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离开赞美,人很容易感到虚无。睡眠是对抗虚无的良方,人从孩提时代就掌握了这个技巧。当不再有人夸赞小男孩的时候,他打了几个哈欠,便不情愿地睡着了。男人们开始大张旗鼓地找话题讨好女人,王克明被这群人吵得心神不宁。李维礼貌地告诫那几个谈兴正浓的男人小声点儿:“这么热的天,说话太多,嘴上都能擦出火星。”
男人们被扫了兴致,其中一人质问李维道:“火星在哪里,我的嘴怎么一点也不烫?”
王克明本想说对方垂涎欲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当然不会感觉烫。可又转念一想,自己也没什么资格教训人家,转口委婉道:“天气本来就热,你们安静点儿,大家也能感觉凉快些。”转脸做了个厌恶的表情。
李维看了男人一眼,又看了女人一眼,含讽带刺地说:“差点儿就酿成了火灾。”周围传来一片哧哧的笑声,男人站起来正欲反驳,却看见李维浑身滚圆的肌肉,旁边还有两个光膀子的帮手,便只干咳了一声,挤到两节车厢的过道抽烟去了。王克明远远地和李维的眼神碰了碰,相互点了点头,算作私下达成了同盟。
李维等四人见女人和男人们聊天的兴致并未减退,便也吵吵着打牌,一直玩到了傍晚。他们玩的是拱猪,满满一张纸几乎全是画给杜立明的猪头。当然,是其余三人合伙故意让杜立明出洋相。当马文成要拿第二张纸时,杜立明输得很惨,没了兴致,借机说不玩了。
李维没好气地说:“从一上车我就看出你小子心事重重,你在学校当个‘官’,作威作福惯了,现在和我们这些普通人分配在一起,虽说没了威风,可也算有福。”
心思被人戳穿,杜立明满脸挤出空虚的笑,这笑仿佛大大的气泡,吹口气就会破裂。他赶忙用反驳来掩饰,说:“我才不悲观呢,和你们分配在一起当然好了,看来天下还是有不散的筵席的。”
李维撇着嘴道:“你这张贫嘴倒是富得流油,我看不是筵席不散,而是我们阴魂不散。”
苏立君的职责一向是在李维和马文成二人的话语结束后憨憨地傻笑,增强二人说话的喜剧效果。大学四年,他常因自己笨嘴拙舌、只会憨笑而自卑,可就是这个让他自卑的习性为他赢得了很好的口碑。在李维和马文成的生活里,苏立君是不可或缺的角色,甚至他们和女性朋友在一起时,也会把苏立君带在身旁,苏立君俨然成了他们的谈吐魅力最有效的佐证。
杜立明不肯轻易认输,绞尽脑汁思考应对的话题。他看见李维手指上的不锈钢戒指,说道:“正好有点儿困,不如讲讲你的恋爱经历,给我们解解乏。”说完,朝着马文成和苏立君挤挤眼。
李维瞪眼说:“解解乏?你以为恋爱是蒙汗药?况且大学毕业,分配就等于分手——分了分了!”
其余三人惊异地看着李维,杜立明随即接茬道:“分手了好,分手了好,又可以名正言顺地重新谈恋爱了。”
马文成也插言道:“反正谁也没吃亏,嘿嘿!各得其所,分手了也不用打官司,我这话还是从杜大作家的《自负盈亏的同居时代》里学来的。”杜立明听后,谦虚地摆摆手。
李维气得要打他,扭着马文成的胳膊道:“谁能跟你比呀,找了个处长的女儿,不仅不花钱, 估计还赚钱, 算得上是享受人生了——什么?也分手了?可惜了可惜了,看来你刚才说的是你自己吧?哈哈!”他放下马文成的胳膊,顿了顿说:“现在即使再谈恋爱我也没激情了,难保哪天不分手。”
杜立明道:“这可应了海涅说的,第一次恋爱虽不成功,却做了回神仙,第二次还不成功,就是笨蛋。”
李维打断说:“恋爱可以不谈,省了做笨蛋的风险,那像你这样谈第五次第六次的人是什么,我替他说,就是个大——坏蛋!婚还是要结的,可在我看来,结婚不过是为了尽孝罢了。”
马文成打趣说:“那也不尽然。很多大孝子,结婚以后成了大逆子。不过,你有如此超脱的想法, 以后就是圣人。”李维笑着说,唯一能确定的是个死人。
杜立明冲李维摇头,反对地笑道:“你何必因噎废食呢?”说着喝了一口啤酒,附带打了个酒嗝。
三人好奇地要李维讲恋爱经历,李维笑着摆手道:“我才不愿提起往事,人总认为自己的感情经历是独一无二、轰轰烈烈的,可在别人听来不仅不会服气,无法博得同情,反倒给人家留下笑柄,我才不上你们的当。”三人郑重其事地表态说绝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杜立明更是急切地说:“我还想从你这儿学点儿恋爱经验呢。”
李维道:“经验?你也看到了,那你就等着失恋吧! 不过,立君没有恋爱过,还是很清白的一个人,咱们都不清白了,哈哈!恋爱的鬼鬼祟祟就证明两个人有罪——”苏立君听完这番话,咧开的嘴一直没合拢过。
马文成打断说:“简直是活受罪,活着就是受罪,所以说罪大恶极的一定是长生不死的神仙。”
杜立明道:“看你们把恋爱说得可怕的,这可是甜蜜的罪,我倒希望一直受着,我还盼着能早点儿结婚呢。”
李维一脸苦中作乐的表情道:“结婚?那等于判刑了,还是死刑——”大家跟着笑。李维又朝女人旁边的男人的方向努努嘴:“你们看结婚多可怕,降低了男人的审美,也让男人丢掉了自尊。唉!感觉读了这么多书也没用,恋爱中的讨好、卑微是降低身价的,读书却是抬高身价的,非常的矛盾,你看现在,书读的越多单身的几率越大,不就是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身价吗。”
杜立明说:“你不是想给人下蒙汗药吗,诗就是药,读诗是给自己下药,你应该写诗送人。”他看出李维要反驳,脸上的表情透着糖尿病人对糖分的恐惧。
李维打趣说:“你这是被人抛弃了多少次,才得出的这么可贵的经验?”
马文成略有所悟道:“老杜,你可是咱们大学文学社主编,追求你的女孩一定多得像牛魔王身上的跳蚤,要说经验,你应该最丰富。”
杜立明听了心里舒服,他这个糖尿病人虽然对糖分保持警惕,但并不抗拒甜言蜜语。不过,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虽然在大学接触了很多女孩,但她们都是冲着他的主编身份来的,是为了满足她们的虚荣心,没有哪个女孩真心追求过自己。此刻,他不想当着众人的面失掉以前文学社主编的尊荣,便虚张声势地谦虚道:“哪有,都是我追求她们。”这是句实话,他却极力用鬼魅的笑,来彰显这句话的假。
王克明顺应了闷热的天气,趴在小桌上断断续续地睡了好几觉,听到旁边有人说“蒙汗药”他才完全醒过来。女人带的小男孩还没有醒来,波斯猫舔了舔孩子嘴边的口水,女人扇了猫一个耳光:“不许打扰哥哥。”男人们中的一个说:“以后弟弟可以给哥哥洗澡了。”王克明和过道上的男人换了座位,当他听见杜立明是他们大学文学社的主编时,不由得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个瘦小的人,竟有这样雄厚的背景。
杜立明抬眼看见有人羡慕地望着自己,内心油然膨胀,只是不算挺拔的鼻子挫败了他的傲慢,翘得很不饱满,眼睛和嘴巴仿佛鼻子的傀儡,献媚似的围绕在鼻子周围,未敢有僭越之举,而一张脸就相对铺张浪费地大些,像是小学生的草稿本,一张纸写了几个糟糕的字就丢弃不用了,略高的颧骨挽回了几分志气,也托起了几分险峻的神气。
杜立明正孤芳自赏之际,只听李维暗藏杀机地说:“你这样说我倒相信。”杜立明干巴巴地笑着,幸亏有这副能变色的眼镜挡着,否则,就是再小的眼睛也会泄露他呼之欲出的尴尬。
李维的话揭露了杜立明的隐私,也翻开了他的回忆。杜立明头一年考大学落榜,怕被熟悉他的人笑话,便转到另一所中学补习了一年。一年中,持续的自卑反而让他滋生出倔强的自负,他常宣扬:“补习对心灵的磨砺是应届考上大学的人永远无法得到的。”他曾对补习班的几个优等生说:“补习让我觉得自己一下子从男孩转变成了男人,不用再等到结婚了。”一年后,他考取了一所名牌大学, 到了大学,他不间断地向大学的文学社投稿,与其说打动编辑们的是他的文章,不如说是他的热情。搞文学的大多感性,编辑们感动之余,又吸纳他到编辑部做校对和油印。杜立明满眼都是白纸和黑墨,压根儿不知道编辑部里也有明争暗斗,结果在一次副主编的选举会上,各方相争,他出人意料地成为副主编,第二年他再次坐收渔利,成了响当当的主编。
此时他已上了大四,唯一的缺憾是还没有个像样的女朋友。大学一二年级时,高年级的光棍男生把目光一齐瞄向新入校的女生,他们似乎深谙恋爱之道,和低年级男生相比,显得轻松从容,等低年级的男生醒悟过来,虽叫苦不迭,也只好寄希望于下一届新生。杜立明便是这种格局的典型受害者。主编之职让他感到徒具虚名,满腹牢骚无处发泄。于是,他想到写长篇小说,总不能让这时光虚度了。刚写了开头,他就想到了结尾。于是长篇小说写成了短篇小说《自负盈亏的同居时代》,在校刊发表时他注明了“本文为长篇小说《低级热恋》的缩编”,小说痛斥恋爱中的男女都是市侩的奸商, 似乎双方都吃了亏,却都概不追究,仿佛同居前商量好的自负盈亏。小说一经发表,便在全校引起轰动。 一时间,早就蠢蠢欲动的男男女女都争先恐后地谈恋爱,创造了大学自建校以来的恋爱人数之最,害得学校后勤每天需要花费半天时间打扫和修补草坪。他的小说也被列为建校五十年来第一部禁播作品。他原本可以分配到更好的单位,却因此事受了影响,失去了优先选择的权利,只能作为普通学生接受分配。
而杜立明依然孑然一身。有一天,他听见一位年长的单身助教谈论小说与恋爱的关系,他说小说是来打动少妇的,诗歌才是打动少女的。于是,他全身心地致力于创作带韵脚的自由诗。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得意之作《梦》,吸引了一些不知情为何物的追梦女孩,只可惜一见面便梦消云散,杜立明的长相实在无法令其圆梦,倒是有几个相貌普通的女孩一厢情愿,可自然不入杜立明的法眼。他很清楚,艺术家的鉴赏力必须高出常人,如果人生伴侣都不堪入目,大概有人会疑心自己的艺术造诣,所以艺术家要想成为艺术家,首要的不是艺术,而是讨个漂亮老婆。欲修其名,先正其形。
其间也曾有几名校花先后拿着写的文稿,过客似的来拜访过他,杜立明难辨宠辱,满口答应替几位美人发表作品,他对一个叫胡美静的尤为关注,听说这位美女新近和做学生会主席的男朋友分手了。谁知杜立明的关怀不起作用,因为胡美静压根儿不把失恋当回事。那些美人发表了作品,只是感激他,没人和他聊感情,他一气之下大骂“美丧失了美德”,发誓不再替她们发表作品,可她们偶尔前来, 一两句恭维话,三四眼眉目情,他又不争气地顺从了对方,终究是不忍心惹她们不开心。经过多次失意之后,他也学会了自我宽慰:那些男生谈恋爱既花时间又花钱,到头来各奔东西,人财两空,他绝不能吃这个大亏。可发现当事的双方概不追究,他气愤难平,大骂“太便宜了那些男生,女生也不是好东西,幸好没有爱上她们”。可惜身居主编之位,竟没有人来攀附,欲望和不忿在体内寄寓着,沉甸甸的,让他惆怅。还好他从那位婚姻失败的助教的说教里,找到了情感依托,并对那位助教的高论念念不忘:“爱情是讲缘分的。也许你刚出生,和你有缘的人已经老了或死了;也许你老了,和你有缘的人刚出生或还未出生。 此所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他开始怀疑和自己有缘的女孩要么死了,要么还没有出生。这样的自怨自艾和固执不甘使他意志越来越消沉,加上毕业在即,他决定主动出击。他打听出了几个和自己分配在一个铁路局的女孩,将 新写的诗歌给每个人都抄写一份,他学过概率论,想运用概率来赢得爱情。这些女生在临近毕业时,收到了不少男生的临别赠诗,忙不迭地拿出来相互炫耀。当发现大家都有杜立明的诗歌时,她们又羞又愤,怕伤及脸面,都对杜立明的诗歌深藏若无。结果,他的爱情概率是零。
杜立明正黯然神伤,突然听见对窗带着波斯猫的女人的啜泣声。李维低声嬉笑道:“那女人可能受骗了。”
原来女人见天色已晚,一个劲儿地抱怨:“要不是卧铺票难买,我才不愿坐硬座受罪。”男人中的一个自告奋勇,说他可以去售票车厢帮她买,女人说她凌晨四点就到站了,也不是非要睡卧铺不可,可盛情难却,便给了他钱。男人还大方地说如果给的买票钱不够,他可以帮女人先垫付,女人说了些感激的话。
可那男人去了后再没有回来,女人心里发慌。开始时,她还不敢流露声色,直到过了一个车站,确信男人真的是骗子,才大呼上当,大骂那男人“没有良心”。在这个女人看来,她能给那个男人一个笑脸,或是一次说话的机会,算是对那个男人的极大的恩惠,骂他没良心,算是很准确的定罪了。
旁边的人正宽慰着女人,忽然一个刚睡醒不久的男人光着脚站在地上,四处找鞋没找到,大骂那个骗子穿走了他的一双真皮皮鞋。王克明看见座位旁边扔着的一只拖鞋,向众人揭底道:“那骗子就是上车时那个逃票的。”
女人埋怨王克明说晚了:“要是早点儿知道,我绝不会相信一个爬窗子进来的。”想到这只波斯猫就是她情人从窗子献给她的礼物,又转口道:“早知道的话,他想从我这骗一个子儿都没门。”边上的几个男人也加入了大骂骗子的行列,女人很感激地看着他们。有一个男人甚至拿出了钱包,声称要补偿女人的损失,忽然他看见被偷了皮鞋光着脚的也需要补偿,才没有执意要给。等到他下车时,见女人并未留下可以相互通信的地址时,很是丧气。女人用手摇着波斯猫的爪子和他道别。
大的车站下了不少人,也带走了车厢里的热闹,留下的人一个个张着嘴又露出困意。王克明和对面的女人每人占着两个座位,买了张硬座票,却侥幸能够享受硬卧的待遇。那只猫时不时叫起来,像小孩哭,吵得躺下的王克明又坐起来,活受这只猫的洋罪。女人临睡前从包里取出香水瓶,上面几个模糊不清的汉字:法国巴黎制造。王克明掉头正要躺下,又闻见浓烈的香水味,活受这冒牌进口香水的假洋罪。女人用化妆品在脸上伪造了一阵,王克明一阵厌恶,他不愿看到女人的脸,刚要侧着身把脸扭向靠背那边,偏巧女人脱了鞋子,比香水更刺激的味道直扑过来,他躲闪不及吸了两口,险些把胃里的方便面全吐出来,那股酸腐味让人窒息,不知这女人脚下踩烂了多少个蹩脚的迂庸文人,窝藏了多少个牢骚满腹的小政客。她从包里取出达克宁,叉开五个指头,手指和脚趾相互交叉搓了一会儿,便倒头睡在小男孩的旁边,脚伸向过道一边。对面的杜立明连打几个喷嚏,朝女人怯怯地抱怨道:“臭氧层也给破坏了,还让不让人呼吸了?”
女人听后猛地直起身子,挑衅道:“我的脚又没长眼睛,既然你的脸上长鼻子能闻到,那也应该是你躲开。”李维等人又气又笑,也谴责女人不注意公德。这个打扮入时的乡下泼妇竟然一人和四个名牌大学生展开激烈辩论而不落下风。
杜立明见她不肯罢休,只好略带妥协地转移话题说:“今晚要是睡不好觉,明天去南安分局里报到,给人的第一印象就不好了。”
李维笑道:“凭你的长相,第一印象也不会多好。”
一整天的旅途劳顿,一车厢的世态炎凉,一眼望不到边的漠漠前途,王克明已困乏到了极点,身旁女人和李维等人的辩论他无力加入,只是他刚触摸到梦的边缘,便被杜立明口中的“南安分局”四个字惊醒,他兴奋地惊叫:“你们也是去南安局报到的?——我也是!”作为见面礼,他把他的糕点拿过来给大家吃。
四人一听多了同伴,又惊又喜,而且,这个同伴马上派上了用场。王克明当即很温和地责怪女人吵闹的声音太大,还说如果把孩子吵醒了,今晚大家都别想睡好觉。女人见多了一个对手,冷冷地“哼”了一声,给了正在舔男孩脸的波斯猫一个嘴巴,厉声说:“让你嘴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