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就像一把尺子,会随着人情绪的好坏而忽短忽长。来时还感觉从单位到火车站太短,回去时却是这样漫长。和李维的分别让几人觉得,两天以来的美好相聚像是场骗局。当情感回归到原本的状态,反倒让四个人显得生疏,他们不时望望窗外,不时相互看看,没有人说话。蹦蹦车飞奔过后卷起地上的落叶,又飘向更深的街巷。刘动不希望自己的沉默让王克明误以为是和李维分别后的伤感,便主动开口说话。三个人也纷纷搭话。美好的青春在车厢内氤氲弥漫,四人享受着这秋日里最美的盛景。回单位时,他们好像才又重新认识了,好比冬天的冻馒头要回锅热一次才被认为是熟食。
一想到王克明写诗这事,杜立明的妒火就要从七窍里冒出来,没办法灭火,只好四处纵火,第一个烧着的就是赵万里。赵万里惊骇得赶紧闭上眼睛,装作不当一回事。
“王克明专为庆祝晚会写的诗,他们几个说,王克明一下午就写好了,我可不相信。也许早就写好了,就等着今天人多的时候拿出来呢。”
“写得——好不好?”
“我没看,还用看吗?他一个业余爱好者能写多好?”
“对!不要看,别惯着他!想让你出丑,他想得美,别理这种小人。”
“他可能想当诗人呢,现在流行当诗人,这人可媚俗了。”
赵万里撇嘴道:“在柏拉图的《理想国》里,诗人是被驱逐的,诗人最善于伪装,擅长巧言令色,诗人给原本质朴的语言穿上了修辞华丽的外衣,借此欺世盗名。”
杜立明道:“看来诗人是一种思想的盗贼了。上次说梭罗在《瓦尔登湖》里写过,有只狗能一眼认出穿着衣服的盗贼,如果让这只狗把手伸进理想国的大门,倒是理想得很——王克明他永远别想进理想国。”
两人越谈越亲密,俨然一对亲兄弟。他们又谈了很多是非,谈得忘了昏晓,竟然谈了个通宵。
自从和田文选有了干亲关系,杜立明每个礼拜都要去分局文学社一两次,每次去他都单独去,不再和赵万里一起,有赵万里在跟前,他放不开手脚,谈话也极不痛快。田文选也带他去过家里,杜立明总是帮着田文选洗衣服、做饭、拖地,与田文选煮茶聊聊天——每次去他都会买一些水果,随身带的烟也尽可能地高级一些,比如三五、希尔顿、万宝路等进口烟。现在文学社的每个人都和他十分熟络,田文选也觉得这个干弟弟很撑场面,但他还是像个兄长似的唠叨:“你刚参加工作,省着点儿花,别再买水果。你发的进口烟把我下面人的嘴都惯叼了,以后,我发的烟都管不住他们了。”杜立明每次都答应,但下次去还照样买水果,照样发的进口烟。有次田文选生病住院,杜立明请假照顾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田文选就再也不把杜立明当干弟弟了,而是当成了亲弟弟。这天,杜立明给田文选购置了一些上好的宣纸和毛笔,田文选把他带到家里,告诉了他一个天大的喜讯:“两天前,我碰见了齐民,你们叶书记,我顺便向他打听你的消息,没想到,齐民对你赞赏有加,我向他特别推荐了你,他今后对你——嗯,会予以重用。”听了这话,杜立明的心像是辘轳提着的水桶,吊在半空,摇晃着上升。
“不出意外的话,会让你担任你们车站的团委书记。”
“我?!”
“听说还有几个竞争者,都是前几年分来的大中专生,但都没你的学历高,没你机灵,也没有你成熟。你是党员,在大学里又是学生干部,所以,齐民认为你是最佳人选。”
“田哥,可我——还在见习期,没有定职。”杜立明的声音因为心的狂跳而颤抖。
“所以,可以先用借调的方式。我也是提前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不正想干这一行嘛,团委书记应该是个很好的上升平台。我后面再找齐民说说,尽可能缩短借调时间。”
“田哥,那你看我要不要——”
“不用,什么都不用表示,他要我的几幅字我都装裱好送给他了。还有,以后你们叶书记肯定会找你谈话,你就说和我是亲戚关系,毕竟我们长得像,没有人会质疑,干亲多少不如亲戚来得实在。”
“可赵师傅那里——”
“他传出去也没关系,有些事就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才好,但你可要实实在在地好好表现,别辜负我和你们叶书记的信任。”
一切来得太快,杜立明甚至来不及细咀慢嚼,只能囫囵吞咽。太离奇了!这就像是一场梦,杜立明从田文选的家里出来,好像是走出了梦境,他无法将刚才倏然而逝的热闹的情节和现在孤零零的无人问津的自己联系起来。他咬自己的手背,用拳头捶自己的胸口,他感到了疼,才确信刚才不是梦境,是真实的,如同灯光下自己的影子一样不离不弃的真实。可一旦接受了这个美妙的真实,他又幸福得浑身发冷,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天堂。他相信努力终有回报,他一直把尼采的那句名言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在你立足处深挖下去,就会有泉水涌出,别管蒙昧者叫嚷:下面永远是——地狱!他就是这个生活的深挖者,他不是已经挖到了天堂了吗?原来,天堂并不在天上,而是在脚下。杜立明坐着蹦蹦车回去,第一次没有觉得颠簸,因为他全身抖得比蹦蹦车厉害得多。
团委书记高宝祥最近又为工作调动的事情找了叶齐民几次,叶齐民这次给出了新的理由:“继任的团委书记人选没有定下来,调动工作的事再拖一段时间吧,人员一旦定下来,我保证你做党办主任。梁主任我会设法让他去分局组织部,年前分局组织部应该就会派人来考察他。”高宝祥听到叶齐民给自己的这些承诺,既心存感激又不敢太过奢望,毕竟他以前承也诺过,却老是遥遥无期,但叶齐民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答应的,他的实力高宝祥再清楚不过。这次和叶齐民谈完话,高宝祥内心隐隐期盼,这个期限应该越来越近了,他兴奋得无处宣泄,想喊几个团支部书记来办公室,商谈晚会活动的安排,但想到这都是老生常谈了,人家都是兼职,未必愿意听。本想作罢,他忽然想到了还在见习期的四个大学生,只有这些受过高等教育却还混迹于社会底层,怀抱理想却只能整日幻想,富有野心却仍虚心的小青年才会花时间花精力来听他的教诲。
下课后,听说高宝祥约见他们四个人确定晚会节目,四个人便相约去了机关团委。走到单身楼下碰见了张安贵,他拉住王克明小声说:“你上次写的检讨写得太好了,一看就没经验,很符合我的水平。老赵写的检讨,大家听了像训话,经常把坐在下面的车间主任和书记训得脸红,我脸都吓白了。他批评人批评惯了,以后不让他写了,我的东西就全部承包给你了。”王克明一脸苦笑,规劝他最好遵章守纪。
确定节目的时候,团委办公室时不时爆发出大笑声。等完全确定了节目,高宝祥高兴地说:“你们的节目总算定来了,哎呀!定节目比演节目还过瘾。”
大家又是大笑说:“高书记真幽默。”
高宝祥忽然紧张地嘘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叶书记的办公室门响了——好像出来了。”他急忙提高嗓音:“叶书记才是咱局里有名的幽默大师。”
叶齐民推开团委办公室的门,还没进来就说:“谁在背后夸我?害我屁股烧得坐不住!——哟!这么多人,高书记怎么不早跟我汇报?”
众人惊惶地起身,来不及周密地笑,只机械地回应着。叶齐民最为自恃的是他的幽默,面对陌生的女人,他会严肃地幽默,证实自己还算个正人君子;面对熟悉的女人,他又活泼地幽默,彰显性格中的不安分和不老实。要是机关开会,各色人满怀期待地前来,那他的幽默便会既严肃又活泼。好在机关里上班的女人和他都熟悉,他幽默起来更加得心应手。他了解达尔文的进化论,可他从不去适者生存地适应环境。他常说,环境是由权力改变的。他当然有的是权力,他摆弄权杖的花样如同杂耍一样繁多,这就是他所谓的“权力生态学”。他要所有人在他的权力生态圈里适应他。也许他以前并不坏,他曾自嘲地说:“地位爬高了,人也就变得肮脏了,好比被大家赞美的泥土到了空中也会变成大家讨厌的灰尘。”正是他的这些大实话,打动了不少人,况且他在任南流车站站长期间,确实是响当当的好官。他是南安分局顺应中央“干部队伍年轻化”思潮的第一人,曾远见卓识地提拔了几乎所有的知识分子,在路局内传为佳话。因为,他最了解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历来就是天底下最大愚若智最牢骚满腹最感恩戴德的人,提拔这些人当官,他们当然最俯首帖耳最死心塌最愿意歌功颂德。叶齐民的名望自然有口皆碑,他是连续几年局先进共青团干部和局优秀领导干部,他的名气是可以摊开来计算面积的,至少在局管范围内,他的名字都是无人不知的。
他还热衷于给自己散播小道消息,他隔三岔五地对周围人说:“我从分局团委书记调任站长,最多在这里干三五年,之后就要调回局里了,以后当局领导,基层的工作经历必不可少。”这些话没人怀疑,其实坊间早有传闻,他要调去分局任常务副局长或分局党委书记,想上进的下级纷纷依附于他。于是从那之后,众人的祝酒词中又多了一句:“祝您早日荣升!”并且纷纷先干为敬。一时间这些人把他捧上了天,可一次列车相撞的恶性事故让他的美梦破碎,幸亏上头有他的保护伞,也成了他的降落伞,站长是当不成了,好在有党委书记的职位兜底,也保全了他的自尊和人格。政治上没修炼得道,如今却逍遥诚成仙了。在党委书记的位子上他达观了许多,认为以前权力的纷争太过低俗,如今他要寄情高洁与风雅,艺术看来是最有效的捷径。他动不动临摹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练了两个月后,自觉性格像欧体字没了棱角,便又改学绘画。他有足够的时间练工笔画,后来听一位大师说工笔画脂粉气太浓,会消磨他作为男人的雄心,他便搁置了。他尚且年轻,虽然嘴上说要寄情风雅,但依然怀揣政治抱负,所以,字画注定练不好,也练不到头。
权力是玩笑的放大镜,叶齐民一个小小的幽默,也会引起哄堂大笑。他用每个人的名字、身材、长相制造笑料,让王克明都没想到自己原来有这么多有趣的地方。善意的玩笑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佐料,对领导者而言,可以增订达观,校补风趣,时不时激发一下激情,健全乐观的人生态度。今天有两个漂亮的女孩,叶齐民嗅觉灵敏地主动前来。
高宝祥投其所好地说:“两个女孩的节目届时一定好看。”
叶齐民说:“人已经够好看了,还要奢侈地看节目,福不可重受,福不可重受,”说完转头问:“高书记,他们四个节目都定好了?”
“胡美静是独唱,刘动是舞蹈。”
“什么舞?——哦,民族舞,会跳交谊舞吗?”
刘动道:“不太会,听高书记说您是交谊舞王,看来要拜您为老师了。”
杜立明不答应地说:“拜师礼总要有的。”
刘动固执道:“在晚会上看我和美静的节目就是答谢礼了。美静以声传情,我以舞为礼。”胡美静挽着刘动的胳膊,忸怩地说:“就是,福已经重受了。”
叶齐民最愿意有漂亮的异性在公开场合恃宠一般地挑战他的权威,他高兴地说:“又不是给我一个人看,大家都在享福,这个答谢礼不能作数。”高宝祥和杜立明异口同声说:“不作数”。
刘动道:“大家还不都是托您的福?”
叶齐民哈哈一笑,道:“好个伶牙俐齿,这是我的福气,我服了,那就算数,单位好多夫妻都是跳交谊舞结婚的,当然——离婚的更多。”又引来一阵大笑。杜立明因为常去机关,和叶齐民、高宝祥已经很熟悉,谈话中间他来回地穿针引线,气氛也逐渐被推向高潮。
此时,高宝祥办公室的电话铃响起,叶齐民认为今天是兴尽该返的时候了,以后会面的机会还多着呢,来日方长嘛,便站起身和众人告辞。高宝祥刚拿起听筒,这只耳朵听大家在说“再见”,那只耳朵听话筒里说“你好”,结果什么都没听进去,只见他对着话筒喊“再见”,又对着几个人说“你好”。见他乱用礼貌用语,四个人也不再久留。
四人走了以后,高宝祥拿着目前定好的节目单请叶齐民审阅。叶齐民看了说:“怎么杜立明和王克明都是诗朗诵?让这个王克明换个节目。”
“这——听杜立明说,王克明的节目是马站长亲自确定好的,改了合适吗?”
“马站长?没听说他和王克明有什么关系吧?”
“好像没有。”
“这种小事也劳烦马站长亲自过问,看来杜立明常来党群口还是惹人口舌了,他担心咱们把新来的大学生都拉拢过来。我还用得着这种卑鄙手段?你也看到了,马站长的格局太小了!也太小看我了。”说完,他把节目单递给高宝祥便不再过问此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