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子拉磨时,主人要给驴子蒙上眼睛,是为了让驴子感觉一直在接近目标走直线,可不能让它知道自己在绕着磨盘兜圈子,否则会被绕晕。叶齐民给梁浩清承诺年底调去分局,又给高宝祥承诺调任他做党办主任,这些好处蒙蔽了他们的双眼,他们总以为这些位子离他们越来越近,殊不知他们还在原地转圈。叶齐民算是个好“主人”,他不会永远骗“驴子”,他的承诺一定会兑现,只不过兑现的时间看起来没有那么准时。
高宝祥对未来更是忧心忡忡,前几天分局团委领导来团委检查工作,检查阵容比以往更庞大,过程却走马观花,以他的政治嗅觉,肯定是有关人事方面的考察或调动,可是分局团委领导走了以后,叶齐民没有丝毫反应,他看出事有蹊跷,所以要想办法弄清楚。他今天特意叮嘱老婆做了十几道菜,早早便约了党群口的叶齐民、关莫本、贾福仁、梁浩清四个人,以提前庆祝元旦为名,请领导做客。席间夫妻二人分别用了苦肉计、擒贼擒王计和欲擒故纵计。关莫本三人听出了意思,都替高宝祥说好话,希望能尽快把他调离团委。
叶齐民防守得再严密也百密一疏,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遍众人。大家知道他有事要宣布,忙停下手中的筷子。他向前探身说:“春节过后,浩清就调分局组织部了,宝祥接任党办主任。”梁浩清和高宝祥立马站起来敬叶齐民酒。叶齐民又道:“今天这顿饭,也算是提前召开的党委扩大会议了。”
关莫本道:“叶书记用人我心里有谱,他还从来没看走眼过。”
贾福仁说:“那就恭喜梁主任和高书记了,等我们退休了,在分局和机关都有咱们的人,以后也好办事。”
叶齐民翻动着眼皮,说:“其实还有一件喜事。春节后,分局会在设立党委的单位的党办增加一名政治助理的编制。”他同情地瞅着梁浩清:“这下党办主任就不再是既当主任又当干事了,只可惜浩清享受不到了。”
众人一致说高宝祥的运气好,把高宝祥的老婆给气乐了。高宝祥急忙掩饰说今天叶书记能与民同乐,实属难得。
散席后,高宝祥老婆擦掉口红,边收拾狼藉的碗盘,边破口大骂,骂高宝祥没出息没本事,拿老婆既当厨师又做服务员还要兼任公关小姐。高宝祥好言相劝:“这次和以往不同,这顿饭至少明确了时间,还是有收获的。”
老婆讥讽道:“收获?人家收获最大的是什么政治助理,压根儿就不是你,这顿饭又白请了!”
高宝祥执拗地说:“叶书记不是说过了春节,这回——”
老婆举着漏勺,指着高宝祥的鼻子说:“哪一回不是说肯定没问题?”
高宝祥怯怯地犟嘴:“领导有统一的安排,调动可不是你把盘子从桌子挪到洗碗池那么简单。”
老婆挥着刚洗好还滴答着水的菜刀,气呼呼道:“简单?为你的事我这几年挪了多少回了,当了多少回——”
高宝祥赶紧服软道:“最后一回,最后一回!你知道的,这家属楼隔音不好。”他心里虽也埋怨,领导的考虑总是那么长远,老也等不来嘴上仍安抚道:“不要急,等我做了党办主任——”
老婆知道隔音不好,收敛起凌厉,瘪着嘴板着脸说:“等你?我看要等到猴年马月——你个狗日的。”
高宝祥不再吭声,直到大半夜才哄她消了气。一切还不是为了老婆孩子?女人可真会无理取闹。
贾福仁仿佛生来就是做政治家的样板的。他拥有硕大的脑袋,特别是可以比拟人们心目中所有伟大人物的前额,似乎在告诉别人,即便遇到再危险的情况,他也有用不尽的聪明才智;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油腻发亮,像是被岁月盘出了很厚的包浆;两扇门板似的脸封列两侧,像是在搞摊派。胆子大点儿的工人曾当着他和方厚生的面寻开心:把你们俩的照片贴在门上,就可以当门神了。他松软的头发很乖顺地让他梳理成背头,比方厚生的背头仰得更靠后。先天的额头和后天的背头结合为最具权威性的政治标本。所以,他努力地当官,还要当大官,当小了配不上他的形象。他身材臃肿,皮实得如同一个自圆其说的谎言。但他看破了这个世道,既然没本领改变世道,他就讨好世道。大家私下议论为什么贾书记长着肥厚的脸和粗壮的腰,有人道破天机:“谄媚的肌肉总是最发达的。”贾福仁之前在车间当了八年工人,他自知不具备方厚生一般粗野的武功,因此,他选择了轻巧的文治,他利用休息时间苦练毛笔书法和排笔书法,就凭这两把刷子,他被调到机关工会专门写材料和宣传标语。给他带来转机的是他的投机取巧,他是机关里最会谄媚的,尽管他的逢迎破绽百出,但他的处世原则弥补了他的缺陷:凡是上级的话都是对的,哪怕明知道是错的。这条原则也成了他的人生哲学。这几年间,他实现了从工会干事到车间支部书记再到党办主任的三级跳。在两年前新设立纪委这一部门时,叶齐民向分局推荐让他来做纪委书记,他也是叶齐民提拔的所有干部中唯一一个工人出身的。干部们在背后笑话他得了软骨病,没骨气。丧失名誉让他变得敏感,而敏感让他更看重名誉。他心里骂道:“骨气?不过是大胆地愚弄自己。我没骨气,那是我大胆地愚弄世人。”做了纪委书记,他的坐姿和走姿很快有模有样了,二郎腿跷得脚尖高过了鼻尖;走路的步伐稳健而厚重,大有一去不回的势头。做了纪委书记,他对待下面的人也开始冷言冷语了,因为冷气总是下行的;而对待上级呢,当然是热哄哄的谄言媚语,热量总是上行的。所以宇宙万物,都是道法自然的!恰好他的生肖属龙,无疑,他是最出色的变色龙。
不过,他最大的苦恼也随之而来:没有实权。纪委至高无上的权力在他手上全无用处,他不能让单位内有违法乱纪事件,这会影响单位的评先和领导干部的政绩,但每年安全生产和先进单位的奖金他可没少拿,马站长和叶书记一点儿没亏待他。做人做事要有良心,不许惹事是他最忠诚的事,所以,他懒得有理。
今天他正赖在沙发上,寻思着把刘动介绍给自己的儿子做儿媳妇,叶齐民和关莫本推门进来了。贾福仁陷在沙发里,往上拔了两次都没起来,一时间,他脸上浮现出遮掩不住的尴尬。叶齐民按住他说:“不用起来。我有事和你们商量。”
贾福仁放平了二郎腿,向前略微躬着身子说:“叶书记你老是这么民主,你直接安排就完了。”
叶齐民道:“上次说的政治助理的编制,人选我打算从今年来的大学生里借调,形象、文凭、谈吐都要过关。”
贾福仁道:“就是,小王、小刘和小胡这三个人很符合条件。”
关莫本道:“杜立明的综合素质高于这三人。”
贾福仁扭头正要批驳,听叶齐民赞同地点头说:“老关也是阅人无数,看人很准的。胡美静肯定不合适,前段时间演出她因为个人的过错演砸了,脾气还很大,以后她工作出了问题,别人还要受她的气不成?杜立明,是接替高宝祥的人选,这也是高宝祥和梁主任给我极力推荐的。”
贾福仁转口说:“这安排太合适了,打死我也想不到。”
关莫本道:“那剩下这两个人哪个更合适当政治助理?”
叶齐民摸着脑门说:“从脑袋里出个人和肚子出个人一样难。”
贾福仁道:“提拔人跟生孩子都是费时间费力气的事,我可没有那个能力。”
关莫本笑着说:“叶书记是男的,要是女的,宁愿生孩子也不愿提拔人,实在是太熬人了。”
贾福仁试探说:“可问题是,这两人都不是党员。”
叶齐民道:“这正是我来和你们商量的原因。”贾福仁听自己切中了事情的要害,心里舒适了,也换了舒适的坐姿。叶齐民继续道:“到时候,我想借调刘动担任政治助理,但是得尽快让她成为入党积极分子,这样就不会有人说咱们党委办公室选拔的人还不是党员了。学会打擦边球也是一门艺术。”
关莫本点头称道:“不错,这个女孩性格活跃,讲话绵里藏针,举止得体。这是个很大胆的决定。”
贾福仁道:“太英明了!我早想建议给咱们党群部门吸纳女同志了。我明天就让她填写入党申请表。”
叶齐民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说:“申请表让他们新来的三个人都填写,不要暴露咱们今天的意图。”
关莫本思忖再三道:“可机关支部的规定是,从写入党申请到成为积极分子,需要六个月的考察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政治助理这个编制的落实?”
叶齐民摇头说:“赶不上,太晚了——老关,你可是机关的老支书,以往就没有少于六个月的先例吗?——”关莫本闭着眼,用指头敲击着额头,一会儿缓缓地摇头——“你为官几十年,还是这么教条,党群工作一定要保持弹性——”叶齐民又把目光转向贾福仁——“老贾,你是现任支书,应该有好办法。”
贾福仁承蒙叶齐民关切询问,低声放胆说:“我有个办法,就是让他们的入党申请书递交到车间——”
关莫本插话说:“车间支部也是六个月。”
贾福仁笑了笑,毫不理会:“车间有时会对特别积极的申请人员缩短考察期的,三个月就可以转为积极分子。”
叶齐民道:“机关支部就不能开个先例?”
关莫本固执地说:“对一个刚参加工作的人员不适宜开先例,况且开了先例,就容易成为惯例。你看看,刚说的弹性就被老贾这个大聪明利用了。”
贾福仁威风地说:“那是你笨!人家车间山高皇帝远,人多业务杂,没人盯着这点儿芝麻大的事。机关就这几个人,大家相互盯得很紧,没有操作的空间。”
关莫本不服地笑着说:“那得查查你当车间支部书记时的入党人员情况。如果连六个月的考察期都忍受不了的话,那入党的动机肯定有问题。”
叶齐民宽容地说:“现在看来也是好事。老关,你我都是死脑筋,今天不是老贾,这事还难办了!”
贾福仁无辜得愈发坦白:“我做车间支部书记的时候也是死脑筋,这种事是厚生当支部书记以后才想出来的,老关他当然不清楚。”
叶齐民呵呵笑道:“真是‘厚生’可畏! 那最好了,那就由你全权处理这件事,也是你们机关支部和车间支部相互帮忙的事,你们的交情我知道,我这个党委书记也就不插手了。”贾福仁这才觉察到上当了,不知不觉就被叶齐民套了进去。让自己全权处理?太难了!他了解方厚生,实在不好对付,刚才的主意分明是自讨苦吃。去求方厚生?又得损失半包烟。损失半包烟倒是小事,万一他闹起来,局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不出所料,方厚生一听就按捺不住,急得肥肥胖胖的贾福仁在后面紧赶慢赶也没拦住,眼瞅着方厚生进了叶齐民的办公室。叶齐民对方厚生的到来早有戒备,他脸上始终堆着笑。见贾福仁气喘吁吁地紧跟着进来,叶齐民的笑容越堆越厚,大有和方厚生脸上的怨气一较高下的意思,你魔高一尺,我道高一丈。他站起身,亲自给方厚生倒了杯水,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喝点儿水,消消气。”
方厚生坐在沙发上,鼻孔大张得像跑火车的隧道,他压制着怒气说:“我不争名不争利,我还恨自己不争气呢!我来是想请叶书记给做个仲裁,机关所属人员该不该在车间递交入党申请?”
贾福仁担心叶齐民怪罪他没有把话说明白,急切地说道:“我就是想让三个大学生的入党申请从你那儿过个程序,算是帮你老弟的忙,跟机关支部没关系,厚生,我是不是这么说的?”方厚生没吭声,贾福仁更是理直气壮:“不帮也就算了,你非要跑来找叶书记,还要告我的状。”
方厚生摆出一副厚道的样子,说:“亲兄弟也把账算到明处,要是你的私事我二话不说,可是机关的事,我怕叶书记说我们假公济私。”贾福仁撇清了干系,他拿出两根烟,一根扔给了方厚生,一根坦然地抽着。
叶齐民笑吟吟地说:“我大致明白了你们的官司,智者借力而行,慧者运力而动,贾书记想做智者,也让方书记做了慧者,党群工作就是要讲智慧的。”贾福仁当即向叶齐民表示不能理解方厚生的泥古不化。
方厚生狷傲地理了理大背头,不耐烦道:“上次杜立明的组织生活一事,你说要在机关参加,这次这三人入党,却要在车间申请,一个萝卜不能两头切吧?党性原则可不是儿戏。”
贾福仁急忙提醒道:“这事也是你我之间的分歧,可不是叶书记的意思。”
叶齐民豁然大度地说:“也好,我这次把你们这两次的分歧一并仲裁了。关于见习生到底属于机关还是车间,车站向来没有明确的说法。所以见习生的归属,完全是你们车间和机关两个支部的协调通融问题。”
方厚生一听叶齐民坐视不管,转而怨声对贾福仁道:“车间明年上半年积极分子的名额已经满员了。”叶齐民看他转移了怨气,知道他的气焰消了一大半,这才稍稍安心了。
贾福仁朝方厚生挤眼,提示道:“积极分子哪有限制名额这一说。”
方厚生在气头上,只哼了一声,说:“你们机关人少,不限制积极分子名额好说,可车间有五百多号人,不限制是不行的,本来门槛就低,大家要是都成了积极分子,还不得把门槛踩没了?”
叶齐民道:“限制名额是一把双刃剑,人总是追求上进的,对那些热情很高想加入组织的, 一味地限制会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党组织是包容的,积极分子的第一道门槛不能太高。你们私自定的限制名额的规矩,也需要向党委报备。”
仿佛隐私给人说破,方厚生无从申辩,只得无力地反驳道:“限制很有必要,我在一线,可比你们机关领导了解他们,人性和党性我都懂,党是为了让每个人都好,人却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而我给他们限制名额是既符合党性又符合人性的,也让人感觉出党员是高人一等,党不是随便就能加入的。”
“怎么成为党员就高人一等呢?这可不是你支部书记该说的话。成为党员是因为我们的觉悟高了,但姿态应该越来越低。”叶齐民道。
方厚生支吾难辩,偏着脑袋说:“是!是!你党委书记觉悟高,我支部书记架子大。可话又说回来,那几个刚出校门的学生,这么快让他们成为积极分子,底下职工不服,挫伤的是职工的积极性。”他又将矛头指向贾福仁:“车间的名额本来就非常紧张,你现在给我增加三个人,我解决不了。”
贾福仁使劲地解释道:“只是想尽快解决刘动一个人的问题。”
“一个也解决不了。”尽管方厚生拒绝得很干脆,但叶齐民听出了他的垂死挣扎。
贾福仁为难地看着叶齐民,叶齐民不愿将矛盾升级,他调解说:“你们兄弟起了争执,但不要忘了我们是个大家庭,要学会团结协作,支部有难处,作为党委怎么能不闻不问?明年上半年车间支部的名额可以增加,政策我一定向车间支部倾斜。”
方厚生不领情道:“名额我们支部就能解决。哪儿也没有三个月的考察期的,这是让车间支部接二连三地坏规矩。”
“在培养党员的问题上,大家要学会灵活变通。”叶齐民眼光深微地望着方厚生,“至于如何变通,方书记应该不学就会。”方厚生眼中闪过一丝惶恐,想必叶齐民知道了他缩减考察期的事,他偷偷瞥了一眼贾福仁,想查探端倪,贾福仁却一脸的事不关己,淡然地望着窗外,不和方厚生对视。叶齐民又道:“你们车间支部虽然没有坏规矩,但倒像是接二连三地给党委立规矩。”方厚生气焰殆尽,叶齐民说话更无忌惮了。
方厚生见情势不妙,今天是来刁难叶齐民的,现在心里却有些感激他的宽宏雅量,和这些人实在难打交道。他知道败局已定,但又不愿留下败相,于是,为了保全自尊,撒气道:“你是党委书记,自然你说了算!”说完转身离去。
叶齐民瞪了一眼方厚生傲然出门的背影,无非是见他快到了退休年龄,只希望他在支部书记的岗位上善始善终,还没到非逼他下台的地步。每次有意见相左,他总是撇下这句话就走,语气中的挑衅暂且不论,显而易见是不把他叶齐民放在眼里,假如自己不是党委书记,他方厚生说不定会不理不睬,纯系对他叶齐民的人格藐视。其实,叶齐民大可不必生气,事实也是如此:权力是老虎,人不过是尾随的狐狸,狐假虎威罢了,只是人不如狐狸的聪明之处是,常常假戏真做地错把自己当成了老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