫁。听说我堂客死了,叫我赶快来,不然就去别人家,娶不到了。”男人得意扬扬,那神态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街坊们又议论纷纷,都说没想到,郭凯文还真是头顶长疮脚下流脓啊,比蛇蝎还毒却又愚蠢至极!就为了占大丫这点家产,竟使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却又不晓得巧妙一点。也有的说,他就是要明目张胆地欺负孤儿寡母,也不一定。
大丫怒极反笑,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屑地对那男人说:“是的,我是想嫁。但你那花轿,也太小了,坐不下。”
所有人又蒙圈了。大丫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男人也觉得不可思议,上下打量了大丫好几遍,终于不解地问:“就你这身板,那么大个花轿,么样坐不下呢?”
“我嫁了,这老的小的么办?你能帮我想个主意吗?”大丫指着李邱氏和几个伢,也不等他回答,缓和了语气道,“你要娶我,也可以。但是,得把她们捎带上。”
人们这才恍然大悟,顿时哄然大笑。
男人头皮一阵发紧,瞅一眼一屋老小,疑惑地说:“我是娶娘子,又不是开善堂,哪管那老的小的?顶多,带最小的那个丫头过去。”
“你不管可以,但我不行哪!要娶我,就都带走。不然,我这一家人不就散伙了?”
接亲的人早就按捺不住了,此时更炸了锅:
“时辰都过了,何财主!废那么多话搞么事?”
“是啊!把人塞进花轿抬回去,按着脑壳堂一拜,然后进洞房。多撩撇!”
“就是,生米煮成熟饭了,看她还能么样!”
……
何财主顿如醍醐灌顶,也不吩咐人帮大丫换衣裳了,弯腰做了个抱的姿势。李邱氏不知哪来的勇气,拦在大丫身前,随着“叭”的一声脆响,就听她骂道:“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还真无法无天了!你要抢可以,先周结①了我这条老命!”
大喜的日子遭老妇人甩了一嘴巴,男人忍了好长时间的怒火,终于点燃了。更关键的,是颜面尽失。抹一把火烧火燎的脸,两只眼睛顿时暴起,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跟他来的十几个人也毛了,蠢蠢欲动。不想满禾场的人,大多是大丫的街坊,见势不妙嚷嚷起来,警告不准动粗,说街上的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反身抓起桌上的菜刀,把浑身颤抖的老妇人拉到身后,大丫冷笑一声,对那男人说:“想行凶?那就来吧!反正到了这个份儿上,死了跟活着也没么两样。”
大丫绝望而愤怒的眼神,加上决绝的话语,还真把那男人震慑住了。
大丫强忍着,没让屈辱的泪水滚落下来,继续道:“想抢亲?可以呀!不过我跟你讲,我死鬼男人除了亲娘,还有四个姨娘。四姨娘就是抢亲抢来的。打你一巴掌的是三姨娘。抢亲抢来的四姨娘是么样死的,可以叫我三姨娘,或者在场的街坊讲给你听。四姨娘能做到,我这个媳妇也能做到。不信你就抢个试试,我今日不死在你家新房里,我就不姓黄。”
李家四姨娘就是抢亲过来的当晚,吊死在新房里的。许多街坊还记得,这些人可能也听说过。所以大丫这话,让他们瞠目结舌。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郭管家去呀!说不定,是帮他姐姐找汉子呢?”正僵持间,一个街坊突然喊了一嗓子。
他这个恶心的话,让街坊们差点笑岔了气。那李郭氏,都四十好几了,还嫁个鬼呀!何况他男人李志伟,风头正盛哩!不过,他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一招,街坊都觉得,替大丫出了口恶气。
迎亲的人也觉得有理,愣怔片刻,便抬起花轿,气呼呼奔正街而去。可以想见,那肯定是个非常热闹的场面,肯定有不少惊喜。
知道有好戏看的街坊,也闹哄哄地跟在后面。
大丫一家人,没那份看热闹的心情。
只见大丫把菜刀往桌上一扔,转身抱起床上哭得嘶声哑气的小女儿宇洁,任另外三个女儿抱着她的腿痛哭。
李邱氏哽咽道:“三娘,真是委屈你了!我思前想后,你才二十六岁,今后的日子还长。如果真有好人家,你就再跨一步吧!”
“老妈!这是要赶我出门吗?”大丫坐下来,解开衣襟给宇洁喂妈,声音凄楚。
“唉!不是老妈要赶你出门哪,伢儿啊!老妈其实也舍不得。但老妈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能误了你一生啊!寡妇改嫁,现在也不是折人的事。几个伢,能带走,你就带走,只把宇红留给我,给三房撑个门户。不能带,就都留下,我抚养她们成人。”李邱氏声音也是凄楚。
“我说过的,老妈!他就是拿金山银山来,我也不走的。就是皇帝选我做妃子,我也不去的。就是大娘一把火把这个屋烧了,也是赶不走我的。我们是一家人,我不会丢下您郎们不管的。”大丫说罢,抱起宇洁,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又赶紧把妈妈①塞进她嘴里。
李邱氏两行热泪继续流淌,自怨自艾地说:“都是我这个老不死的,连累你了。”
“这就是命嘞,老妈!也不是您郎连累了我。您郎又没有吃白食,还不是拼命在做?老妈!这个话,再不要提了,好吗?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我就不信,我勤扒苦做,还能把您郎们饿死了。”眼见宇洁吃饱了,递给一旁的大女儿宇红,对李邱氏说,“我还得去茶馆。四个伢儿,就交给您郎了。”
出门拐过巷子口再上正街,还听到从“李宅”那边传来的激烈争吵,甚至打斗声。大丫却头都没往那边望一下,憋了好长时间的泪水,终于泉水般涌出。她赶紧拿衣袖遮住。
望着媳妇那单薄而孤寂的背影,李邱氏叹息一声,么话都没说。不过,她终于是打消念头,再不劝大丫改嫁了。
不仅李邱氏不再劝,估计再无媒人上门。大丫今天的话,算是跟所有人交了实底。从这点看,大丫倒是感激那个二百五男人,以及他抬来的那顶花轿,能让她省好多时间和口水。
这事过去没多久,大丫家里出了件更大的事。
这天早上,赶集的人很多,熙熙攘攘。
虽然太阳升起老高了才来,但大丫的菜是起早床摘的,不仅新鲜,价钱也低,所以两篮子菜,一会儿就卖光了。她想,伢们每天早上喝糊糊,都喝得要吐了,也该换个口味尝个新鲜。于是,提着空篮子,去卖葱油锅盔的摊子排队。
葱油锅盔很便宜,一般人都吃得起,所以很多人拿这个充饥。但熬糊糊更便宜,所以大丫家的过早,很少在外边买。
“三太太,三太太!”排了一会儿队,眼看就到她了,却猛地听见有人喊。
大丫扭头,见街坊陈叔一边猛招手,一边匆匆跑过来,满脸焦急的样子。尽管隔得有些远,大丫还是说:“有么急事啊,陈叔?我买锅盔哩。”
“你家宇蕾给马车撞了。还买么锅盔呀?赶快回家吧!”跑得太急了,陈叔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
“您郎说么事啊,陈叔?我家宇蕾么样了?”菜市场人多,太吵,大丫没听太明白,追问了一句。
“叫马车撞了,只怕是不行了。”陈叔跑近了,喘着粗气重复了一遍。
大丫顿时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傻掉了,两只篮子也落到地上。刹那间反应过来,撒腿就跑,篮子也顾不得提。
宇蕾是活着的四个伢儿中的老二。就是姜嫂给了一个豆腐丸子,还没吃到嘴,就被李郭氏发现后大发雷霆的那个,也是四个伢中最乖巧的,前不久刚过完五岁生日。
跌跌撞撞跑到巷子口,就见禾场上围满了人,老远听得见李邱氏撕心裂肺的号啕。大丫的心霎时沉到底,腿肚子发软,再也跑不动了。幸好有邻居搀住,才没倒下去。
来到门口,只见伢儿静静地躺在芦席上,双目紧闭,嘴角还有殷红的血。李邱氏正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号啕:“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短命哪,你才五岁呀!呜呜……你就这么狠心,不打声招呼就走了啊!呜呜……我真是糊涂啊,腌个么盐菜呀!一眨眼没看见,就让我儿走了啊!呜呜……你个天杀的车夫啊,你就不能看好疯马呀!呜呜……”
宇红抱着妹妹宇洁,也坐在旁边哭泣。还有几个邻居,一边抹泪一边叹息。
大丫没有号啕。只见她扒开人群,伏下身子,轻轻抱起,好像生怕弄醒了熟睡的女儿。然后搂在怀里,默默揩干净女儿嘴角的血,犹如揩她睡着时流出的涎。随即泪水刷刷地流,滴得女儿脸上身上都是,再揩滴到她脸上的泪水。
她死过两个伢,早就伤心欲绝过,按说心理该强大了。然而,不管死过几个,她都跟死第一个一样悲伤,一样伤心欲绝。
尽管伤心欲绝,但伢已经死了,就是怪死李邱氏,或者李邱氏自己寻短见,依然不能复生。何况,家里没男人,她便是主心骨顶梁柱。所以,她很快从悲伤中清醒,没像婆婆和伢们只顾号啕,而是坚强地想着么样处理后事。
在通海口镇,伢儿死了是恶丧,不能拖。而且天气炎热,必须尽快掩埋。她抱着女儿,泪流满面地央邻居,去请专门办丧事的人来。
办丧事的两个人,早就等在门外。答应一声,转身去棺材铺,买了个柳树板子钉的小匣子①。他们扛着匣子转来,大丫已经帮女儿洗了脸,换了干净衣裳。两人把伢儿轻轻地放进小匣子,盖上盖板时,大丫终于“哇”地放声大哭,扑过去想掀开看最后一眼。但被街坊拦住了,眼睁睁看着人把匣子抬走。
从李邱氏的哭诉和街坊们的述说,大丫知道了事情始末:宇蕾一个人在禾场上玩耍,忽然一辆空马车狂奔过来,先是被迎面撞飞,又从身上辗过。马可能受惊了,飞快奔跑,所以尽管是空车,力量还是很大。隔壁的李婶第一时间抱起,发现伢儿七窍出血,胸口有一只马蹄印,脖子有车轮辗过的痕迹,哪里还有丁点生机?那匹行凶的马,早逃得无影无踪,至今也不晓得是谁家的。
“可能是乡下来的。”
“有可能。如果是镇上的,怎么着也该来道个歉的。”
“车上也没车夫,不然还可以问的出来是谁家的马。”
“肯定早就颠下来,说不定也受伤了。”
……
街坊们七嘴八舌地分析,都说一定要找到那个车夫,让他赔偿。
大丫有气无力地说:“各凭良心吧,不找了。就是找到了,又能么样呢?他能赔我乖巧又活泼可爱的宇蕾吗?”
当着外人,大丫表现得镇定、冷静和坚强,但她心里却在滴血,真恨不得要那车夫偿命,也恨不得死的是自己。第二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流泪。是眼泪顺着脸颊,犹如断线的珠子,源源不断滚落的那种流泪。但是第三天,她就强撑着起床,批发了瓜子糖果去茶馆。家里还有四张嘴巴张着,容不得她一直悲伤。
李邱氏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不到五十岁的人,背也佝偻了,头发差不多白完了,脸上的褶皱愈加密而深了,走路都颤颤巍巍。当然,把三个孙女看得更紧了,生怕再出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