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四个人都起得很早,抬头看去是个阴天,一小会儿工夫又落起细雨。刘动和胡美静各拿一把伞,其余两人没料到会下雨,都没带伞,发梢上结了芝麻大小的水珠,刘动把自己的伞递给王克明说:“打上吧,头上像扎满了大头针,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可受不了。”说完,钻进了胡美静的伞下。
杜立明见胡美静没有让伞给他,好生失望,不怀好意地对王克明坏笑道:“许仙借伞白素贞,王克明如今伞下人。”刘动转动着伞,小水珠朝杜立明横飞过来,他吓得赶快躲进王克明的伞里。王克明并不知道戏曲《断桥》的典故,一脸糊涂地笑。
教育室是机关楼外的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距离单身楼并不远。到了教育室,王克明因为在欢迎会上总是低着头,没记清张主任的长相,错认一位教育室老职工黄干事为主任,害得黄干事又羞臊又高兴。等见到张主任时,杜立明也紧张到递烟时塞给张主任一包烟,点烟时又把过滤嘴一头的海绵点得冒烟,乐得张主任抿着嘴说:“今年来的大学生都谦让忠厚,不像往届的毕业生那样倨傲礼慢。”
教室上下楼层各有一两间,面积都不大,可以容纳三十多人同时上课,职工都是分岗位分批地学习,教室虽小,也足够用。胡美静进门很机灵地抢先坐在了第一排最右边靠墙的位置;刘动不甘示弱,针锋相对地坐在了第一排最左边靠墙的位置;其余两人见状,也很逗趣地分别坐在了最后一排两边的靠墙的位置。张主任进来后,看到四人的位置仿佛围棋里的中国流布局,不禁笑道:“你们四个镇守得一点儿不留死角,别说是我讲课的内容,就是蚊子,我看也飞不出去。站在讲台上,要在教室找你们四个,等于做了一次眼睛保健操。”四个人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张主任继续说:“位置是一种态度,态度决定成绩,成绩决定命运。”两位女生听后,悄悄向中间挪了两个位子,两位男生也向前移到了第三排的中间。张主任接着说:“近几年职工的考试成绩显示,坐前三排中间位置的成绩最好,以此向外发散,成绩会越来越差。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报道,国外的一所大学研究显示,从中间的位置向外每扩散一圈,成绩约下降百分之十。所以,我从去年开始呼吁,为了提高成绩,要尽量往前坐,但一直没人听。”四人听得又好奇又好笑。
王克明感觉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尽管这里比起大学让他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惬意,但他记笔记依然格外认真。刘动开始还毕恭毕敬,笔记的第一页每个字像穿着工装般工整,第二页就逐渐变得潦草,后来她开始在纸上乱写乱画,最后干脆胡乱画起了小人儿。她竖起书本,挡住张主任的视线,十分投入地一笔一画地画着,画完后鬼使神差地在小人儿的眉心点了一颗痣。她自嘲地歪头鉴赏了一番,忽然慌张地用书本盖住画,脸上的红没法遮住,心像老式拖拉机发动时向上嘣嘣地跳,怎料想没人发现,她暗笑自己发神经,太疑神疑鬼了。一来是自己好端端的怎么点了那颗痣;二来是自己画得本来就不专业,就算王克明看见了,也绝不会认出画的是他本人,自己何必慌张呢?她翻开书本又偷偷看了看,脸上浮现出不自在的羞赧,见无人在意,她悄悄在人头上涂了无数个圈,直到涂抹得完全看不清才放心。
课堂上,胡美静听得心不在焉,回想起自己在大学里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如今却过得平静而暗淡。大学的辅导员临别时说:“你们将走进更广阔的天地。”可她的天地并没有变大,反而变得更小了。如果天地的大小总是恒定的,看来是别人的天地变大了,把属于她的天地压缩小了。她惘惘不甘,只好沉湎记忆,来消解这沉沉死气。因为,所有的回忆都是一种重生。
杜立明压根儿不做笔记,全部心思都在构思写给高宝祥的材料上,他一会儿凝神沉思,一会儿奋笔疾书,一会儿又直勾勾盯着张主任看。张主任看到大家一个个不是听得入迷,就是听得出神,甚是欣慰。当然,他欣慰的不是几人的深情投入,而是几人被他的讲课魅力所折服。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王克明向三人建议去借教室的钥匙,说可以利用晚上的时间去教室看书。刘动说可以在宿舍看,王克明道:“宿舍这两个字,让人听了就打瞌睡。”
杜立明嗤笑道:“现在还看书,你真是个书呆子!现在该学社会知识了,这些知识你在书本上可是学不来的,况且书本上的东西在工作中用不了多少。”
王克明红着脸,不好当着女孩的面和杜立明争论。刘动虽有心维护王克明,可要让她把晚上的时间花在看书学习上她也做不到,王克明见无人响应,倔脾气上来,到下午没和三人打招呼,就径直向教育室的黄干事借来了钥匙。第二天,杜立明碰到机关一位爱多嘴的小干部,听他说今年分来的大学生爱学习,利用晚上时间去教育室的教室里看书。杜立明听了又鄙夷又妒忌,难怪昨晚找王克明找不见人。他很快将听来的消息加工后告诉了王克明,装作敬佩地说:“你不知道,现在机关都说咱们新来的学生不丢学风,晚上还在教育室学习。”他又摇着头,说:“不过,听说车站几位领导不这样看,他们说咱们想出风头,刚来就好表现,想得到领导的赏识,也不知道谁编造的谣言。”
王克明起初不以为意,后来越想越害怕,心紧张得要跳出身体,午饭前就将钥匙还给了黄干事,心里惶惶不安,午睡也没睡,下午听课时身心疲乏地打了几次盹,张主任几次看见了也放任不管。王克明不知道,张主任是车站出了名的“猫头鹰”,不过,好事都在他睁着的眼里,违规乱纪的事在他闭着的眼里,所以,他的主任当得招人喜欢,甚至叶齐民也夸他“群众基础好”——叶齐民自然说的是反话。从年龄上看,张主任也该退休了,于是思想跟着退步,他曾是车站身居高位的行办室主任,就是因为他的大善人作风,让时任站长的叶齐民将他调至教育室。仕而不优则学。“官当不好,教官应该当得好吧?”“况且老师是最需要善心、善言和善行的,百善教为先,就让他在教育室善终吧!”叶齐民认为他最善解人意。以前每次车站的业务考试,张主任从来都是让工人轻松过关,成绩单上工人的业务技能日渐提高,教育的成果有目共睹,所幸一直没出什么大事,他的主任也当得怡然自得,因此,王克明的偷懒倒也不妨事。
转天早上,刘动、胡美静二人察觉今天机关里几个女干部打扮得很时髦,穿得花枝招展,还涂了口红、描了眉,似乎今天机关有重大的庆典活动,正要去打听,她们就收到通知:今天教育室放假一天。从教育室往回走,走到机关楼下的时候,杜立明严肃地对其余三人说去机关办点儿事情,只见他神情阴郁,根本不容三人盘问,仿佛藏着天大的秘密。回到宿舍,胡美静问刘动:“你在大学涂过口红、描过眉吗?”
“谁敢呀!就知道学习,而且是埋头学,就是描眉、涂口红、画眼线别人也看不见!”
“说得也是,我也不敢。不过我一直觉得,大学生原本应是美的引领者和风向标,可你发现没有,机关里的女干部都比咱们美,尤其财务室的袁主任和统计室的何主任,今天打扮得就像去相亲似的。”
“别磨蹭了,逛街去。”她们想出了一个既花时间又花钱的主意:去市里买化妆品。胡美静顽皮地眨眨眼,刘动也拍手叫好。
王克明还从未单独和女孩上过街,打死也不肯去,毅然表示要等杜立明回来了一起。他不知道女人一旦作出决定是不容更改的,但今天他也摆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刘动气愤地扭身要走,就是这决然的一转身,斩断了系在王克明那副架势背后的顽固思想,他忽然想:“我不是刚好也要去买些书吗?”这个理由使他相信,他的妥协是个人原因,而不是屈从于女孩的威慑。等他心肠一软答应了,刘动反倒固执地不肯再去,他央求了半天刘动才笑着装作勉强应允,还强词夺理地说:“这可是你的主意,我和胡美静好说话,让你一说就动了心,走吧!”
王克明羞红了脸,怯怯地看了刘动一眼,又转脸看向胡美静。胡美静只用余光回应了他,然后木木地看着远处。她觉得王克明第一眼既然看了刘动,第二眼才看自己,证明她在王克明的心里并不如刘动重要。王克明没注意到胡美静的表情。
刘动挽住胡美静的胳膊,好像和胡美静达成了什么同仇敌忾的统一战线。
一路上,王克明和女孩们保持着陌生人般的距离,他走在稍前一点的位置,只觉得脖子痒背也痒,这痒从上至下贯穿全身,一摸才知道是出的汗从脖子往下淌。到了市里,女孩们不错过每家衣服店,有时走了好远又要折返回去,重新试试刚试过的衣服。王克明以为陪女孩上街仅仅是当个保镖,后来才发觉要身兼数职:女孩们吃完冰棒要负责扔垃圾、递手帕;试衣服时负责看管小挎包;出入门口要提醒小心台阶;从试衣间出来要负责说好看,而且要面带惊艳的喜悦。他既要当服务生、保洁员,还要做时装品评师。王克明忽然想起住在铁路招待所时李维说过的话,顿时有所警觉,莫非女孩要拿上街作为男女朋友交往前的综合审查?毕竟从陪女孩购物的表现中,大致可以判定男人的品性和品位,算是最经济的检验方式。购物最费心费力,要有无微不至的细心,要有持之以恒的耐心,更要有艺术家的审美,最难的是还要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赞美之词。如果在购物过程中,双方没有抱怨、没有分歧、没有拌嘴,依然彼此欣赏、彼此默契、彼此期待,这样的男女大可以放心交往,以后的婚姻也该十分稳固。王克明认为李维的说辞虽然精辟,只可惜对自己毫无用处。
有了王克明不厌其烦的陪同,两个女孩更不知疲倦地来回折腾,最后,她们没买衣服,却买了眉笔、口红和指甲油。王克明对女孩的化妆用品一概不懂,也不过问。见他一直毫无怨言、忠心耿耿地陪同,女孩们也愿意陪他去书店买书。王克明买了闻一多、徐志摩和雪莱的诗集,又买了纪伯伦和泰戈尔的散文诗集。他常常听到杜立明在聊天时谈到这些有名的作家,深信杜立明的文学鉴赏力。自己以前很少阅读文学书籍,有一天晚上杜立明说起泰戈尔,他以为泰戈尔是一位内蒙古的歌唱家。从街上回来的蹦蹦车上,他为解闷把这件事当成笑料讲给两个女孩听,结果被笑话了一路。
杜立明去机关的目的,仅仅是将已经写好的材料交给高宝祥。这份材料是他利用课堂时间写成的,之所以不在宿舍写,是不愿让王克明看见提早说出去,他擅长一鸣惊人。刚才他表现出的神秘和冷漠,只是不想让王克明也跟了来。
高宝祥从杜立明手里接过报告,异常兴奋。标题是《南流车站单身职工思想文化战线的初步探索与实践》,标题下写了“杜立明”的名字,高宝祥看得堵心,他索然无味地笑道:“你汇报的材料是非常有价值的参考,我随后要亲自深入研究,不仅仅是针对单身楼的单身青年,还要对机关、车间的全体单身人员做一次彻底的调查摸排,内容上要进一步扩充完善。”杜立明马上意识到自己不该署名,他太急于出名了,这种冒失的行为恐怕会欲速则不达。他当即表示:“能尽义务为高书记做事,荣幸之至。”高宝祥见杜立明不仅文字功力深厚,而且悟性极高,不禁称赞道:“小伙子日后可堪大任。”
杜立明多少有点失落,知道宿舍改造的事情已和自己无关,便起身告辞:“看样子机关今天有活动,我就不再打扰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上次给捐款的那位重病职工老汪去世了。前几年车站发生两列货车追尾的恶性事件听说了吧?他当时就是信号工,因为他本人受了重伤,才从轻处理了。要不是他的疏忽,叶书记还是站长,现在都有可能调入分局当领导了。这也是你们欢迎会上,叶书记不愿去慰问他的原因。今天上午十一点要去老汪家吃饭,中午肯定得喝酒,下午也没法办公,大家现在都在等着去吃饭呢。你看各个办公室,都在商量下午的自由活动,等着吃比吃到嘴里更有味道。你是党员,趁还有时间,我带你去见叶书记才合乎规矩。”
杜立明听了很激动,可他一想到立即要面对叶齐民又不由得腿软,问:“会不会太唐突?”
“不会,不要怕,时间一长就好了,我现在的胆子还不是让领导吓出来的?”
杜立明勉强笑着说:“其实我胆量也不大,总得有个心理准备才行。”
“我以前看见了老鼠都吓得不行,现在好多了,昨天还在叶书记办公室打死了一只老鼠。这老鼠把书记的材料全咬烂了,你这份材料我得先锁进抽屉里。”杜立明当然不清楚,高宝祥打老鼠的胆量是他老婆训练出来的。
杜立明为缓解紧张,附和着开玩笑说:“高书记,您看,我现在连机关的老鼠都不如,我都不敢进办公室。”同时心中暗想,叶齐民可是只猫,自己现在胆小如鼠,难保不会被吃掉。听说自他当了党委书记后,大小事情都不太管,猜想这只猫是不吃老鼠的,又听说叶齐民现在还和一些鼠辈关系要好,这么一想,他不由得壮了壮胆。
叶齐民见高宝祥带杜立明进来,挂断了约一位女士晚上跳舞的电话,笑盈盈地起身相迎。杜立明本以为叶齐民会摆出领导的派头,没想到高宝祥这么平易近人,自己早已结了冰的身体渐渐融化,甚至开始冒汗。高宝祥介绍完就出去了。高宝祥一走,杜立明更紧张了,不由得告诫自己要保全受过高等教育的体面,小心翼翼地说:“早就想来见叶书记,我是党员,来向您汇报我的思想。”叶齐民握住杜立明伸过来的手,又拉他坐在沙发上,还走到桌旁亲自为他倒了杯茶水。杜立明受宠若惊地慌忙接过,没敢直视叶齐民,只顾低头喝水。
叶齐民两只胳膊摊开,宽宽绰绰地靠在老板椅的椅背上,笑着说:“我早就没有思想喽,我的思想都长在梁浩清和高宝祥脑袋上了,你给我汇报,呵呵,就是对牛弹琴——”杜立明本还想说些拍马屁的话,现在不敢说了,他发觉权力已经让这些领导干部由马变成了牛,但绝不是“孺子牛”的“牛”,而只能是“对牛弹琴”的“牛”——“所以,论境界,你没我高;论思想,你比我高——”叶齐民语气轻描淡写,语言收放自如,用手中的权力捉弄人是他打发无聊的一种乐趣。杜立明觉得叶齐民“呵呵”的笑声里也自带威严。他原以为叶齐民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大话,不料,叶齐民却反其道而行之地贬损他自己,也许是政治家们矫枉过正,调侃几句时弊也成了时髦,仿佛大富翁会炫富地穿着补丁衣服招摇于市,寓阔于穷——“听说你在大学还是主编,那你的文笔一定很优秀。”
“叶书记,一般的文章还应付得来,刚才我就把写好的一篇关于咱们车站单身职工的思想调研和改造措施的报告给了高书记,高书记说他需要再调研和补充,让我不要说出去。”杜立明认为自己辛苦写出来的调研报告如果不说实在可惜。
“哦!没看出来,你年轻有为,刚来就有成果了,很像我年轻时的样子。这个高宝祥,又想贪你的功了。不要担心,我是不会跟高书记说的,你刚搭的台我不能给你拆了。能看出来,你想建功立业,又怕功高盖主,年轻人做事很为难的,我是过来人,你们的小心思我都有过。”叶齐民这番话让杜立明着实感动。
杜立明不敢插话,用喝水掩饰无话可说的尴尬。这时党办主任梁浩清推门进来了,杜立明问候他的话也像是用水浇出来的,湿漉漉的。他在车站的欢迎会上见过梁浩清。不得不说,杜立明是有心人,机关的一切人员,只要见一面,他就记得住。梁浩清拿着一厚叠稿件,是为叶齐民车站党代会准备的讲话稿,他说时间太紧,改动的地方需要重新抄写一遍。叶齐民随手翻了翻,满意道:“好家伙,有二十多页,不用再改了吗?——”梁浩清一口咬定一个字也不用改,并说已反复通读了五遍——“那好,找个人抄就完了,车站不缺闲人。”
杜立明自告奋勇,迫不及待地接过讲话稿,说他马上就去抄写。叶齐民笑着送杜立明出门,又继续他未完的电话之约,结果没找到那女人。他心里憋闷,喊来高宝祥责怪道:“以后不要把乱七八糟的人都往我这儿领,我忙得很。”他说完,闭着眼睛甩了一下头。高宝祥会意,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
杜立明拿着叶齐民的讲话稿和梁浩清犒劳他的一大把酥心糖,兴奋地跑到单身楼下,抑制不住的快乐让他整个人轻盈而恍惚。他多么需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得到王克明等人的夸奖,也许三个人惊异的面孔胜过语言上的赞美,仿佛闪电比雷声更值得欣赏。而且,他会装作稀松平常地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轻咳两声缓步上楼,宿舍的房门上了锁,他顿时有了不妙的感觉,又快步走到女生宿舍,门也锁着。他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问了一圈,同事们都说看见三个人一起下了楼。杜立明顿时就浑身收紧,汗湿透了衬衣,身体沉重地挪不动半步。他回到房间里,痴傻地坐在床边,无力地看着桌上放着的那份讲话稿,骄傲和嫉妒让他身上忽冷忽热,每个毛孔都在喊疼,汗毛像是扎在皮肤上的针,头顶吊扇吹来的风似乎要把每根针都压进身体。他打了个冷战,灵魂似乎脱离了肉体,不受自己的控制,犹如风筝断了线,漫无目的地飘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混沌的状态里清醒过来,又打了一个激灵,好似灵魂重新附体。他自我解嘲道:“事业是人的第二生命,爱情只是附属于生命的奢侈,王克明不要命地玩奢侈品,将来肯定是不得好死。”他用恶毒的诅咒裁判了精神上的胜负。他拿起笔,细心地开始抄写讲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