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天阴惨惨的,一副要下雪的样子。
几只老鸹在掉得不剩几片叶子的柳树①上“呱呱”惨叫,瘆得人头皮发麻。像极了大丫此刻的心境。
一些人扛来不少竹子,扔在院子里。大丫不晓得要搞么事,也不好问,毕竟是别人的。到了下午,那些人又来了,竟在这排房子的飘檐下,扎起了一排栅栏。完工了一看,只给她这间柴屋留了个小门,其他屋子的门,都封住了。就是说,她再不能去那些屋子,也不能走东西两边的飘檐去堂屋,进出都得穿院子。
大丫也生不起气来了,只是哑然失笑,心说还真是步步紧逼呀!
腊月二十四,过小年的日子。
天宝来了一见,就怒火中烧,要找志伟、志华讲理性。大丫拦住了,说:“跟这些人置气,不划算。过完年了,我把屋夹两堵壁子隔一下,中间是灶屋跟堂屋,两边隔成房间,我们住一间,留一间给你。假如不是邱老妈还住西厢房,每天过来不方便,我真恨不得把南面的门封了,改到北面开门。虽说是背街,也眼不见心不烦。”
天宝叹了口气,没再说么事。
天天满院子跑的宇蕾噘着嘴巴,满脸不高兴地扒着竹栅栏往外瞅。正往堂屋上菜的姜嫂瞧见了,于心不忍,走进院子,用勺子舀了只豆腐丸子递进来。就在宇蕾从栅栏缝隙伸手去接时,猛听得一声炸雷从姜嫂背后响起:“好你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竟敢拿老娘的东西赶人情!”
跟姜嫂一样,宇蕾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把手收回来,顿时被竹篱笆划破出血了。望着小伯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她顾不得看手上的血,甚至都不晓得疼,吓得“哇”的一声大哭。
李郭氏扬起手里的一把筷子,狠狠地砸在姜嫂头上,骂道:“我叫你吃里爬外……我看你还敢吃里爬外!”
听见伢儿哭,大丫连忙出门,瞅一眼掉地上的豆腐丸子,就么事都明白了。心疼地抱起宇蕾,眼泪簌簌直流。自己受再大委屈,她都能忍受,但伢们受委屈,她就剜心般难受。回到屋里,边帮伢儿清理伤口,边流着泪道:“人要有骨气。人家的东西再好,也是人家的,不能眼馋。晓得吧?”
宇蕾只有三岁多,却忍住眼泪,使劲点头。显然,她是记住了这次血的教训。
天宝气得发抖,眼里充血,拳头捏得咕咕响。但姐姐的眼神,制止了他的冲动。
第二天一早,天宝就出去了。大丫以为他去街上看热闹,便没当回事。不想下午,他跟苕货一起,拉了车芦苇过来。随后腊狗和几个乡邻,也挑的挑背的背,弄了些芦苇来。叫一声大小姐,就帮她夹壁子。
却原来,天宝目睹了母女的惨状,忍不住跟腊狗苕货诉说,几个人当即决定来帮这个忙,也不等过年之后了。
大丫的泪水,又止不住地流。把天宝唤到一旁,给了些法币,叫他去买鱼肉和酒菜。等天宝回来,大伙这才晓得是要留吃饭,死活不让做。但大丫不管,依旧做了。
七八个人,夹壁的夹壁,和泥的和泥,很快就把壁子夹完了。饭菜都做了,不吃对不住大丫的一片心意。不过,硬没喝酒,酒壶盖子被苕货死死地按住了。
望着夹起的芦苇,腊狗说壁子是夹完了,但泥巴只能翻年了再糊。因为干不了。众人都说,委屈大小姐先将就吧!大丫除了感激,还能说么事?好像说么事,都是多余的。
众人一不做二不休,第二天一早又来了,比昨天人还多。当然,都是穷人。绸缎铺的朱掌柜也拉了一车砖头瓦片来。于是,旋灶的、打墙的、用砖头垒床台的、在北面开门的,都发挥专长忙碌开来。啥都不会的,就打下手,当小工。只半天时间,新的灶台旋成了,两边房里的床台垒起了,昨天还差一点点没完工的芦苇壁子也夹完了。
大伙说么事也不肯再吃大丫家的一口,道一声“恭喜大小姐乔迁新居”之后,便一哄而散。
在虽然小了点却像模像样的三间屋里,陪着众人转了一圈,大丫心里头暖融融的,眼睛湿润地站在禾场上,对着远去的乡邻,深深地鞠了个躬。
正月初二,小丫和魏登华带着三个伢,照例来走亲戚,给姨妈和舅爷拜年。
没想到,在墙眉嵌有“李宅”匾额的大门前,却让人拦住了,不准进。兴奋地嚷嚷“大姨妈,大姨妈”的大儿子虎子,顿时耷拉下脸来。小丫抱着不到一岁的小女儿,说我是大丫的妹妹。看门的说,这里没叫大丫的,下人里头都没有。小丫问能告诉我她去哪儿了吗?看门的再不理会,仿佛她面对的是空气。邱老妈在西厢房听到了,连忙出来说,这是三太太的妹妹。你总不至于,连屋都不让她进吧?看门的这才一脸嫌弃地放他们进来。
随邱老妈进院子,瞄向被竹篱笆包围着的那扇孤零零小门,小丫惊骇得倒吸一口凉气。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她还打算借点钱的。但瞧姐姐这个家,她哪里还开得了这个口?
把小丫几个人带进大丫屋里,李邱氏想,假如再来人,不还是被挡在外面吗?便回到门口,对看门的说:“我说,你也别掺和东家的家事,更不要狗眼看人低,拦三太太的客人了。东家几兄弟是分家了,但只是因些误会。说不定哪天和好,又合到一处呢?要知道,三太太可是老夫人指定的主内人。你今天得罪三太太,到时候肯定吃不了兜着走。眼头子放亮些,别太死板,免得到最后神仙打架,你这小鬼遭殃。”
分家之后,从刘管家往下,除了姜嫂两口子,李郭氏一个没留,全部开了。主要是姜嫂做的菜,合李志伟夫妇胃口,又暂时没找到更好的。现在这个院里进出的,管家是她大哥郭凯文,下人都是郭凯文找的,包括这个守门的。
李邱氏连诈带威胁,骇得这人一愣一愣的。想想也是,背心便汗湿了,不住赔礼道歉。
如往年一样,大丫给妹妹一家,每人做了身新衣裳。一进门,都兴高采烈换新衣。然后,不知愁苦滋味的伢们,从屋里疯到街上,被雪弄得脏兮兮的,脸冻得通红,却依然不亦乐乎。
桌盒①早切好了,天宝端到桌上,开始摆碗筷。大丫转身做热菜、下面条,宇红则坐到灶门口的板凳上喂把子。魏登华是闷葫芦,坐在桌旁喝茶,好半天才跟天宝有一句交流。
教训了看门的人回来,李邱氏看看差不多了,对宇红说:“去喊老表们回来吃饭,我来喂柴火。”
就在他们其乐融融吃桌盒时,院子里突然锣鼓喧天,一阵嘈杂。志伟、志华两家以为是给他们送恭贺的,连忙喜滋滋出门。但听了“恭喜大小姐,贺喜大小姐”的道喜,又见龙灯径直去了大丫的门口,脸顿时就绿了,转身回屋,“哐当”一声关上房门。
郭凯文“蹬蹬蹬”出堂屋,黑着脸训斥门口的小厮:“你是个树墩子,野猫野狗都随便往里放啊?要你娘的个苕货杵在门口有鬼用啊?”
小厮是年前才来的。一早上,被李邱氏训了一回,此刻正得意,心说终于是眼头子放亮了,不想又惹得郭凯文不高兴,又被训了一回,顿时就急眼了,转身说我去赶出来!郭凯文“叭”地甩了他一巴掌,压低了声音吼道:“进都进了,你么样赶?大过年的,要闹得大家都不好看,是吧?不过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回。再有下一回,老子敲断你的狗腿!”
大过年的,无缘无故被人打脸,小厮顿时傻眼,好半天没回过神来,捂住半边疼痛的脸,不知如何是好。然后恨恨不已,心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事,真让老子大年初二就碰到了,这运气也是他妈的霉到家了。
院子里依旧锣鼓喧天,黄家大湾的汉子们还是刚刚凑起的班子,却把龙灯舞得活灵活现。大丫的眼里噙着泪,抓起京果兰花根分发,又叫天宝散纸烟。腊狗上前,双手一拱,又道一遍:“恭喜大小姐,贺喜大小姐!”众人也跟着说:“恭喜大小姐,贺喜大小姐!”
大丫不知她目前的状况,是值得恭喜还是不值得恭喜。李邱氏说当然值得恭喜,怎么着也把房屋翻新了哩!不过,娘家人以这种方式来拜年,倒是感动得大丫热泪盈眶。而这一切,都是拜先人所赐,受惠于先人阴德。
龙灯玩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而且是玩全套。大丫请他们吃早茶,但都客客气气婉拒,呵呵笑着说,还得跑下家哩!大丫又拿了两盒京果兰花根,硬塞给腊狗,才放他们离去。
这份意外惊喜,大概是这个年,他们最开心的时刻了。
惊喜还没过去,添堵的事,随之又来了。只见一个穿得大红大绿的中年女人进门,笑嘻嘻地说:“哟!好热闹,来客人了?邱老妈、三太太,新年好啊!恭喜恭喜!”
正热热闹闹议论龙灯的一屋子人,戛然而止。小丫、魏登华和天宝不知是何方神仙,客客气气让座。李邱氏和几个伢却满眼都是敌意,宇红甚至冲她嚷嚷:“你个扫帚星,又来做么事?”
“大过年的,么样说话呢?”大丫心里一个咯噔,脸色也微微一变,但还是瞪了大女儿一眼。
这段时间,说媒的都踩塌门槛了,却无一例外地让她轰了出去。这个专门撮吃撮喝的胡大婶,此前来过三回,都没给她好脸色。不想她也不看看日子,大年初二竟又跑了来。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大过年的,大丫只得客气地说:“原来是胡大婶哪。稀客,稀客!”
胡大婶无视一屋的敌视,把一盒枯壳子茶往桌上一放,就坐在小丫让出的板凳上,笑嘻嘻地道:“我还是想来讨杯喜酒喝,想必三太太会给我这个面子吧?”
几个女伢下意识抱住了姆妈的腿,紧张地仰望着她的脸,生怕她答应这个老狐狸精。原本还撺掇大丫改嫁的,自从得知了大丫的心意,便坚定地站在大丫一边的李邱氏,忍无可忍地道:“胡大姐!我说,你就不会看看日子吗?”
大丫惨然一笑,道:“胡大婶真是费心哪!过年都等不及了,不晓得又是哪家呢?”
此话一出,李邱氏跟几个女伢更紧张,浑身一个激灵。小丫、魏登华和天宝终于听出了点门道。
以为大丫终于松口了,胡大婶喜形于色,连忙起身道:“就是后街的童老板啦!这不是童老板的堂客年前过世了吗?他想续个弦,觉得你蛮合适的,就托我来问问。”
“哦!童老板哪?童老板应该五十几了吧?胡大婶觉得,合适吗?”大丫开始收拾桌上的瓜子壳,把胡大婶往旁边扒了一下。
“这有么不合适的?要我看,挺般配的啊!”胡大婶挪了下身子,让大丫把桌上的瓜子壳抹到撮箕里,“童老板有家产,又没其他女人,虽有三个姑娘,却都出嫁了,一个都没留家里。你要是过去,还不是你说么样就么样?”
“那我真要感谢您郎,胡大婶!替我想得还真是周全。”这话听得胡大婶一喜,其他人一愣,不想大丫随即却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之前那句话,就是他有金山银山,就是皇帝选我做妃子,我都不稀罕。我就守着这间破屋,守着老妈和四个伢儿。您郎呢,就别费那个心,再不要来了。”
“听到没有?我姆妈叫你再不要来了。你呢,赶紧走。”宇红终于放下心来,对着胡大婶吼道。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刚刚还眉飞色舞,胡大婶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抓起提来的那盒枯壳子茶,气呼呼出门。
一屋人的好心情,顿时被胡大婶揉搓得荡然无存。小丫一家五口只住了一宿,初三就回去了。也没跟姐姐开口,说借钱的话。望着妹妹那欲说还休的神情,大丫知道她体恤自己,心情便很沉重,为没能帮上妹妹自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