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的路上,总能看到沿路杜立明留下的呕吐物,引来胡美静的嫌恶,她不满道:“吐了这么多,今天的肉看样子全让他吃了,简直是给过路的人在炫富。”
刘动缩着脖子抖着身子说:“我都没敢看,你竟然还把里面的肉挑出来了,眼睛可真尖!快别说了,回去看看他好些没有。”
李维看着杜立明一路吐得越来越少,不禁笑道:“这分明是孙膑在马陵道迷惑庞涓的减灶诱敌之计,咱们就这样回去,倒给赵师傅撒谎解释的机会了。”
刘动道:“又在耍贫,就你的心思多,多得像马蜂窝似的,怪不得说话老是带刺,快走!”李维小声说了句“你是刺玫瑰”,做了个鬼脸捂上了嘴,和心事重重的王克明一起老实地跟在后面。
赵万里听到几个人上了楼,脚步声到了他宿舍门口,他遂即拉门出来,装作大为错愕的样子:“你们这么快回来了?看你们酒兴、谈兴都很浓, 以为还要一会儿,我准备再过去呢!进来说吧,我已经把他安顿好了,现在睡着了。吃饭的账留给我付——付过了?该死的杜立明,我是看着他吐得厉害,就扶他回来了,没想到一番好心,反倒落个不仁不义的坏名声。”大家看了一眼睡在张安贵床上的杜立明。李维给大家使了个眼色,表示自己之前的判断一点儿没错,刘动说大家并没有怪罪,还感谢他搀扶杜立明回来。
赵万里笑得有些勉强:“应该的。李维你什么时候回阳西?今晚?哦,明天上班,太可惜了,只能等你下次来了——”他说完又摆出一副斩钉截铁的样子——“等你来!下次!一定!”赵万里边说边指天发誓,在李维看来,倒像是给他头顶插了避雷针。
王克明在杜立明床边的地上放了空脸盆,以防杜立明起来呕吐,又给他身上盖了一条薄床单,李维倒了杯凉白开水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完全安顿好了,大家才回房休息。走到女孩宿舍门口,李维余兴不减,煞有介事地说:“我最近新学了用扑克牌算命。”刘动问准不准,李维说:“进去说,可准了。吃饭的时候你好几次看掌纹,我就知道你信命。”
刘动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她指着心不在焉望着窗外发呆的王克明说:“你先给他算,他比较简单,先给你个简单的考考你,要是连他都算不准的话——”
胡美静想到给她没算准过命的那个瞎子,也饶有兴味地插嘴:“女人是最复杂最善变的,就好比我的命,还没人算准过。”
刘动说:“就是,可能你算着算着就变了,算不准你就卷铺盖走人。”
李维调皮地抱拳说:“得令!”说完含笑望着王克明:“你先来,我算桃花运最准了。”
王克明恍惚中听见他们说到自己,赶紧回过神来。他不让李维算,因为他信命,所以也就怕算命。如果算出命途多舛,他将背负很大的心理负重,而他又没能力改变命运的安排,那多可悲?但他嘴上却说:“我不信命,我可不想让几张扑克牌控制一生。”
见王克明不配合,李维学着胡美静的样子,砸了下王克明的手背,说:“魂好像被人给勾走了,你现在当然是最得意的人!”王克明笑着说自己最失意,李维却不听他的:“我就怕给最得意的人和最失意的人算命了,因为他们都会说不信命。得意的人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上帝是多余的;失意的人认为是自己一无所能,上帝是无辜的。而只有像我们这些活在夹缝中的人才最信命,愿意相信有个上帝可以依靠,可以寄托。”
王克明道:“可现实的情况是,最得意的人和最失意的人最信命。最得意的人认为在自己身上发生的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奇迹,恰恰证明了上帝的存在。最失意的人认为自己无论怎么费心思,也依然无力挽回败迹,也证实了有一个超越人类的存在在和他作对,这个存在只有上帝。所以呀,只有咱们这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人,也即活在夹缝中的人,才不会相信命运。活得说好吧,没有好出希望的样子;说坏吧,没有坏到绝望的地步。既然不好不坏,所以没资格信命,也信不起命,觉得一切只能靠自己。”他说完,又愣愣地望向窗外。
李维道:“听听,多精彩呀!还说不是抬杠,都杠上开花了。我倒不希望看到上帝,上帝的出现,恰恰证明人类已经无可救药了”
刘动反驳说:“我可不认为人类像你说的无可救药,上帝给了我们身体,我们却给了上帝荣誉,所以人类远比上帝仁慈。”
李维傻笑着说:“机会难得,那我给——胡美静算一算。”
胡美静赶忙制止道:“我不算,因为我信命。”虽说她以前也算命,但以前的她决不信命,她自信,她的支配能力是超越上天的,算命无非是验证她的自信。然而几次爱情上的挫败,也让她逐渐变得胆怯,只好寄希望于命运。所以她说她信命,语气坚决得毫不作假。人生确实如此,如果人类真能主宰自己,那么绝不会创造个上帝!
李维看看王克明,又看看胡美静,故作高深地说:“你们这好好的一台戏,怎么唱成了对台戏? 一个信,一个不信,爱信不信!那就给——”
刘动见李维乱点鸳鸯,打着哈欠说:“既然命运已经是确定好的,我们这么努力,岂不是白费力气?算与不算,知道或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那就坐等命运的安排吧。所以,我劝你别算了。”李维愧歉地笑了笑,仿佛刘动将来的命如果不好,也是他的失算。“泄露天机可是要受惩罚的。好了,我们该午休了。”
李维把手里的扑克牌倒来倒去,难为情地说:“谢谢你中午请客。”说完却并不打算起身,仿佛电影散场后在座位上逗留的观众,毕竟一直坐着就表示电影还没演完,一站起来就代表电影真的结束了。
刘动不耐烦地说:“一看你就喝多了,人一喝多,就翻来覆去老说一句话,你再谢我,我就觉得假了。”刘动避开了李维含情脉脉的眼神,她不想让彼此的误会进一步加深。
回到房间,李维怪罪王克明今天被胡美静的那一拳砸蒙了,整个人游移不定,害得他算命这个游戏也没有玩成。
王克明赶忙解释:“真的跟她没关系。”
李维坐起身,盯住他探问:“那是谁?”
结果王克明神经兮兮地来了句:“你这个人真——讨厌!”忽然想到这是胡美静的口头禅,自己也感觉匪夷所思。
王克明的这句话让李维笑得岔了气,他揉着肚子喘着气说:“虽然你看透了命运,但你没法看透你自己。我算是把你看透了,你已经被她附身了,至于是谁,也不用我多说。”他很满意自己的猜测,转过身很安稳地睡去了。王克明凑过去想打他,他就捏着嗓子模仿着女孩说“讨厌”,王克明苦笑着不去理他,不一会儿,就听见他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王克明却没有一点儿睡意,本来就多愁善感的他,在酒精的熏浴和发酵下,再也藏匿不住心事,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吃饭时的情景。他后悔当时借着酒劲儿说了大话,作为一个性格要强的男孩,说到就必须做到,朗诵的诗歌必须写好,为一个承诺,也为了尊严。而马红旗对他的期待仿佛一双眼睛悬在头顶,像是达摩克利斯之剑,或是坦塔罗斯之石,随时警醒着他,他需要倔强的姿态予以回击。李维说得对,去写工人,这也是他长久以来的心愿。在几个月以来和单身楼工人们的朝夕相处中,王克明深切地感受到了他们的乐观和热情,尽管他们的语言并不动听,思想并不崇高,可一旦投入工作,他们就像正在战斗的士兵一样,斗志昂扬。也许他们没有伟大的思想,没有响亮的语言,那些辛勤忙碌的身影,就是最好的答案。那些身影在王克明的凝望里渐渐模糊,王克明他才发现是自己的眼眶湿润了,这是善良对善良的呼唤与回应,这是纯朴对纯朴的感化与共鸣。他忽然就有了写作的冲动,写工人们的嬉笑怒骂,写工人们的喜乐哀愁。不起眼的他们是多么需要被关心、被关注,他希望自己的诗歌是一把火炬,照亮这片原始而野性、人烟罕至的情感荒地。
他久久地望着在远处铁路的股道间辛勤劳作的工人,这是铁路系统工作者每天都能看到的再熟悉不过的画面,因为太熟悉,所以常常被人们忽视。不论是夏天,还是冬天,他们的身影始终在窗口内跳动,不变的笑脸,不断挥洒的汗水,那不正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向生活交还他们曾经汲取的热量吗?他们,他们不就是被炼成的钢铁吗?不就是一团团一直燃烧的火焰吗?他们在生活里穿梭着,奔跑着,好像永远不会停止。他想到了自己,想到自己的青春也正在这里点燃,成为铁路洪流里的一名钢铁战士;青春既是钢铁,也是火焰,人生就是自己锻烧自己的过程,青春应该就是这样炼成的。对!就是火!在青春的岁月里,生生不息地传递着,每个人都是火种!火种——找到了!这就是他朗诵诗的题目!他迅速找出纸和笔,倾注了满腔的激情和热血,在纸的顶端写下了“火种”两个字,在他看来,这两个字不是用笔写出来的,而是用血液浸染出的,用火焰烧灼成的。此刻,许许多多的情愫他在心底集结着,在笔端喷涌着。
火种
在我们这里存在着一支铁路特种兵队伍,那就是坚守在铁路一线的普普通通的男工和女工。他们奋斗在铁路运输的最前沿,冒着最大的危险。他们值得去写,他们值得被歌颂,因为他们身上散发着火一样的热情,因为他们,便是火种。
是烈日的光芒,给予了我们使不完的力量
是严冬的寒冷,造就了我们铁的脊梁
我们在这里播撒火种
我们在这里传递热浪
我们把力量掩藏于粗壮的臂膀
我们把神圣隐藏于豪迈的脚掌
让每一次挥手划出光环
让每一次迈步踩出辉煌
我们饥餐严寒酷暑
我们渴饮雨雪风霜
我们不怕,因为我们是火的种子
我们接受严冬的洗礼
我们接受烈日的炙烤
我们不怕,因为我们懂得人定胜天的含义
我们承认,也曾气馁也曾失望
可人嫌的活计总要有人担当
我们承认,有过埋怨有过牢骚
可干起活来我们依然敢拼敢闯
我们承认,我们的工作又累又脏
可走在大街上,我们照样风流倜傥
有人对我们污蔑,有人对我们嘲讽
谁说我们文化纯属低档
我们在一起的“演讲”能让大学生
自惭形秽而不再狂妄
谁说我们粗俗,我们会说
这不是诽谤,而是标榜
意思是我们性格开朗
谁说我们庸庸碌碌
只有平凡的劳动才能树立伟大的形象
我们就是这样一群人
我们就是这样维护着铁路工人的尊严
我们就是这样的自信与自强
在这里,我们酝酿了火的种子
在这里,我们收获了火的海洋
我们将在这里谱写劳动的篇章
我们也将在这里续写劳动者新的希望
王克明一口气写完后,心情久久难以平复,他又站起来从窗口向远处眺望,他想回味这些抒情的文字和这个熟悉的画面,但他已经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千头万绪的情感化作了大大小小的支流,在他的眼睛里汇聚,试图寻找出口。他咬着嘴唇,眼里噙着泪水。这泪水不是因为完成了朗诵诗的写作任务,不是因为他写出了人生中的第一篇诗作,而是他忽然发现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了,他可以为国家、为社会、为那些平凡的人尽一点微薄之力了。他在这个周围人都似乎厌恶的社会里发掘出了美,他感悟到发现美比美本身更有意义,而由衷地赞美这种美也比发现这种美更让人感动。
“不得了,不得了!”身后的惊叫声把王克明吓了一哆嗦,李维也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正看王克明写好的朗诵诗赞叹着。王克明赶紧装着伸了个懒腰,揉着惺忪的眼睛,想证明眼泪是打哈欠打出来的。李维不可思议地看着王克明,那神情好似生物学家发现了新物种:“吾尝终日而学,不如你须臾之思,我一直相信有灵性和灵感这东西。”
王克明道:“我这人就是没灵性,还好今天喝了酒睡不着,刚好是酒给了我灵感。”
“你好——讨厌!哈哈!酒把我们喝傻了,却把你喝灵了,趁我们睡着的时候你在耍聪明。说实话,我都嫉妒你了,写这么好很让我意外——怪不得今天你魂不守舍的,原来一直在构思这首诗。我洗把脸,再好好拜读一次。”
睡到下午,杜立明才清醒过来。只是感觉有些头重脚轻,坐了好几次才起身,看见床边的脸盆和桌上的白开水,想到赵万里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心,心里万分感激。他穿好鞋,刚想站起来,右腿某处突然传来一阵疼痛,他又坐回床边,半脱下裤子,看见大腿上部有一大块瘀青,估计是自己喝多了磕在了什么地方,至于具体磕在哪里,他却记不起来了。他自然不会知道这是赵万里拧的那一下留下的伤。揉搓着瘀青的地方,忽然摸到口袋里的五十元钱竟然还在。该死该死,忘付账了!他揉了揉腿出了门。
杜立明出门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王克明写完了朗诵的诗歌,而且刘动等人都说写得非常好,这件事让他震惊不已,他原以为王克明绝不可能完成。不能在马红旗跟前兑现承诺,有他王克明好受的,只等着在晚会上看他的笑话就行。但现在听到王克明写得好,他又有些危机意识了,但他不能当着女孩的面认输,此时的他还没有完全从醉酒中清醒过来,犯浑地说了句:“安全生产两千天还有十几天呢,希望不会出啥事。”见众人不悦地看着他,他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妒意太过明显,又抵赖般地说:“好像我说错了似的,我就是希望晚会能按时举办,王克明也能大显身手。”大家闻得出他满嘴酒气,都没搭理他。见扫了大家的兴致,杜立明又赶紧讨好解释吃饭未付账的事,还掏出五十块钱晃了晃,说是赵万里提前给他用来付账的。听得大家面面相觑。
李维讥讽道:“我记得上学时咱们学过一篇课文,叫《狐狸与乌鸦的故事》。杜立明,我一直认为你是那只聪明的、骗了乌鸦嘴里肉的狐狸,但今天才发现,你是那只笨蛋乌鸦。”
杜立明好像嘴也笨了,说道:“我本来就不聪明,当不了狐狸,只能做乌鸦。”看到大家都抿着嘴笑,他知道又说错了话。
李维笑着说:“希望你不是乌鸦嘴。”
杜立明始终没有看王克明写的朗诵诗。在他看来,只要没有看,王克明写得好就只是道听途说的,仅仅是别人的看法,他还有否认的机会。可要是看了,就得从内心承认王克明写得好了,想去否认也没办法了,这是他所不情愿的。
晚饭李维没有让大家破费,和大家一起在职工食堂喝了稀饭,暖了暖胃。随后,四人坐蹦蹦车送李维到南安客运站。临别之际,李维拥抱了王克明和杜立明,接着顺势要去拥抱刘动,刘动却只伸出了手,他忙乱地收拢双臂,像是被绊了一脚的人抓住了平衡身体的支撑物,胳膊的力量全用在了手上。松开后,刘动在裤子上轻轻摩擦着被李维捏疼的手。胡美静连握手的机会都没给他,她抬起右手,只用四个指头在空中敲击了几下,好像在空中弹奏一架钢琴,大家都知道她弹的音符是再见。李维眼里充盈着依恋和不舍,走进车门,又转过头说:“你们安全生产的庆祝晚会我一定来!”
一声长长的鸣笛声,仿佛在彼此间立起一道长长的屏障,这道透明的摸不着的屏障发出巨大的声响,又仿佛在提醒他们,这道屏障是可以被看见的。随着鸣笛的声音越来越小,彼此的间隔也越拉越远,远到可以慢慢淡忘,远到即便淡忘了,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