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彭勃的头像

彭勃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10/15
分享
《单身楼往事》连载

第二十七章

赵万里对杜立明几次越过他,独自前往分局文学社怀恨在心,暗自大骂杜立明翅膀硬了,把他这个偶像也不放在眼里了。他躲在灯光的阴影里,窥视着散场后离开的人群,看到杜立明王克明五个人正要进单身楼,便走过来装作碰巧遇到的样子,伸手拉住李维说:“哟!杜立明说你晚会要来,果然你说到做到,那我也该说到做到!”说完,他又看着杜立明:“这次我该还还上次欠大家的人情了。”杜立明说上次的钱还在。他这么一说,大家才想起下午一直忙着节目的事,到现在还没吃晚饭。胡美静早已身心疲惫,要不是提前通知不能缺席合影,她早早就回宿舍睡觉了。想提出不去吃饭,又疑心给大家看出自己太在意节目的失意,为了避免无谓的解释,她选择隐藏自己的难过,这是她最近刚学会的摆脱烦恼的方式。她竭力让自己表现得坦然,至少比起努力解释,强打精神看起来若无其事更省事一些。

尽管很晚了,川菜馆依然坐了很多用餐的人,一眼望去全是单身楼的职工,有些是演完节目来吃晚饭的,还有几个是看完节目来消遣余兴的。六个人和这些人简单打了招呼,去了里面一间带圆桌的包间。杜立明听见外面几个人在谈论节目相关的事情,他关上了包间的门,一桌人都不愿触及胡美静的伤心事,都没有再提晚会的事。王克明这次有了经验,一来就紧挨着李维坐下,也不主动去倒水,生怕座位被人占了。

杜立明看李维又挑了刘动旁边的座位,别有用心地笑道:“怎么又是你一个人来,马文成和苏立君就不牵挂我们?”

“好像我是牵挂你似的,还不都是怪你这张乌鸦嘴,给你说出事故了!”

“出什么事故了?”

“死人了!”

“死人!”大家骇然地张大嘴。死人让胡美静完全忘掉了难过,她也惊恐地睁大眼睛。

“是的,我就在现场,调车作业时,那个人不小心被压在车底了,当场从腰中间断成了两截。”他边说,边用手从腰间比画了一道。“太惨了,惨不忍睹,要是你——”他侧头看着刘动,“你都不敢看。”

“你现在讲我都不敢听了。”刘动并没有捂住耳朵。

“马文成也很惨。”

“马文成?马文成也——”大家还没合拢的嘴张得更大。

“他之前借调在安全室,因为安全事故,他受了连累,又和我们一样,回车间了。看你们刚才的表情,好像他死了一样。”见大家都缓和地轻拍着胸口——“本来多倒霉的一件事,让我讲的感觉回车间比重返人间更值得庆祝一样。”刘动埋怨他应该用倒叙的手法来讲,让大家虚惊一场。

赵万里说:“对女人一定要用倒叙的方式,她们可以坐享其成地听你讲;对男人要顺着来,他们才能从中获得惊险与刺激的体验。”大家只是敷衍地点点头,都等着李维继续讲。

李维道:“马文成最近在闹情绪,听说他想去深圳。”

“深圳?”

“深圳?”

“深圳?”

这个词仿佛打着水漂,从大家嘴上一一滑过。

“是的,现在有个新词叫‘下海’,你们有没有听说?那边的待遇很高的,听说一个月就有一两千块。”

“这么多?”

“真有这么多吗?”

“是咱们的十倍?”

胡美静道:“那何必在这里浪费青春?不如去深圳呢!”

赵万里说:“我倒认识几个深圳的记者朋友,他们工资确实很高,这一点我可以证明。况且记者们很会敲竹杠,我这两个朋友,人家就不凭工资养家。”他说完喝了一口酒,热脸探近胡美静道:“如果你要去,我是可以帮忙的。”胡美静耸耸肩,也端起眼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算是回应他的这份热心。

杜立明听胡美静有离开的想法,急忙说:“马文成不像是闹情绪,简直就是闹着玩!工资高可买不来尊贵,咱们可是铁饭碗,有人给咱们端饭吃,非要去深圳讨饭吃。”

王克明沉吟片刻,有感而发:“其实,我都想去——”

李维笑道:“那你俩正好一路,还能有个伴。”他这话显然指的是胡美静。

王克明以为李维说的是他与马文成,声明道:“我是想,就怕没那么大勇气。可我去深圳不是为了高工资,而是为了自由。”刘动插话说自由可不是周游。

杜立明道:“没有权力,哪儿来的自由?”

赵万里转弄着手中的酒杯说:“王克明要的自由也容易,我一直认为:自由是平庸的初衷。平庸的人很容易获得自由。”

刘动难得地随声附和赵万里的话,说:“自甘平庸的人才会经常谈论自由。”她又指着李维和王克明道:“你们俩思想可有点儿消极。”

王克明眼看自己的话题引起了争论,忙调停说:“人生就是过程,都是闹着玩的,结果还不都一样。”

杜立明说:“原来你的自由只是为了玩。”说完,打算和赵万里碰杯,赵万里担心杜立明这次再喝醉,便劝他少喝点儿。

刘动不能对王克明发狠,避实就虚地指责李维说:“你们俩有点儿玩世不恭。”

李维不明白刘动为什么埋怨自己,他又转脸冲王克明说:“如果玩让你感到自由了,说明你玩得还不够大,玩大了就不自由了。刚参加工作就有这样的思想可要不得,若为自由故,连事业和爱情都要抛弃吗?这恐怕是理智在欲望面前的无能。话又说回来,咱们现在有铁饭碗,能混一口饭吃,将来定职了,舒舒服服坐进机关,怎样不是一辈子?”

刘动说:“你这可是混世,比他的玩世还不得了。”

李维见自己左右不是,便岔开话题说:“杜立明,《路风》杂志上发表你的散文了,你可成名人了啊!”杜立明刚想说要感谢赵万里的推荐,就又听他说道:“但王克明这次在工人中出了名,我在下面看节目,听很多工人都在谈论。”

杜立明却一点儿也看不上工人中的名气,自己的名气在机关可是像是抛了光打了蜡,亮得能当镜子使。随着他的文章接连在分局和局文学社的刊物上发表,至少机关里的人在谈论他时都说“文人杜立明”,仿佛是给镜子加了个带花纹的边框。

初冬的夜色很深,吃完饭出来时,餐馆的厅堂里已经空无一人,路上寂静无声,股道内熟悉的列车撞击声从远处传过来,在清冽的夜色里愈发宏大,却无法阻隔每一丝寒意的入侵,每听一次撞击声,几个人都下意识地裹了裹衣服。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彼此传染的哈欠保持着声声相息的默契和无关痛痒的牵连。

临睡时,李维打开电褥子,一下子跳着钻进被窝,对王克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提苏立君吗?”

王克明回想起来,诧异道:“还真是,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底怎么回事?”

“看来彼此不走动,很容易被人忘掉,要是我不来这两次,估计你们在一起也不会谈到我,再往后,甚至不会想到我了。”王克明说绝对不会。李维翻了个身,侧着身子道:“他谈恋爱了!”王克明惊坐起来,只为看到李维的脸,或是让李维看到自己的脸,以便相信这话是从李维口里说出来的或是让李维相信自己的惊讶。

“表姐!”

“表姐?哪个表姐?”

“一个大美女都忘了,还说不会忘了我! 就是——”

“胡美静的表姐?!”

“她!”

王克明从床上跳下来,接着跳到李维的床上,张着嘴直勾勾地盯着李维,仿佛要拿听到的话和李维的面部表情做比对,相匹配他才会相信似的。停了几秒,他又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反问:“怎么可能?!”

“你还记得表姐给咱们留了字条,上面有地址吧?我又顺手给了苏立君,没想到闯祸了。后来,我发现他每次寄信都鬼鬼祟祟的,在宿舍从不写寄信地址,应该是在邮箱寄信时才写,回信都锁在他的皮箱里,估计是怕我看到。而且这段时间收发信件特别频繁,有一次我估摸着快来信了,就截获了一封——你看,恋爱都让人变成特工了——果然来信的地址是表姐家的。”

“你怎么知道是表姐家的?你又没看字条上的地址。”

“我虽然没看她给我的字条,但她写的时候我看见了。”

“看一遍你就记住了?”

“我记性好——你倒成了特工了,好像你也恋爱了一样,说正事呢!我后来盘问他,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对表姐一见钟情!这个理由我绝对不会怀疑,因为只有一见钟情的人才能干出这样大胆又冒失的傻事。你还记得咱们和表姐在车站分手的情景吗?立君当时涨红了脸。你这人什么都记不住,估计你心思也在某人身上,不留意其他的。他说他当时脸不是害臊红的,而是急红的,怕从此断了和表姐的联系。如果不是这张字条,他这个极度内向的人一定会跑来问胡美静要地址的,爱会让人放弃尊严的!”李维沉思了几秒,发出感慨,“一个沉默的人,如果心中有了爱,他便会自己开口说话,甚至急于表达了。”

王克明只好不动声色地听着,对于爱情,他是没资格总结的。

“也许他们才最合适。 一个是农民没工作, 一个是大学生有国家的饭碗; 一个聪明灵秀,一个老实巴交;一个容貌美丽,一个富有学识。爱情是互补的,就像是齿轮,只有交错着才会转动,带动家庭前行。但他却不敢来这里了,他没胆量见胡美静和你这个表妹夫,哈哈!”李维这最后的笑声耗尽了苏立君恋爱的谈资带给他们的所有惊奇,两个人又默默地不说话,王克明习惯李维开这样的玩笑,也不去争辩。李维突然发问:“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

“还这么害羞!害羞证明你把尊严看得更重要。”

“我——”

“问你也是白问,你就没为哪个女孩干过傻事。”

“那你相信吗?”

“我相信。”李维坚定地回答。

“哈哈!原来你也看上表姐了。”王克明捂在被子里大笑。

李维原本想着王克明会说出刘动的名字,只等王克明一说出来,他立马承认,可是王克明偏偏说了表姐,这让他彻底泄了气,好像预备正面迎敌的部队,却因遭到偷袭而溃不成军。他鼓不起反击的力气,心里苦笑着王克明的单纯,责怪着王克明的糊涂。

转眼到了年底,调动的事情没有一丁点儿消息,杜立明坐卧不宁,几次去机关想探听高宝祥的口风。高宝祥比他还焦躁不安,尤其是在楼道里遇到叶齐民的时候,叶齐民的脸犹如峭立千仞的绝壁一样令人绝望。他看出有了变故,还没等到周末,就给王克明说年底一期的《路风》杂志稿件提早都排满了,他要去分局文学社争取把王克明的稿子挤进来,因为时间太紧,让王克明下午帮他去车间请半天假。王克明信以为真,说延到下一期也不要紧,感激地答应他等拿到稿费请他吃大餐。

田文选料到杜立明来的缘故,饱经世事地坦然笑道:“好事多磨,这对你是好事,我刚和齐民通过了电话。嗯,你知道你们站今年分来的一个大学生,男孩,叫什么?”

“就分来我们两个男生,一个是我,一个叫王克明。”

“哦,是的,叫王克明。你——没听说分局团委要调他过去?”

“王——”噎得他缓了一口气——“王克明!分局!团委!我和他一个宿舍,从来没听他说过,难道他城府深得一直在装?”

“这种好事对你们年轻人是装不住的,我上次给你说要做团委书记,齐民就说你去团委的次数太多了——”见杜立明不自然地拧上自来水笔的笔帽——“他很有可能还不知情。分局团委前几天有人去了你单位,你该知道吧?——”杜立明说听高宝祥说是年底检查——“实际上是杨成冰派他们去做干部调动摸底, 重点了解的就是王克明的工作情况,听说这个男孩在你们车站安全生产的庆祝晚会上朗诵了一首诗歌——”杜立明说就是要在年底这期《陆风》杂志上刊发的那首——“噢!你说的是那首,我想起来了,确实很好,难怪给杨成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听说个人形象也很好?”杜立明不情愿地点头。“看来在分局团委工作也体面,马站长也是大力推荐。”

杜立明拿着笔无聊地在纸上写着王克明的名字,又装作大度地说:“那我回去就该恭喜我这个舍友了。”

田文选摆手道:“恭喜不了了。”杜立明听出有了转机,来了精神。

“分局团委的人去你们车站当天,齐民就否决了。调人必须要征求齐民的意见的,更何况,杨成冰是齐民的老部下,他不至于为这种小事得罪老领导。之前听说齐民和马站长因为什么安全室主任人选闹得极不愉快——”杜立明猛然想起他们报到当天的欢迎会上,马红旗否决了叶齐民推荐的安全室主任一事——“这事齐民能不记仇嘛,他推荐的没有提拔,这次马站长推荐的,齐民自然也不会同意——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齐民正在调动你们党办主任梁浩清去分局组织部,他担心一下子要调两个人到分局,会出什么乱子。还得说齐民的政治洞察力,这不,确实出了意外,分局组织部估计为了平衡其他各站段的利益,把调梁浩清的事情也搁置了。这事让齐民费了很大的劲,毕竟他在分局,甚至在局里的人脉很广,刚电话里说,过了春节,一切都妥当了,这应该是分局组织上在平衡马站长和齐民的关系,让他们都不立即感到没面子。你呀,不要着急,要不是这个王克明的事,我当初给你说的元旦前后是不会错的!”

杜立明放下心来,看着刚才在纸上写的王克明的名字,他若无其事地拧开笔帽,在“王克明”三个字的四周画着圆圈,好像在给绞刑犯脖子上套绳索,直到这个名字被他圈得窒息,他才长出了一口气,撕碎那张纸扔进了纸篓。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