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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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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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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楼往事》连载

第一十一章

赵万里出身书香门第,父母都是中学教师,父亲教历史,母亲教音乐,他受家学的熏陶,自小既叛逆又高雅。父亲守旧专横,母亲时髦挑剔,两面受气的他从懂事起就热衷于批评,加之熟读国学,看惯了《论语》之后,他对什么都看不惯了,让他的批评更是言之凿凿,令人难以反驳。他天赋极高,只是有时缺少人味而显得不够机灵。几岁时,他用木棒追着邻居家的一只鸡跑了一天,邻居扇了他一个巴掌,他竟然流着鼻涕说:“我在欣赏芭蕾。”还有一次,他看了一场话剧后严肃地说:“还不如让街上那些乞丐去演主角,演员的破烂的衣服还没有乞丐的有模有样。”他一度偏执地认为:艺术是属于动物和流浪汉的。

醉心于模仿让他高不成低不就,他秉承鲁迅笔下《孔乙己》的遗风,开始精研汉字,几乎记下了所有汉字的繁体写法,时至今日,纠正错别字是他最拿手的事。接近二十岁时,恃才傲物的他立志要留名青史;情窦初开时,他又想着和女人鬼混,认为做官倒也两全其美,但又觉得艺术绝不能被权力玷污。之后,他领悟到真正的艺术是来自民间的,便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去了农村。那里的荒芜、原始和单纯完全改变了他的审美观,脱雅还俗的他认定大俗才是大雅,从此再也看不上城市女人。他很快相中了一位农村姑娘,于是写下足以感动缪斯女神的一首一百零八句的长诗。牧羊姑娘那甩惯了鞭子的手上突然被塞进了一首爱情诗,如捧了圣旨,单纯的晚上连梦都不做的姑娘竟彻夜未眠,不久,两人便结了婚。返城后,赵万里的美学观念开始兼收并蓄。后来,他通过招工进入铁路系统,又恰逢中国文艺的复兴,便水到渠成地干起了文学评论。文学家大多抱有政治野心,但他们更有艺术良心,听到了久违的吹捧,也不吝夸奖,称赵万里是南安分局最有前途的文学评论家。在随后几年里,赵万里的写作水平没有长进,名气倒大了不少,人也熬瘦了。浮沉文海的他当然不会沉下去,加之有了名气,他便专职做文艺批评。他长期和老婆两地分居。住在单身楼让他也误以为自己还是单身小青年,竟然又渴望起爱情了。他读到大哲学家培根的书上写的那句:爱情是可以重复的。于是他常壮着胆子对人说:“青春虽有期限,但爱情没有年限。”如今车站分来了两个美貌的女孩,他又暗恨自己的已婚身份和双方的年龄差距。因此,对女孩的非分之想,只能留存于想象中。

王克明和杜立明端着脸盆去水房洗漱,经过赵万里房间时,张安贵迅速拉开门招呼两人进来。只见他嘴角泛着白沫,显然在两人来之前,他和赵万里已经谈了很久,而且肯定有过争执。两人坐定,张安贵局促道:“正谈你们呢,屋里乱,随便坐。”说着他顺脚把床头地上泡着几双臭袜子的脸盆踢进了床底下:“我和万里都是懒人,让你们见笑了。”

赵万里听张安贵所说的懒中涉及自己,心中大为不快,讥讽道:“懒惰是一种智慧,比如懒得养自己就想到娶老婆,懒得养老就想到生孩子,你——既没结婚也没孩子,还没资格谈懒。”

张安贵道:“你们听听,这人懒得无药可救,我以为他堕落了,原来是进步了,不过是进化成猪了。我以前可勤快了,你们看现在这里像不像猪窝?”

赵万里不愿在大学生面前被人奚落,要是传到两个女孩那里可就不得了了,于是歪着嘴道:“懒属于传染病,我的懒都是被你传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你以前?你以前勤快个屁!”

张安贵原想在大学生面前掩饰自己的粗俗,一看赵万里来真的,便本色相骂道:“他妈的,你的屁这么臭是吃了我拉的粪吧,来,我拉给你吃。”赵万里说我拉你吃,张安贵说我拉你吃,两个人为争食物链顶端而互不相让。张安贵一口一个“他妈的”,赵万里只能慨叹自己是“文质彬彬”的“儒家君子”,文不胜野,败下阵来。

见赵万里不吭声,张安贵平时没少从库房索要好处,又讨好说:“其实我最佩服老赵的口才了。”

赵万里一副轻狂的样子说:“要说口才,最好的是——鸡,晋代人宋处宗向长鸣鸡学口才而成功。”

杜立明识时务地说:“听说赵师傅的批评很犀利的。”

赵万里晃着脑袋说:“要说最会批评的,应该是——狗。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写的,狗对赤身裸体的乞丐不管不顾,却对穿着衣服的盗贼狂咬不止。最严厉的批评,就是要看穿伪装。”

杜立明和王克明都齐夸赵万里博古通今,赵万里却朝张安贵挤眼说:“你刚才想问人家什么?”

张安贵心领神会道:“你们来得也太有意思了,两男两女,哎!等于——没来!”他用手比画着一个大鸭蛋的形状:“还要吊人的胃口。”赵万里强调自己是已婚男人,对女人有免疫力。

王克明和杜立明明白他们的意思,连忙摆手说:“不是对象,我们也是刚认识。”王克明大致讲了认识的经过,赵万里和张安贵二人放心地“噢”了一声。

张安贵本来就健谈,说了一会儿后,他渐渐摸清了和大学生交谈的门道,话闸子也打开了。他说:“你们大学生将来都是要当领导的,我得提前巴结你们。不过,你们从现在起就要学会站队。梁浩清原本是行办室主任,他一直追随叶齐民,叶齐民调任党委书记后,他也跟着到了党办。现在的车间主任冯学良一直跟的是马红旗,他以前是车间副主任,现在时来运转当主任了。这次你们厉害,一下来了两个女领导。”说完掏出揉着像大脑皮层的手帕捏了捏鼻涕,又擦了擦嘴角的白沫,把用脏的两栖手帕扔进了泡袜子的脸盆里。杜立明听得两只眼发着光,心驰神往。王克明却觉得,为什么要将理想要依附在别人身上?他的理想岂是机关的楼顶能阻挡得住的?难道自己的理想仅仅是找个理想的上司?

赵万里大不赞同道:“女人当领导,那是害她,女人无才便添德——男人?男人当领导,那是害人,男人有权便缺德——抱歉!我绝不是说在座的二位。”

稍坐一会儿,王克明和杜立明起身告辞。赵万里关好门,躺倒在床上冲张安贵略带埋怨地笑道:“怎么样?我估计得没错,他们绝不是对象。你非要说姓王的和姓刘的是对象,下午我在人事室看过他们的登记表,家庭住址不在一起,又不是一个学校的。这个姓杜的和姓胡的虽说是一个学校的,但他们的样子完全不可能是对象。这回你信了吧?”说完,便得意扬扬地翻身睡去。

是夜,王克明躺在床上,疑惑地问杜立明:“赵师傅是文学家兼批评家,怎么是个工人身份,还是以工代干?”

杜立明沉思片刻,摇头不解地笑道:“就像卡夫卡也是个银行职员,斯宾诺莎是个磨眼镜片的 ,赵师傅做库房管理员倒也不奇怪,不过,他肯定走火入魔了。这要看你是把文学当成目的还是工具。我想能被称为文学家的人,都把文学当成了目的,所以,文学家都太清高,觉得自他们已经身处最高处,会当凌绝顶了,用不着做官了,做官反倒降低了他们的高度吧!而我只把文学当作工具。”

王克明没听过杜立明说的这些大人物,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说:“我原以为哲学家高于任何行业的专家。”

“并非如此,我个人觉得,哲学家是站在宇宙的中心看世界的,文学家是站在宇宙的边缘看世界的,所以,哲学旨在寻找边缘,文学旨在追寻中心。”杜立明说。

“哦,好像确实是的。哲学就像父亲,给我们外在的理智;文学如同母亲,给我们内在的情感。”王克明为自己略有深度的思考而兴奋起来。

杜立明当即反驳道:“这样理解还是有些牵强,我以为文学给了我们远方,哲学给了我们故乡。‘随他明月照千里,一缕炊烟是吾乡’,也许这句话用来阐释哲学与文学的关系更为贴切。”王克明坐起身,佩服地向他竖起两个大拇指。

杜立明躺在床上思绪万千,能和胡美静分到一个单位,还住在同一层楼,是他始料不及的,这令他感到欢喜。见王克明也出神地望着窗外,他暗笑王克明也如此心绪不宁。

王克明辗转不能入睡,杜立明轻微的鼾声时断时续,鼾声是梦的回响,也许他现在正处于梦中吧。王克明起身下床,走到窗前,楼下一株枯死的国槐在夜色里隐现诡魅的躯干,仿佛生命的墓碑,而周围浓荫如盖的钻天杨、鹅掌楸和悬铃木却生机盎然,在微微的风中,堆积着夏夜的梦。就这短短的几天,他仿佛走了漫长的路途,发生了好多的事,今天的经历也该叫记忆了。离家时,父亲的沉默不语,母亲的含泪凝噎,在这异乡显得愈发清晰。人生如果真是轮回的圆圈,远行又何尝不是在走近呢?工作后的第一封家书必须尽快写了,父母和姊妹都在等着他报平安呢!王克明凝视着窗外的一轮残月若有所思,所有的残月都属于异乡,而故乡的月亮理应都是圆的,可惜自己不如杜立明会作诗,无法像诗人那般吟风弄月,算是虚设了这无边的风月。他突然嫉妒起杜立明了,他相信这嫉妒是无害的,只是黑夜的一部分,在清晨会随着梦一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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