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小丫是坐苕货的马车,去的婆家。马车上还有两个小包袱,装着少得可怜的几件衣裳。王莲跟母猪疯说,两个丫头是她带大的,想送一程,母猪疯没反对,便跟了过来。
坐在马车上,王莲一边搂着一个伢,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千叮咛万嘱咐,像慈母般,教她们么样跟婆家人处理关系,照顾和保护好自己。说到伤心处,自己也号啕起来,后悔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两个伢年纪虽小,却也经历了这么多事,明白了些事理,眼里噙着泪,不住点头。
“婶娘!不哭了。您郎看,我跟小丫都不哭了……唉!我最不放心的,是天宝。”大丫仰起头,抬手帮王莲揩了下眼角的泪。爹去世后,她们一直唤王莲叫婶娘,腊狗、苕货叫幺叔,早把他们当亲人了。
又叹了口气,大丫捅了捅车把手上的苕货,哀怨地继续说:“苕货幺叔!我们也没其他亲人了……除了您郎们。我跟小丫不在家,最难过最难受最难挨的,就是天宝了。麻烦您郎们……照顾他,千万……千万别让他出事了……我们家,就这根独苗……唉!天宝,也太小了。”
断断续续地说,早已泪流满面了。小丫也搂着王莲,哭着,央求着。一直没开口的苕货,听了姐妹俩的话,眼圈也红了,嘴巴里啊啊啊啊,两只手乱比画。
“太感谢您郎们了!”苕货的比画和啊啊啊啊,两个女伢也是听懂了。
或许前世有缘,或许黄周氏长了后眼睛,收养腊狗和苕货两个孤儿时,问姓么事。见摇头,说那就姓黄吧!还给他们起了名字,一个叫腊狗,一个叫苕货。王莲则是卖女葬父买来的丫头。这三个人,成了她孙子孙女最信赖的人,也是最后的倚仗。
大丫大人般的话,听得王莲伤心欲绝,把两个伢搂得更紧,泪水如开闸般汹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点头。“一声哑”苕货也涌出泪来。他不敢回头,怕伢们看到他流泪而担心,也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苕货一直把马鞭抱在怀里,一次都没抽过马。那马也仿佛懂得人心,走得慢腾腾的。临近中午,终于到了通海口镇。
大丫的婆家,就在镇上。
在繁华的东河街,路过一家绸缎铺,苕货指给大丫看:“这是你们家的绸缎铺。朱掌柜和伙计胡秋生都不错的,有难处了,或者有么事要我办,就找他们。我常来铺里,但不好去府上找你的。杂货铺在西河街,掌柜叫张业成,回来叫秋生带你去认识。他们都是跟爹爹[1]()①干起的人,信得过。”
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家庭,将遭受么样的对待,十二岁的大丫,心里一片茫然。但她没时间想今后的路上有何艰辛,而是一边听苕货嘱咐,一边使劲点头。
黄有龙来商定事情,是苕货驾的车,当然晓得大丫婆家的屋,所以马车直接停在了门口。喝马停住,苕货走到车旁,扶三个人下来。
抬眼望去,感觉是不错的人家。尽管门楣上“李宅”两个字都不认识,但青砖青瓦的房子,宽阔的门脸,以及门脸两边可以拆卸的鼓皮[2]()①门板和拴马桩,都彰显出这户人家,应该不只是殷实。几个人心里,又稍微松了口气。
门是开着的。见马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女人和两个女伢,里面的人便知道大丫到了。一个中年男人出来,把她们迎了进去。苕货把马拴在马桩上,卸了笼头,丢了把谷草任由它慢慢咀嚼,拎了大丫的“陪嫁”也进了堂屋。
堂屋蛮宽敞。迎面鼓皮的正中,挂着“天地君亲师”的匾额。跟自己家里的一样,自然也猜到是这几个字了。两边的对联有些褪色,各七个字,便猜不出来了。匾额下面,是有些年头的神龛,上面还燃着香。神龛前面有张八仙桌,两边各有一把太师椅。一个老妇人端坐在靠右边的太师椅上,正眯着眼睛打量她们。两边靠鼓皮,各摆了一排椅子,好几个女人坐在上面。
“老夫人!她们到了。”中年男人趋前一步,向老妇人禀报完,又转身对大丫等人介绍,“这位是老夫人。”
“老夫人好!”中年男人刚说完,大丫就双膝一屈拜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响头。这也是在马车上,王莲教的。
“起来吧!”老妇人心里一喜,紧蹙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椅子,说都坐吧!
王莲等人谢过,按中年男人指引落座,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悬着的心也放回肚里。看老夫人的面色和态度,大丫今后的日子,应该不太难熬。想到这里,王莲欠了下身子,微笑着说:“我们家大小姐,以后就劳烦老夫人和各位费心了。有不周到处,老夫人尽管责罚便是。”
老夫人显然是错把王莲当黄鲁氏了,轻言慢语地说:“前几天亲家伯亲自来提这件事,今日亲家婶又亲自送媳妇来,可见也是蛮看重的。放心吧,亲家婶!只要她醒事[3]()①,到了我李家,断不会为难她。迟早是我李家媳妇,也没为难她的道理。当然,一家有一家的章程,万事不能乱了章程。所以即便有时教导,也是为她好。”
王莲不敢挑穿她不是黄鲁氏,只好打马虎眼,说了一堆拜托和感谢的话,遂起身告辞,说我还得送二小姐。老妇人自是挽留,说都到中饭时间了,第一回来,怎好让婶娘空着肚子回去呢?吩咐人准备开饭。王莲只得谢过,说那就太叨扰了。老妇人说亲戚是要走动的,不走动就不亲了。还望亲家婶常来。
老妇人慈眉善目,说话也踩在理上,王莲彻底放心了,说恭敬不如从命,只要老夫人不嫌弃。
老妇人又从头到脚瞅大丫。前面都还满意,模样端正,举止得体。只是瞅到脚上,目光停住了,道:“你这都比得过马皇后[4]()②了……不过还来得及,回头我帮你再裹紧些吧!”
大丫吓了一跳。裹脚的痛苦,条件反射地涌上大脑,连忙把脚往里收了收。这双脚,她以为裹得很小了。不想,老夫人还嫌大。但她不敢执拗,说我回头再裹紧些,不敢烦劳老夫人的。
旁边坐的几个妇人不时插话,套口风。王莲也听得出来,三个老妇人口气态度都还好,但两个少夫人夹枪带棒,心里的担忧又涌了上来。但不管么样说,家世不错,老夫人也好,大丫应该不会吃太多苦头。
遗憾的是,没见到姑爷,也没好意思问。而且,这屋里好像阴盛阳衰,打照面的,除了刘管家,大多是女人,没见一个男的。
送大丫到李宅,王莲心里宽慰了不少。但下午送小丫,却又弄得拔凉拔凉的。
小丫的婆家在於家渡。破旧的房屋,估计好多年没整修过了。家具不仅破旧,而且少得可怜。乡下的人,哪有有钱了不在房屋上显摆的?从房屋和家具,王莲就猜得出这家的状况。四个儿子,穿着也破烂不堪。唯一还算整齐的,是十三岁的大儿子魏登华,也是小丫未来的夫君。王莲估摸着,他那身衣裳,不是借来的,就是家里唯一拿得出手的。
这也太寒碜了!王莲心里直嘀咕,东家也不晓得是么样搞的,脑壳叫门夹了吗?自己那么好的家世,竟给伢找了户这样的婆家。怎么着也得讲究个门当户对,不至于把坛子[5]()①往火炕里推,找这么穷的婆家呀!
其实,大丫的情况,也就好那么一篾片[6]()②。虽没见上姑爷,但听说二十出头了,还是个病秧子,长年水药不断。那么将来的日子,尽管家世还好,但要长年照顾病人,想想都让人寒心。但是,东家不在世了,她也不能扒开坟茔去问他个理由。
人倒是蛮热情,看着是老实人家。晓得他们今日来,特地作了准备,还留王莲跟苕货过了一夜。而小丫的婆婆,也蛮欢喜[7]()③小丫。说是生了四个淘气包,就盼个暖心的坛坛,一定当亲闺女养。但再么样说,不是亲生的,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总是隔着一层。所以王莲也就听听而已,没当真的。
整个晚上,王莲都为两位小姐哀叹。然而,她也无力回天,只得搂着盖一床被子的小丫,再教导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本来是逃避折磨的小丫,一脸苦相,眼泪簌簌地流。她也没想到,婆家太穷了。今后的日子,该么样过呀!
撵走了大丫和小丫,黄有龙一家有说有笑,装扮得和和睦睦,但却各怀心事。
最为兴奋的是黄鲁氏。或许,也就她是赢家。苕货驾着马车一出禾场,她就像除去了块心病,卸下了千钧重担,把那份兴奋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也把母猪疯的品性展露无遗,像麻雀叽叽喳喳聒噪,像猴子跳进跳出欢闹。
两个姨娘和她们的儿子,与黄鲁氏的表现截然相反,内心极其不爽。失去了底层的衬托,复归于受欺负的地位,来自黄鲁氏的所有苦难和委屈,都得自己承着。
当然,还有天宝这个出气筒垫底,必要时仍可肆意妄为。但母猪疯哪个都敢欺负,想欺负就欺负,根本不用找借口,也不分时辰和场合。白天天宝在学堂,想转嫁母猪疯的欺负,或者发泄自己的怨恨,还得等他回来。还有,母猪疯的两个混蛋,欺负自己的宝贝儿子再容易不过,哪个叫自己只是个妾呢?所以除了怨出身不好,似乎也寻不到其他应对法子。
尽管不爽,两个姨娘也只能埋在心里,面上半点不敢表露。但两个小家伙却认不清形势,以为自己是皇太子哩,成天吵嚷着要抱,要骑家马,要玩各种各样折腾人的把戏,还动辄打滚撒泼。这自然惹得为娘生气,时常挨巴掌。
当然,姨娘打儿子,一半打的是气,对黄鲁氏的气。
黄有龙也不爽。他跟黄鲁氏,其实是同心同德的,都垂涎黄有财这份家产。但他不想这么露骨,而是不显山不露水地慢慢阴吞,免得授人以柄惹众怒。如今的做法,显然与初衷背道而驰。送走两个丫头,还遭了黄德林一顿责骂。
黄有龙晓得爹会生气。但是,他又的确搞不赢黄鲁氏,为了耳根子清净,不得不行此下策。黄有龙觉得,自己就是风箱的老鼠。
其实,心里面最痛苦最悲催的,是被他们遗忘了的天宝。
两个姐姐突然走了,天宝仿佛被抽了脊梁骨,也仿佛灵魂找不到安放的地方了。这种孤独与无助,落在一个八岁伢的肩上,该是何等沉重与残酷!但是没办法,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无法承载也必须面对的现实。
天宝再没被叫到堂屋的八仙桌上吃饭,他也不敢去。他跟腊狗和几个长工下人,在灶屋里那张只有两碗青菜两碟咸菜的小桌上,任由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用泪水拌霉米饭,有一下没一下数饭粒。腊狗们心里也不好受,但不晓得么样安慰,只是不住地给他夹菜。
晚上,腊狗或者苕货照护他洗完澡,就进了腊狗夫妇的房间去睡,直到他们的伢天树出生。
大丫的婆家姓李,还真是有钱人家。房屋结构跟她家差不多,典型的四合院,不过比她家还大。宽阔的堂屋两边,各有一个厢房,分别住着小伯、小二伯[8]()①。出堂屋后门是大院子,四周的檐廊盖着青瓦,飘檐[9]()②下画了各式吉祥的花鸟兽形状作装饰,不仅遮阳挡雨,也赏心悦目。院子两边的两排房屋,住着她未来婆婆和其他家人,还有账房、下人住的房间和几间客房。院子的另一头,有一
排稍稍简陋的房屋,分别是库房、灶屋、柴屋、磨房、马厩及茅舍。
不过,这个家庭有点复杂。至少,大丫的感受是这样。
这是个阴盛阳衰的大家庭。祖上没么家业,只有三个儿子。后来大儿子去汉口谋生,进了家皮货行当伙计,学得独门手艺,便回来开了“李记皮货行”。大哥并未独享财富,他把两个弟弟箍在一起,提出永不分家的家训,还定了手艺“传嫡不传庶、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一代只传一个人”的章程。第二代传给了老二的儿子。因为按照子辈排序,他是长子。到了第三代,又传回老大的孙子。目前到了第五代,老大的后人志伟继承。当然,第六代也有了。
也是怪得很,每房只出一根独苗,其他都是女伢。
虽然传到了第五代,但一大家子遵祖训,仍在一口锅里抡勺。大房、二房各有一个儿子,分别叫志伟、志华。三房除了夫人,还纳过三个妾,却膝下无子。后来抢了个男人还在也有伢的女人做妾,希望生个伢继承香火。不料那女人太烈,竟一根绳子吊死在新房里。三房实在没辙了,就把夫人娘家堂兄的伢过继过来,就是大丫未来的夫君志宏。
如今,三个老男人都死了,但女人们却活得旺赳哒[10]()①。那天坐在太师椅上问话的,是小伯,志伟的姆妈,家里的掌舵人。志伟的堂客姓郭,儿子叫宇明,比大丫大两岁,还有两个女伢。志华的堂客姓向,儿子叫宇亮,跟大丫同岁,宇亮也有个妹妹。那天见的,除了小伯李周氏,还有小二伯李朱氏、未来婆婆李陈氏,以及公爹[11]()②的三个妾李柳氏、李秦氏、李邱氏,和大嫂李郭氏、二嫂李向氏。
管家姓刘,只晓得都叫他刘管家。跟她家一样,还有三个下人。
这么复杂的关系,大丫这个年龄的伢,短时间内搞清白,的确是有些难。特别是不适应把如老妈年纪的人叫父辈,把志伟、志华夫妇叫哥姐,几回都差点叫错了辈分。好在她还算机灵,老妈也没少教她规矩,加上刚到新的环境,那份警惕性时刻保有。虽然有惊无险,但也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压力。
适者生存,是人生法则。与陌生人群磨合,就是相互适应的过程。
李周氏比较豁达,或许是同老妈一样吃斋念佛,也或许是李家人丁不旺,不像有些婆婆,哪天没整媳妇便心里不爽。这也是她在男人都死光了,还能把这个家箍在一起的原因。甚至刚见面就讲,大丫迟早是李家媳妇,只要不太出格,断没有为难她的道理。
李周氏仔细观察,觉得大丫言谈举止还算得体,透出良好家教的底子。见到长辈了,羞涩地轻唤一声,然后低眉顺眼侍立一旁,长辈离去或者明示后才退下。眼里也有事,比如地上脏了,主动拿扫帚打扫;长辈的尿罐下人没刷干净,她也重刷一遍。虽是些小事,再加上第一面的印象,李周氏还是蛮喜欢的。
家里的事有下人打理,并不需要大丫做。但是,总不能一直混到圆房吧。人是需要调教的。不是有句老话叫么事来着?哦,对了!刀不磨生锈,水不流发臭。苗子是好苗子,但是懒散惯了,好苗子也废了,再调教就晚了。
李周氏思前想后,便有了主意,让下人姜嫂唤她到堂屋。
[1]① 爹爹:江汉平原把祖父叫爹爹。
[2]① 鼓皮:木质房屋的墙面,除门、窗、柱外,用木板镶嵌作为墙面,叫鼓皮。
[3]① 醒事:方言。意思是懂事。
[4]② 马皇后:明太祖朱元璋原配夫人马秀英,明朝的开国皇后。在以三寸金莲为美、为贵,妇女皆缠足的元代,马秀英坚决不裹脚,被人称为“马大脚”。此处指裹脚不到位。
[5]① 坛子:方言。指女儿,同前面的“坛坛”一个意思。不过,两个称谓还是有些微区别。“坛子”没有感情色彩;“坛坛”则温馨许多,含有怜爱之意。
[6]② 好那么一篾片:俗语。意思是好那么一点点。
[7]③ 欢喜:方言。意思是欢迎、高兴。
[8]① 小伯、小二伯:江汉平原一些地方,子女和侄儿喊大伯的女人叫小伯,二伯的女人叫小二伯。以此类推。
[9]② 飘檐:房屋屋面超出墙的部分。
[10]① 旺赳哒:方言。生气勃勃的意思。
[11]② 公爹:方言。指男人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