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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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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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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楼往事》连载

第一十二章

早上起来后王克明的头还略有些昏晕,他出门洗漱时,惊闻女孩宿舍门上的玻璃半夜被人敲裂了,门上还被贴了纸条,内容不堪入目。他回房急忙叫醒赖在床上的杜立明,两人急匆匆地过去,门上的纸条还在,看来女孩一直没有出过门。王克明撕掉纸条,敲了敲房门,杜立明喊着胡美静的名字。很快,房内有了动静。房门缓缓打开露出条缝,两个女孩披头散发,红着眼睛,一个手里握着拖把,一个提着扫把,模样既像旧恨未了的女鬼,又仿佛准备施法的女巫。她们看到王克明和杜立明,像见了救命恩人,只顾着机械地说:“你们可算来了!”“可算来了!”像是盗版的光盘卡在一处,来回重复播放内容。

“幸亏用纸糊着,不然早就碎了。”王克明庆幸道。

“碎了倒好,至少可以把大家都吓醒。”刘动说。

“你们可以跑过来叫我俩呀!”杜立明道。

“腿都软了,哪里都去不了!”胡美静后怕地说。

“那你们可以在房里大声喊叫呀!”王克明说。

“吓得声都没了,只张嘴不出声,喊也没用!”胡美静反驳。

“那你们砸碎个东西,把周围的人吵起来呀!”杜立明建议道。

“玻璃都让人砸烂了还不够吗,还要砸? 大不了把我俩昨天新买的暖水瓶砸了。你们净出馊主意!”二人听出了女孩话语中的责备,女孩也知道他们是因为焦急而说的未假思索的建议。“除了砸玻璃吓人,还有车站里列车的噪声。”胡美静说着,顺势做了个厌恶的表情。

王克明说:“慢慢就会好的,以后要是习惯了,恐怕听不到火车声还睡不着呢,这病以后会职业化的。”

杜立明说:“砸玻璃这种事可不能习惯呀!得想一个解决的办法。”

王克明愤慨道:“应该告诉车站领导,让他们彻查这件事。”

见王克明着急了,杜立明反而不慌不忙,他大方一笑道:“要从长计议,说肯定要说,但要选择时机,查也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只是隔靴搔痒,况且万一查不出来,以后这些恶作剧恐怕会变本加厉。”见杜立明如此镇定自若,大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为将之风,王克明知道他已有了办法,心情也平稳了一些。

刘动机灵道:“要不把张安贵找来,也许他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王克明附和说,张安贵是百事通。

杜立明道:“我怀疑就是他干的,不过他来了也不会承认。”王克明说张安贵不像那么阴险的人,杜立明斜视的眼神能把王克明塞进墙角的地缝里。

两个女孩无助地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说怎么办?”显然,她们已经没有了主意。

杜立明见女孩求助自己,挺直的腰杆像撑进了竹竿,他胸有成竹道:“有办法有办法,好歹咱们也是大学生,要学会分析问题。至少这件事暴露了行办室后勤管理的混乱,你看分宿舍时,宿舍内的玻璃、吊扇、门锁都有问题,昨天咱们领桌椅时,库房里物品的摆放毫无条理,找桌椅床架耗费了咱们很多的时间和精力,效率太低。按理说既然知道分配来了学生,就应该提前把宿舍内该维修的维修好,把要分配的物品单独归拢在一起,这样便于领取——”杜立明闭眼沉思,他俨然成了代表司法公正的蒙眼女神朱蒂提亚。刘动和胡美静语带嫌弃地说,在水房洗漱时,两个洗漱的单身工人只穿着裤头,让她们很是难堪——“当然这些只是现象,且不说库房管理问题,单就宿舍问题就暴露了两点。”杜立明顿了顿,继续说,“一是单身宿舍的管理规范问题,这又可以拆解成两个小问题:首先是单身宿舍内的行为规范,比如是否允许穿着裤头来回走动,是否允许吹笛子拉二胡;其次是单身宿舍的分配原则,是否可以把单身工人尽可能地安排在同一层,是否可以把女生和大中专毕业的文化素养较高的人员安排在同一层。二是单身宿舍内的文化生活问题,单身职工业余文化生活不够丰富,导致趣味低级。昨天欢迎会上工会关主席也介绍了机关内部设有职工图书室、电视室和宣传板报,可工人们是否愿意去机关里呢?文化阵地必须前移,如果单身宿舍内有这样的文化阵地,很多问题应该会迎刃而解的。文化阵地就像战争的阵地,如果阵地退守到了司令部,说明就该吃败仗了。”杜立明的睿智令王克明浑身燥热。杜立明急于在女孩面前表现,又说道:“我昨晚睡不着时,也一直在想这些问题。”王克明差点笑出来,昨晚话没说完,就听见杜立明轻微的鼾声了,显然这些话是他即兴想出来的,他确实热衷于把原本平平静静的事情搞得沸沸扬扬,把平平常常的事情搞得轰轰烈烈,他的确有这个能力。胡美静意识到,杜立明能当主编绝非浪得虚名,他们在大学时虽有两三次接触,但浮泛得很,如果当时能有现在的危机考验,她也不会这么讨厌他,也许还会多来往几次。想到这里,她莫名地惋惜起杜立明给她的那首已被烧残的情诗了。

王克明提醒道:“赵师傅说今天上午来人维修,刚好咱们去行办室让再换块玻璃。虽然玻璃没有碎,但以后每天开门关门,难保哪天不会被震碎掉下来。”杜立明打趣说王克明经常来,玻璃掉下来很可能扎到他。

王克明明急眼道:“我才不会常来!”顿了顿,又留有余地说:“要来也是跟着杜立明一起来。”

刘动道:“即便你们来,开关门一定也会轻得跟猫似的,玻璃不会掉下来。”

四人正准备起身去行办室报修玻璃,三声清脆的敲门声传来,张安贵领着来维修的韩师傅,嬉笑着进门说:“现在听我这么有礼貌的敲门,是不是感觉也像大学毕业的?我打牌回来在楼下碰上韩师傅就他带上来了。”韩师傅说本来赵万里要带他来的,但赵万里去了分局公干,自己只好一个人来了。张安贵望着亮窗,一脸失望地笑:“玻璃没碎呀!这些人传得真邪乎,说全打碎了,还看见她们睡觉——”女孩们下意识地裹了裹衣服,张安贵看见桌上的字条——“这明显是用左手写的,万里就是左撇子,嘿嘿!不过这件事不是他做的,他不会砸玻璃,会直接撬门,哈哈!保准是几个伙计想媳妇想疯了,我一会儿上白班就给你们查——”四人表示感谢,只有杜立明的谢辞很勉强——“查到了我也不能说,泄密会坏了我的名声。不过你们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事了,只要我说句话,就算马红旗、叶齐民来了,说话也等于放——”看了一眼已经开始维修却竖着耳朵偷听的韩师傅,他吞回了未说完的话——“放下这事,先不要再传了,越传越不像话,你们保证不会再传吧?”四人肯定地说谣言止于智者。

杜立明撇着嘴道:“要是从我们四个人这儿传出去就是笑话,‘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现在这件事恐怕早就传到工人中间了。”

张安贵没听懂,但听出话风不太对劲,又怕闹笑话,便心虚地质问道:“啥意思?你说我们这些草民是草包莽夫?——”杜立明赶紧笑着解释,张安贵恢复了朗然之声——“还用说?车间里估计都传疯了,一会儿上班刚好打听点儿新东西。”

胡美静说:“都不知道工人把我和刘动传成什么样了,中午去职工食堂都不好意思见人了。”杜立明说一会儿去财务室报销完路费、住宿费和托运行李费,他请大家在饭馆吃饭,为女孩们压压惊,他态度坚决,不容推辞,之后又叮嘱张安贵别再传播这事。

张安贵说:“放心,我绝不乱说,我先走了。”他又对韩师傅说:“老韩,拿出你最好的手艺,要不然,我卸你的胳膊,让你以后打牌靠脚气,哈哈!”说罢,他拉门出去,随即听到他在楼道里大声咒骂着砸玻璃的人:“他奶奶的,砸玻璃也不和我商量,不经我同意,目无组织纪律!给人家女同志门上投情书也不署名,万一被人家看上了还不知道你是谁,奶奶的,你比窦娥还冤!”

旁边有人玩笑说:“怎么用上‘他奶奶’了?以前你都是‘他妈的’,今天骂人还升了辈分。”

安贵大大咧咧地道:“用哪个词取决于我生气的程度,我现在很生气。”

等张安贵走后,杜立明朝着大门的方向轻蔑地说:“分明是电影《流浪者》里的拉兹,自己打自己的耳光,贼喊捉贼!这些生产一线的工人普遍修养不高,文化层次越低的地方,越容易造谣生事,就像浪越到水浅的地方动静越大。”

王克明说:“张安贵看样子是真生气了,应该不会是他——”同时,他用眼神提醒杜立明韩师傅在场——“既然赵师傅不在领不到玻璃,趁着韩师傅在,杜立明,要不先把咱们房间的玻璃卸下换过来?这个烂玻璃太危险了——”女孩们都说这个办法很妙——“咱们等赵师傅回来领了玻璃,再劳烦韩师傅有空了来装。”韩师傅客气地说不麻烦,并说能给大学生维修他荣幸之至。

杜立明当然不能反对了,没料到王克明会想出这个好主意,他摆手笑道:“这是很常用的移花接木的办法了,我刚想说,还担心你不同意呢!”王克明倒像是被杜立明说服了一样,连声说同意,杜立明又道:“咱们房子的玻璃干脆别装了,也不用麻烦韩师傅了,敞着反而很通风。”杜立明必须表现出比王克明更高明的精明与大度。王克明说再好不过,以后楼道再有意外事件也能听清楚了。

卸完男生宿舍门上的玻璃,在给女生宿舍安装时,韩师傅表情古怪地皱眉瞅着糊在玻璃上的纸张,摇着头喃喃地说:“万里平时把他写的文章当宝贝,这次竟然拿它贴窗户了。”王克明急忙接过玻璃,女孩也紧张地围上来,只有杜立明彻底明白了,他凑热闹般地一会儿看看纸张,一会儿又看看各人的表情。果然,“卷首语”三个字较大,可以清楚地看到,因为玻璃上糊了两层纸,文章的内容已看不清了。由于糨糊中水分的浸润,卷首语下面赵万里的名字被淹得奄奄一息,需要费劲地辨认,才依稀可见字体多少有点散架,还好经过夏夜高温及时的风干,才不至于完全看不清。王克明知道这次闯了祸,一脸无辜地问杜立明和女孩们:“要不要把现在的纸张刮掉重贴一下?”女孩们没有说话,转头望向杜立明。

杜立明身在局内,心在局外,他一副决胜千里的样子笑着说道:“当然不能变了,现在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刮掉的话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大家都装作不知道吧!赵师傅应该有些气度的,你看他并没有责怪咱们什么。”他又对韩师傅道:“韩师傅,还是把这块玻璃装上吧,完了我们还要赶紧去财务室领钱呢。”

等韩师傅维修完走后,刘动见王克明还是一脸的无措与自责,她指着装好的玻璃说:“你们看,我们的窗像不像波斯猫的眼睛?”大家抬头看去,窗户上用杂志封皮贴的部分发白,用杂志的内页贴的部分发黄。

杜立明说:“火车上有个胖女人带的波斯猫眼睛就是这个颜色,确实像极了。”

王克明缓过神来,说:“你的比喻简直太形象了!这下你们的门有了灵性,听说猫是神的化身,以后你们就有保护神了。”他用顽皮的语言纡解着内心的压力。

胡美静忽然看到男孩宿舍被卸了一块玻璃的门说:“那他们的更像只猫头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听后都哈哈大笑起来,王克明的气色也已恢复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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