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万里等着吃酒席等得坐卧不宁,怕喝水涨肚子,来上班后滴水不进,为了随一份礼吃两顿,所以他早饭也没吃,饿得在办公室用香烟充饥,哄骗胃的烟幕弹显然激怒了胃,后来胃里火烧火燎,烟也抽完了。他到小卖部去买烟,正要掏钱,忽然想起中午吃席有免费的烟可以抽,转而询问店老板有没有“Hilton”牌香烟,老板说这小店从不卖外国烟,赵万里装作扫兴地出门。
正要转身,他听见远处熟悉的说笑声,瞅见胡美静三人正在上一辆去市里的蹦蹦车,惊讶到肚子都不饿了。他急忙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取了一块铁路生活车上买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吃了一半,慢慢才觉得又有些许饿意。刚安下心,又隔着窗户看见杜立明拿着一沓文件从机关急匆匆返回单身楼,他认为此事蹊跷,出于文学家喜欢探听隐私的职业习惯,他必须去一探究竟。很多疑问仿佛成了饥饿的一部分,开始在胃里发酵泛酸,他担心饿过头,赶紧喝口水压一压,看了看手表还有时间,他跟着去了单身楼。
宿舍里,杜立明正埋头聚精会神地抄写,没留意赵万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身旁欣赏着他写东西。赵万里看着看着,眼睛贪婪地暴突,蓦地喊道:“这是?”杜立明在写“人”字最后的一捺,吓得这一捺拉出了稿纸,仿佛这个“人”也长了腿要逃跑。
“梁主任给叶书记写的讲话稿,让我重新抄写一遍。”
“噢!我以为是你写的,不错!前途无量,前途无量。”赵万里拿起讲话稿,无心地翻阅着,表示他仅仅是路过,不是专门为此事而来的样子。“怎么就你一个人?”赵万里试探地询问,眼睛死死地盯住杜立明的双眼。
这话触碰了杜立明刚刚止住疼痛的伤处。“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就剩我一个。”他一脸的无辜,又道,“啊!去市里了?您亲眼看见的?没想到王克明这么阴险狡诈,趁我不在,到没有熟人的市里去巴结女孩!”
“而且是两个!”赵万里仇恨地睁圆了眼。
杜立明以为赵万里是为自己鸣不平,说:“咱们何必替他们着急呢?女生出了事情,他王克明要负责——应该也不会有事吧?”
赵万里沉思了好一会儿,缓慢地摇着头,坚定地说:“不会的,王克明兄弟应该不是那样的人——不,不,我是说王克明应该有能力保护女同志的安全,看他面相是很老实的人。”赵万里有意用王克明的优势激怒杜立明。
“老实?老实才会让人放松警惕,在背后捅刀子,蔫驴踢死人。您今天也看见了,我还不是吃了这个老实人的亏了?”
赵万里见杜立明怒意立显,便不再提王克明,否则王克明三人还未回来,杜立明的气就对着他全撒完了,他要等着看杜立明对三人一鼓作气地发火。他认真地看起了讲话稿,随随便便就挑出了讲话稿里面的七八处错别字,什么“松驰”“针贬”“一如继往”“布署”“迫不急待”“祥细”等等。
“您看得真仔细,可是梁主任说这份讲话稿只字不能动,他校对了好几遍,万一改了——会不会让他觉得是我在给他难堪?”
“这——嗯——是的是的,这些人的面子比稿子重要。啧!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你能明断秋毫之末,必有飞黄腾达之日。”赵万里由衷地感叹。
杜立明被夸得都要以为的心伤完全好了。赵万里等了很久依然没有等到三人回来,看了看表,已经到了吃酒席的时间,只好无奈地站起身来,无趣地走了。
赵万里一走,杜立明才觉得刚才误以为痊愈的伤口只是被用纱布包扎住了,那些夸奖不过是短效止痛药,药效一过,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慵懒地拿起笔,又开始一页一页地积累政治资本,这个政治资本的高度无非就是二十页稿纸的厚度。抄东西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在大学的文学社里,他早就练成了这套本领,可以既快又工整地抄写。对于错别字他多了个心眼,预留了空格,最后再决定。抄了一小会儿,他觉得肚子有点儿饿,伸头看看窗外,单身楼里的人拿着碗筷正去往职工食堂。他意识到该吃中午饭了,正要去拿碗,猛然听到楼梯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他的心一下子被点亮了,仿佛寒夜里的人找到了一包火柴,知道无法取暖,但至少可以划燃火柴驱离眼前的黑暗。尤其是胡美静高跟鞋特有的清脆的声音,让他的心一下子失去了原有的频率,心仿佛变成了高跟鞋上的鞋跟,被踩在脚下。胡美静每走一步他的心也紧紧地跟着跳一下。听见女孩们打开房门,很快高跟鞋的响声消失了,他的心也仿佛失去了方向,茫然地在四处搜寻着,又陷入望不到边的黑暗。他坐回桌前,提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看见王克明手拿几本新买的书笑盈盈地走进房子,他又气又急,想要质问王克明,话到喉咙就哽咽住了,险些流出了眼泪,好容易克制住没有失态,庆幸没有太过鲁莽,否则,会让王克明以为他在吃醋。
王克明进门见了杜立明就觉得理亏,一脸心虚。杜立明原打算劈头盖脸地责骂王克明一通,骂他不讲道义;骂他害自己担心;骂他仗着长相比自己好看,更受女生们的欢迎,就在自己面前显摆。太多的情绪都抢着想被说出口,它们各自为政,构不成一个更有力的整体。杜立明决定不追问王克明上街的事,他决定保持君子风度,对此避而不谈,或者采取齐宣王对待孟子的态度,“顾左右而言他”。他要让王克明自责,感到愧疚,感到幸福无处言说。见杜立明一脸平静地坐在桌前,没有受到预想的责怪,王克明凑上前,讨好地说:“杜立明,你看我买的书怎么样?都是你经常给我提起的大作家——你又开始写东西了?写了这么多,这是——”
“这是党委叶书记的讲话稿——”杜立明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描淡写——“他听说我在大学时是文学社主编,让我抄的时候顺便改一改——”杜立明的话像皮鞭抽在王克明身上——“叶书记人真不错,他没有一点官架子,和我握了手,还亲自给我倒茶。”杜立明又说。话里的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王克明身上,把他固定在原地。王克明傻傻地呆立在桌前,只觉得今天上街可耻极了,杜立明在为前途辛苦奔波,用聪明才智创造命运,而自己一路上只顾着卖弄语言的技巧,博得女孩们的一点儿欢心。
王克明机械地翻着讲话稿,无意识地说:“上街时我想喊你,可你去了机关,不知啥时候才——”
杜立明刺耳地笑道:“亏你还能想到我,你有两个女孩陪着,会想到我?我只能一个人在房子里干苦差事,这种美差你巴不得躲着我呢!”说完他又干巴巴地一笑,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眶开始泛潮。他假装用手擦着脸上的汗,不想让王克明看出一丁点儿的妒意,否则就意味着之前的咬牙伪装前功尽弃。
王克明感到羞辱,想回驳杜立明,却听见刘动在楼道里喊他的名字,让他一起去职工食堂吃饭,想必她不知道杜立明在宿舍。他险些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对刘动大发一通脾气,他克制着内心不断涌上来的怨恨和委屈,想出门拒绝。杜立明扯住他小声说:“你要去时替我跟女孩说我去不了,我要给叶书记改讲话稿,因为要得紧。记住,一定说是叶书记的,不然她们会以为我找借口不想陪她们。还有,这是党办梁主任知道我改稿子辛苦,特意给我的酥糖,都拿给胡美静和刘动吃吧!我不留,一个不留!全拿给她们,我知道,她们都喜欢甜食。有好事你们可以不记得我,但我可记得你们。”他故意用无私的大度把王克明比成小人。
王克明只得把酥糖装进口袋出去,木然地带上了门。在楼道里,他没有理睬刘动和胡美静,直到打完饭才想起来口袋里的酥糖。女孩们得知杜立明在给叶齐民修改讲话稿也大惊失色,想不到杜立明这么快就得到了领导的赏识,被委以重任。刘动见王克明魂不守舍,几次想安慰他又觉得安慰只会加深对他的伤害。胡美静好奇地说吃完饭就去看那份讲话稿,刘动打着哈欠说:“我困了,走了一上午太累,下午想好好睡一觉。”
宿舍里的杜立明抄写不停地出错,一连撕了好几张稿纸。他疲惫地搁下笔,心中道不尽的委屈,回想着刚才刘动和胡美静在楼道里喊王克明的名字,难道他在女孩心目中没有占据一点点儿的位置?因为整个上午他的缺席,连吃饭这个集体活动都不记得叫上他。难道他整日来对她们的关心关怀,没有让她们心存感激?难道就因为他比王克明长相丑一点儿,就可以被慢待吗?被遗忘比死更难以让他接受。他想象着三人在饭桌上吃着他给的酥糖如何大肆地谈笑,王克明如何在女孩面前大献殷勤,三人的每句笑话都像针扎刀割般使他痛苦,每张笑脸都让他觉得恶心。渐渐地,那些笑脸变得破碎,变得模糊,原来是他不知不觉地落了泪,眼泪顺着脸庞滑落,滴在桌面的纸上,他擦了擦眼,见打湿的是讲话稿,又忙不迭地用袖子去擦,心想这情形要是让王克明看见,不知该怎样鄙笑他,笑话他此刻的懦弱,笑话他平日里装模作样的坚强与成功。他不了解王克明,不知此刻王克明强装的笑脸比他干脆的流泪还要难看,此时王克明认为自己更像舞台上的小丑,用呆滞和麻木的表情烘托出滑稽的效果,以博得围观者的取笑。
是啊!这就是青春,这些爱与恨、同情与原谅,误解与彷徨,都是成长之路上必然会经历的。感情不是写意的放达与洒脱,感情是工笔手法上的逼真,要求惟妙惟肖,不允许有半点虚假,甚至带点“小家子”气。
青春,感情最丰富的年代,这个专为爱情而生的年代,浓缩着最忧伤的泪水和最滑稽的笑柄。青春,感情最贫瘠的年代,面对爱情,我们的世界仿佛一下子空无一物,几乎一贫如洗。我们表达着生命里最笨拙的羞涩与勇敢、最憨厚的失意与愤怒。那些折磨和痛苦、期待和憧憬都让我们置身于幸福的险境,开始为爱离经叛道。不过,即使其中充斥着谎言和诡计,这一切也都将被原谅,因为:青春无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