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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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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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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楼往事》连载

第一十四章

车站分来了四个大学生的消息,没过两天便已是尽人皆知。四个人的名气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长,可惜名气还不算大,来屋子寒暄的不过是以往零星分配来的学长前辈,以及单身楼里以左邻右舍的身份前来拜会的工人。单身楼之前只有两个单身女孩,陈洁雅和唐慧娜,一个是技术室的技术员,一个在人事室做劳资员。刘动和胡美静接待完她们后,便早早关门休息了。男孩们的房间热闹极了,慕名而来的人挤满了屋子,大家彼此先讲了些场面话,然后就是回忆过去。每到一个新地方,大家几乎都会吹嘘过去,杜立明就是这样,说他小时候头被砖头砸出了血,没打麻醉药缝的针;做过阑尾炎手术;被邻村的狗撵,导致腿骨折,等等。这些往事博得了众人艳羡得话语,如“经历坎坷”“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又艺术地再现了大学时的种种升迁,尤其将升任主编一事描绘得细致入微,只可惜没办法运用章回体,无法留下且听下回分解的悬念。他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力求尽善尽美地描述,偶尔还会添油加醋、杜撰一些细节。来访的人听了杜立明辉煌的历史,实在没有勇气炫耀他们的过去,都打着哈欠告辞。直到夜深人静,杜立明还意犹未尽地回味着。

王克明也没能入睡,他想到晚上前来攀谈的青年,一个个踌躇满志、精神饱满,并不计较前途的得失或是生存价值的高低,似乎都已看透命运,大概这就叫平凡。他突然感到迷茫,在他的认知世界里,一度只有伟大和平庸,而现在又在伟大与平庸中分裂出平凡,横亘其间。这种模糊的人生状态使他不甘心,一天的平凡可以叫平凡,但一生的平凡又怎能不叫平庸呢?那些平凡的时间与死亡无异,他意识到必须要抽时间去书店买书了,最近说的话、思考的问题似乎都在吃老本,本来自己的底子就薄,快成败家子了,不能坐吃山空,得尽快用知识充实自己,至少不能被杜立明和赵万里瞧不起。

这几天两个女孩没有再被骚扰,楼道里也很少再见到穿裤衩、吹口哨、瞎起哄的小青年,也许是张安贵的话真起了作用。也许是大家都习惯了共存,习惯了生活中已经对当下彼此的不可或缺。有时也是妥协,他们不再有最初的新鲜感,带给彼此强烈的依附或对抗,而在一种新的人际平衡里,选择乏味的漠视。

这一天,下了白班的张安贵把王克明叫到房间,悄声道:“听说你们说一线工人没素质, 我还知道有人说我是垃圾——什么?——拉兹?听着都不是好东西——当然,这话不是你说的,我知道是谁,你给他带个话,如果再诬陷我,我可就不客气了。”见王克明不说话,张安贵又说:“不信你可以问问麻子和水牛他们,我就一句话,让他们不要为难新来的大学生,现在效果怎么样?人要讲良心,我是说话算数的,在二流子里面,我做人是一流的。”王克明见张安贵如此敞亮,他也掏心掏肺地说了许多。他认为有张安贵这样一个朋友,可以解决生活中的很多后顾之忧,会偶尔讲给他道听途说的是是非非,私下也会说几个黄色笑话。比起杜立明和两个女孩,张安贵给他枯燥的生活带来了更多的轻松和乐趣。好比野菜比棚菜更有特色和风味。

晚上,王克明思前想后,犹豫良久,还是把张安贵所说的话委婉地告诉了杜立明。杜立明先是一惊,意识到自己那天说的话全传出去了。他起初觉得无足轻重,后来又羞又恼,愤愤道:“难道要我天天巴结他们不成?就算把这些人全得罪了,对我也没什么影响,只要不得罪机关领导就行。”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王克明继续说:“说实话,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王克明不打算再把这件事告诉刘动和胡美静,杜立明的情绪波动让他对女孩可能有的反应心生畏惧,况且这几天,他和杜立明与女孩的接触明显减少了,大家都开始有自己独立的时间和空间,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没有了开始时的热闹和混沌,如同倒在一起的水和油,最初相互混杂,过段时间,便会在中间分隔出一道清晰的界限。

  在以人为介质的传播当中,坏事永远比好事传得要快。“那是因为坏人比好人多。”杜立明这样解释。

“所以,坏人太多,绝不差你一个;当然,好人再少,必定算你一个。”王克明以为对杜立明这样的赞美够尽善尽美了,在王克明所说的仅有的几个好人里,无论如何也要算上车站团委书记高宝祥,不过,他需要在这个好人前加一个“老”字。

刘动和胡美静听打开水回来的杜立明说,因为女孩宿舍玻璃被砸事件,高宝祥受马红旗和叶齐民委托,晚上要来单身楼看望新来的年轻人,两人赶忙梳洗打扮一番,随后去了男孩宿舍。高宝祥在家和老婆吵了一架,赌气出了门,又怕老婆怒气未消,没胆量立即回家,正无处可去时,忽然想到还没去看望新分来的大学生。他先去办公室看了几篇团刊上的论文,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和大学生交谈,立意要高远些。高宝祥年龄不大,三十三岁,作为男人,这个老好人算不上老,可作为科级单位的团委书记,又显得老大过时了。在南安分局,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团委是未来领导干部的摇篮和跳板。而偏偏他的摇篮成了摇椅;跳板也好像是钢筋水泥筑的,硬得毫无弹性。兄弟单位的团委书记都笑话他,说他是下蛋的老母鸡,不知道挪窝;又说他在团委书记这个岗位不是来养兵的,而是来养老的。他做团委书记已经做了八年,眼看着其他单位的团委书记都如同进化出了翅膀,干了三两年就都飞黄腾达了,而他似乎要在这位子上坐化。对此他一直耿耿于心,刚才和老婆也是为这件事吵架。他曾明里暗里托人找关系,想调到机关其他部门当个主任,叶齐民还曾拍着胸脯说一定能办成。事情刚有转机,时任站长的叶齐民被调到了党委书记的位子,调动的事也就此搁置,气得他头发差不多掉了一半,想演绎怒发冲冠都不能了。工作上的心灰意懒,让他面容凄暗,唯一的闪光点是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片。

高宝祥的到来,让四人吃了一惊,在欢迎会上曾听过“党政工团”之说,如此说来,高宝祥是和马红旗、叶齐民、关莫本三人相提并论的人物,况且上大学时,班上的团支部书记在班里也是显赫的,很多人都在背地里讨好过人家。因此,大家对高宝祥有先入为主的敬畏和热情,倒水递烟。高宝祥受宠若惊,一个劲地表示担当不起。他的平易近人,更让四人认为他不摆官架子,他讲的原是一些大实话,可在四个人听来,以为只是低调的谦词。杜立明的话多得像取消了关税的商品,能够廉价地直接出口,他对高宝祥的恭维让对方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高宝祥脸上的笑扩张到了喉咙,喉结上下微动,欣欣然道:“青春时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挫折艰险,因为你的心年轻,容易被诱惑;因为你的容貌年轻,被你诱惑的人也很多。”男孩和女孩似乎深有体会地互相对视了一眼。“不过,不用担心年轻会成为成长的羁绊,恰恰是年轻弥补了你们智慧的不足。”鼓舞人心的语言,就像精神的盔甲,能够增加前行的勇气,他的话让四人备受振奋,这时不适合鼓掌,于是,四个人都暗暗地用力握着自己的手。高宝祥继续道:“这下好了,你们来了,以后我就不愁组织活动了,以前车站的年轻人大多都当了父母,家事琐碎,组织活动难于登天。”高宝祥察觉到自己跑题了,赶紧道:“马站长和叶书记非常关注大家,专门交代由我亲自出面为大家解决困难——听小杜说你们已经解决好了,还是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有办法。”

王克明锦上添花,说:“现在我们和那几个油腔滑调的工人在楼道、水房还有食堂里见面都能很友好地打招呼了。”

杜立明借题发挥道:“确实是,相处得越来越好了。我好几次听见在楼道,有时是张安贵,有时是麻大龙和牛世华——主动要帮两个女孩打开水呢!”

胡美静听出了杜立明的话外音,心想张安贵几个下三烂的阿飞也值得你杜立明吃醋,她把手搭在刘动的手上慢悠悠地说:“现在不熟悉倒是可以拒绝,以后熟悉了,人家非要帮忙,我们俩怎么好意思拒绝呢?”说完,捏了捏刘动的手。刘动表示清白地望了一眼王克明,又朝杜立明说一次也没让他们打过。

高宝祥手摇得像帕金森综合症病人,连声道:“不不不不不,以后可得悠着点。”又对两个男孩道:“唉!以后这种活就交给你们两个男同志。”王克明和杜立明难为情地憨笑,高宝祥忍不住道:“看你两个没出息的样子,书越读越厚,脸皮却越来越薄。现在我发现,读书的薄厚和脸皮的薄厚成反比。”

刘动说:“你看高书记都代表团委向你们提出要求了,况且,杜立明,你是党员,还需要我们共青团员做你共产党员的思想工作呀?”男孩脸上显而易见流露出悔过,想极力争取到能替女孩打水的荣誉,期待着来自高宝祥官方的决定。

“欢迎会上你留给我的印象就很深,没想到台上台下一样伶俐——差点儿就忘了,杜立明,你是党员,有时间该到叶书记那里坐坐。”高宝祥没有再提打水的话题,四个人心里一阵失望。

此时拿着一本武侠小说的张安贵走进门,见高宝祥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笑道:“哟!我们的高书记又开始发表演说了。”高宝祥赶忙站起身来,拍着张安贵的肩膀说:“我的好兄弟,别取笑你哥了。”他看了看表:“我该走了,快十点了,你知道你嫂子的脾气。好了我走了,别送了!”高宝祥略显慌张地出门,杜立明站起身一直送他到楼下。剩下三个人惊慕地望着张安贵,很难相信他竟然能够和高宝祥称兄道弟。高宝祥庆幸走得是时候,老婆的气可能已经消了,回去晚了又怕她生气,进门时生的气不免会扯到临出门时生的气,真让人受不了!

张安贵望着三人的表情,得意地说:“看你们这阵仗像是上朝面圣。团委听起来名气很大,其实是个无权又无钱的部门,谁会把他高宝祥瞧在眼里?你们刚来,让他蒙上了。老高这人倒不错,有自知之名,不骄傲,就是运气差,用你们大学生的话说叫——”他一时想不到该用哪个词来形容,急得用手在空中抓拿。刘动及时地说是“生不逢时”;王克明说是“时运不济”;胡美静没有想出来,只好表示不屑。张安贵又简单地把高宝祥的倒霉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三个人这才恍然大悟。张安贵焦急地说:“杜立明怎么还不上来,不会把老高送到家了吧?送佛送到西,他把老高当成佛了,佛都心狠手辣,老高可是菩萨。我找杜立明帮我认几个字,他不是语文很厉害嘛,我是专门过来请教的。”自上次杜立明在暗地里诬陷他,他一直在寻找机会报复,今天听说高宝祥来了,他专门让赵万里在纸条上给他写了生僻字,打算当着机关领导的面丢杜立明的脸。王克明看了一眼纸条,发现上面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张安贵趴在窗口奇怪道:“唉!你们看, 这两人还在楼下的僻静处说话。”三个人忙伸头去瞧,借着月光远远看到杜立明不停地用手比画着,高宝祥不住地点头。

 “高书记,单身楼存在的问题我已经给您讲了,具体如何解决我有几点建议,您看是否合适,有没有漏洞。”杜立明观察着高宝祥的态度,见他面露欣悦之色,这才大胆地把他的想法和盘托出。

“滴水不漏,滴水不漏!杜立明,抓紧把你的这些想法和建议写成书面材料拿到我办公室。你说的这些我之前也想过,你看看现在单身楼里的好几个房子搁置了好些个废品,让住在楼里的人也觉得他们好像成废物了。这是我们的失职,马站长、叶书记都忙着抓安全生产,我们理应做好后盾。”想到半年都没在团刊发表论文了,上级也清楚他长期无法调动滋生的怨气,这次刚好一举两得,毕竟还年轻,不该自暴自弃,高宝祥又急切问道:“哪天能写好?”

“明天是我们四个见习期去教育室学习的第一天,晚两天吧,写好之后立马给您呈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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