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席上心神不宁的赵万里早早回来了,饭也没吃饱。同事见他闷闷不乐,以为他是替死者伤悲没有胃口,都引以他是死者老汪少有的真朋友而对他表示尊敬。于是,他更不敢多吃,只得饿着肚子退席。几个原先唇红齿白的女同事,正使劲撕咬着凉拌红油鸡腿而唇白齿红,其中一个歪着血淋淋的嘴角,冲着赵万里的脊背,从塞满鸡腿的牙缝里挤出愤慨:“假正经,真是神经!”赵万里一直关心着王克明是否和两个女孩已经安全地回到车站,生怕出什么乱子。不过,要是出一场大乱子,王克明就知道收敛了。杜立明和王克明会不会正在大吵大闹?要是杜立明和王克明大打出手,自己不能现场旁观实在可惜。等他回到宿舍,王克明和女孩们已经回来了,他见杜立明还在很认真地抄写讲话稿,宿舍内的东西井然有序,没有打斗的痕迹,他又有点意外的失望。他淡漠地和王克明打了招呼,声音短促得仿佛不打算传到王克明的耳朵就要让这句话掉到地上,转头便和杜立明亲热地交谈起来,内容无关紧要,夹杂的笑声也不显得话题有趣。王克明几次插嘴,两人充耳不闻,王克明见自己还不如围着两人找机会插上一嘴的蚊子,想必是上街的事情让他们孤立了自己,暗暗发誓不再单独和女孩上街。二人的谈话他也听得厌烦,便背过身睡去了。
午睡起来,王克明一直在研读新买来的名人诗集,越读越起劲,很快忘记了今天所有的不快。他感觉文字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带给人非常玄妙的快乐,那些自己想说却说不出、想说却说不好的话都让文学家准确而透彻地表达了出来。他在文字里找到了自己,也升华了灵魂,他将那些打动自己的段落抄写在一本新笔记本上,仿佛这些话会因此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血肉。文字是自带光芒的,而这些发光的文字在融进体内后,让自己的灵魂也散发着光芒,即使没有太阳,他也能依靠这些光芒穿过幽暗晦暝的世界,看清周围的一切。如果说上帝用泥巴创造了人类的肉体,那么,人类就用文字创造出了自己的灵魂,因此,人类一定是高于上帝的。看书让他可以这样胡思乱想,而且这些似是而非的想法似乎有理有据,他越发觉得其乐无穷。王克明几次兴奋地想和杜立明探讨自己千奇百怪的想法,只见杜立明一直抄着草稿,他不便打搅,便没有开口。到了晚饭时间,女孩们在房间等着男孩主动上门相约去职工食堂,没有等到,两人只好拿着碗筷结伴去了。
第二天早上,王克明见杜立明红肿着眼睛,知道他熬了夜。看到已经抄好的稿件旁堆放着很厚的一沓抄错的稿纸,还有两块酥糖的糖纸,王克明暗笑杜立明昨天并没有把酥糖全拿出来,看样子昨晚只用糖果充饥了,又心生同情,关切地问:“抄完了吧?你昨晚好像睡得很晚?”
杜立明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过了几秒,才说有事请教。王克明知道他好强,难得他在自己面前低头,便着急追问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份草稿有几个错别字,你说我改不改?赵师傅说最好别改,担心——”
“当然要改了!”王克明的语气不容置疑。
杜立明似乎觉察出王克明脸上倏忽即逝的诡秘的笑,他疑心王克明在使坏,让他得罪梁浩清,多疑让他很坚决地没有改,在抄好的稿子里空缺的地方补上了原来的错字。
叶齐民的脸上依然笑容可掬,他翻看着抄好的讲话稿,一眼就看见了那些错别字,因为这些字是用自来水笔后来添进去的,要发现并不困难。他客观地批评说:“字写得不错,工整得可以当字帖了,抄得也很快,快得想马上被提拔,呵呵!就是有好几个错别字,像你脸上长的青春痘。”杜立明不敢申辩,窝着一肚子委屈。
梁浩清就在跟前,他瞄了一眼手里拿着的草稿,然后很信任地拍着杜立明的肩膀说:“也难为小杜了,二十几页内容,抄写的时候难免有错别字,我一会儿擦掉改过来。”见杜立明没有当面辩解,他又捏了捏杜立明的肩膀,传递着感激。
叶齐民用睿智里带着狡黠的语气道:“我这人臭毛病多,工作做不好,别想在我这儿蒙混过去,我这人吹毛求疵;工作做得好,也别想从我这儿得到奖励,我这人一毛不拔。哈哈!亏得梁主任给你求情,否则罚你在党代会上听我讲一遍稿子,哈哈!”这便是此次杜立明积累政治资本的最终结局。他疲惫不堪地走出机关楼,内心空荡荡的,政治资本终究是还给了政治,他没落下一点回报。不!如果要清点记忆,自己应该算是获得了政治资本的利息。不过,这些利息也仅是一次握手、一杯热茶,以及一张伪装的笑脸。
按理说,每天早上上班前,水房门口都会围着很多等待打水的机关干部。门卫老安头兼职烧水,天刚刚放亮便是他开始忙碌的时候,运煤、加煤、烧煤,他表现得既勤劳又忠诚,在众目睽睽之下,穿着脏得可以隐身却不愿洗净的短袖白大褂,围着干部们团团转,以此反衬他精神的闪光之处。他非常享受自己的职业。门房是车站的窗口,他也用这个窗口观察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等。等待是他最大的爱好,他等待着电话,等待着信件,等待着人来人往,等待着一个又一个黎明。自从刘动和胡美静在教育室上课后,老安头发现每天清晨来打水的干部比以往多了,原因是女孩们上课前要经过水房。在所有机关,领导们都痛恨看起来无所事事的人,而打水闲聊和喝茶看报是两件可以公开打发时间的正事。今天,当胡美静的高跟鞋踏上水房的最后一个台阶,清脆的回响像领导讲话时清场的一声咳嗽,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沉默倒像是给她开了一路的绿灯,她畅行无阻地过去后,人群一阵骚乱,像受了惊扰的蚂蚁,刚和这个碰完头,又寻找着和另一个碰头。
“看见没有?”
“看见了!”
“你们看见什么了?”
“就知道你光看脸了!”
“她的脚怎么了?”
“光着脚,现在的大学生,受西方思想毒害!”
“什么呀!抹指甲油了!不是手指甲,是脚指甲!红颜色的脚指甲!”
“啊!”
“唉!”
“哼!”
众人的惊异与鄙夷最终化作阵阵嗤笑,这嗤笑好像是从一个鼻孔发出的,不约而同。大学里的几次恋爱经历让胡美静自认为非常了解男人:他们私下里的是非相比于女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都有一副道德的假面具,并在公众面前统一佩戴,以此掩盖他们虚假的本性。男人用虚伪的高尚显示高明,以粉饰他们高于女人一等。对女人的低声下气,恰恰表明他们的诡计多端;对女人的趾高气扬,只能证明他们的无计可施,迎合并欺骗大众是他们的生存之道。在胡美静的眼里,男人的吃惊既无聊又多余。
赵万里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小声地骂了一句“丢人现眼”,回想起胡美静涂了红指甲油的白嫩双脚,他一时间口干舌燥。一个不留神,手中提着的电壶正好磕在机关门口的树干上,吓得他赶紧松手,电壶“砰”的一声爆裂,那些围拢在一起的人都大声叫起来,不像是惊的,倒像是疼的。赵万里头也不回地逃到了办公室,他心里知道,他让这个早上又名副其实地多了一条爆炸性热点。
随后的几天里,指甲盖这样微小的话题引发了南流车站最宏大的文化对峙,男人与女人,女人和女人,青年与老年,基层与高层,儒家思想与自由主义,保守派与革新派,利己主义与集体荣誉,美学鉴赏与时代精神,等等,各方相互攻击,偶尔相互融和,过后又倒戈相向,颇有春秋战国时期百家争鸣的意味。王克明就认为胡美静的过激行为冒犯传统,都不好意思跟她一起上课,吃饭时让女孩们先走。而杜立明偏偏觉得她的特立独行是寻求社会关注与认可的一种渴望,也许工作突然间让她感到茫然。可他觉得她太着急了,“可得悠着点!皎皎者易污,尖尖者易损,跟个风也就行了,应该学会保护自己,别太出风头。”财务室的袁主任一直心存不满,认为胡美静抢了她的风头,第二天她就和手下的一名女出纳员涂了脚指甲;紧接着,统计室的三个女人、人事室的女干事和行办室的打字员也涂了;而一线的女工人涂了只能在家给自家人看,因为上班不允许穿凉鞋,所以她们干脆躲在背后说风凉话。
刘动起初只是涂了手指甲,还不敢全涂,只涂了两个大拇指,走路、上课和在职工食堂吃饭时,她都不自然地把拇指蜷缩在手心里。后来,她发现机关的年轻女人几乎都穿了凉鞋,涂了脚指甲,连单身楼的陈洁雅和唐慧娜也涂了,她认为不能再拖延,否则夏天就要过去了。她想象着涂了指甲的自己该是如何风韵雅致,会让王克明直勾勾望着自己,神魂颠倒。这样的想象让她兴奋得早上起来去水房专门洗了脚,正碰上来洗漱的陈洁雅。她奇怪陈洁雅的脚上的指甲油怎么不见了,陈洁雅凑近她压低嗓音说:“昨天临下班,马站长开了职工职业形象和职业操守的专题会,严厉批评了最近机关里女同志涂脚指甲的事情,说是伤风败俗,还拍了桌子。听说这件事都传到分局了,马站长说把他的脸都丢尽了。要不是我男朋友鼓动,我还不敢涂呢,他只图自己高兴,却不知道让我冒了多大的风险。散会后在楼道里我听马站长把教育室张主任喊住,大声批评,说张主任没把好新入职人员教育的第一道关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张主任下不了台,还说今天要给你们新学员上思想政治课呢,尤其是——”话没说完,胡美静就端着脸盆进来了,陈洁雅朝刘动撇了撇嘴。
回到宿舍,胡美静回想着她刚进水房时怪异的气氛,看着正在穿鞋的刘动说:“不是说好今天早上涂指甲油的吗?怎么不涂了?刚在水房,我看见陈洁雅把指甲油刮掉了,感觉很不对劲。”
“我还在想怎么和你说呢!”刘动把陈洁雅告诉她的事原原本本地转告了胡美静。胡美静听得浑身发冷,不由得胆怯起来,说:“我的手指甲也不想涂了,咱们都刮了,然今天去了还要挨张主任的批评。”
胡美静边刮着指甲油,边发牢骚:“上班真没意思,还不如我表姐当个农民自由自在呢。”
刘动开玩笑说:“你已经很美了,再往脚上涂指甲油,简直是画蛇添足。”胡美静听着,幸福而烦恼地摇摇头。
去上课时,两人专门躲过水房打水人群聚集的时间,她们不想被人看见,以免再给众人提供无事生非的谈资。当张主任看见胡美静一双干净得没有任何痕迹的脚时,反倒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抽着杜立明给的香烟,烟从两个鼻孔滚滚而出,像是蒸汽机车发动时的场景。昨晚他好不容易熬夜写了三页员工品德与行为准则的稿子,现在全然用不上了。可惜了其中穿插的几个幽默小故事了。唉,一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气得从不在课堂提问的他故意刁难地提了几个问题让王克明和杜立明回答,结果两人回答得都基本正确。他心里舒服了很多,气也消了,尽管思想教育有失,但他的专业课程已然深入人心。既然胡美静刮掉了脚指甲油,课后他气鼓鼓拿着那三页稿子去了马红旗办公室,说上午对新来的大学生进行了严厉的训斥,他们都对职工的操行温故而熟知了,尤其那个胡美静当场幡然醒悟,已经悔过自新了云云。
财务袁主任很后悔指甲油事件毁了好端端的一桩婚事。她原本想把胡美静介绍给分局财务处处长今年刚毕业的儿子,胡美静要长相有长相要文凭有文凭,上得了台面,她做介绍人有底气,也算是借花献佛了。可财务处处长早已风闻南流车站今年分配的女大学生太过新潮前卫,便推托说儿子明年打算考研,介绍一事暂缓。受到殃及的自然还有刘动,本来车站附近的几个单位有人请求帮忙打探她的情况,民间简历翔实得胜过机关档案,现如今这些人都纷纷改口。很快,随着单身楼的大规模调整,这件事被人们淡忘了,只是大家偶尔想起时,还会开赵万里的玩笑:“老赵,用开水浇树实在是太浪费了。”
当高宝祥把改头换面的《南流车站单身职工思想文化战线的初步探索与实践》上交给叶齐民审阅时,叶齐民并没有当面拆穿他,而是拿着稿子认真阅读,还时不时地点头。叶齐民想不到这个不起眼的杜立明颇有天赋,看来他小瞧了这个刚分配来的大学生了。高宝祥极力压制内心的喜悦,眼巴巴地等着叶齐民的口头赞扬。叶齐民看完稿子盯着高宝祥陷入沉思,盯得高宝祥几乎要如实招供了,他知道,叶齐民一旦较真起来,即便没有错,也会屈打成招。
“你打算只是发表还是想实施?”
叶齐民突然的发问让高宝祥瞬间愣住,犯傻地眨着眼睛。见高宝祥手足无措,叶齐民洪亮地大笑着说:“那我替你回答,你肯定想实施。”
高宝祥连声称是。
“那你准备如何实施呢?你们团委有能力实施吗?假如让团委来实施,能保证成功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高宝祥无力招架,可惜他不是孙悟空,没有孙悟空被菩提祖师在后脑勺敲了三下的悟性,完全被这三个问题敲蒙了,嘴巴不听使唤地说:“我——这——”
“高书记,我也是老团委出身,花拳绣腿作为表演很有必要,但要拿出来比试,还要真功夫。”见高宝祥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螃蟹,叶齐民继续道,“你不是一直想换个岗位吗?这次也许是个机会。你去把关主席和梁主任叫过来,干脆把贾书记也叫上,省得他一天没事儿干还整天发牢骚,呵呵,咱们开个党群口内部的小会。”
大家看完稿子后,都很吃惊。贾福仁和梁浩清暗觉事关重大,两人望着关莫本不敢吭声。关莫本仔细端详着稿子说:“高书记能有这样的宏伟设想,让我这个干了十几年工会的老人都感觉惭愧。”高宝祥尴尬地擦拭着眼镜,此刻,他不敢看大家恭维的眼神,这些恭维他受用不起,摘掉眼镜也是他掩耳盗铃般逃避的手段。关莫本继续说道:“这件事不仅能够丰富单身职工的文化生活,引导他们树立正向的生活态度和走正确的人生道路,还能促进我们党群部门工作作风的转变,有需要我们工会做的工作,一切听从叶书记的安排。”
叶齐民放下一半的心,他趁热打铁地说:“关主席不愧是全体工人的代表,觉悟就是高人一等。那么,这次活动就由工会牵头,团委和党办目前还没有这个实力和影响力,活动期间的组稿由团委和党办完成。尤其是主要的实施方行政口,还需要关主席出面说服马站长。另外,最关键的资金问题——”关莫本当即表示可以从工会经费里拨出一部分,不够可再向分局工会申请,但估计数目不会太大。叶齐民满意地点点头,道:“所以,资金的主要来源在于行政拨款,这件事情的成败就靠关主席你了。”
会后,贾福仁望着关莫本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他知道党群部门要向马站长要钱,准保碰钉子,他心里冷冷地说:“捧得高,摔得重!”
关莫本深知此事的难度,但这次就算丢尽老脸也要不辱使命。既然这次活动属于党群部门与行政部门的联合行动,那就必须通过正规的会议来布署工作,可是,在会议上一旦起了分歧,岂不是没搭好灶台先砸了锅?为了会议顺利,他必须先私下刺探马红旗的口风。当他拿着团委的调研报告把事情的原委汇报给马红旗时,马红旗居然满口答应,还表示愿意承担此次单身楼调整的大部分资金。马红旗也希望能通过此事,尽快消除上次的“指甲油事件”给车站和他本人造成的不良影响。
关莫本大喜过望,从马红旗办公室出来直奔叶齐民办公室,他给叶齐民转达的消息,似乎还带着马红旗说话的余温。叶齐民叹服关莫本是出使赵国的甘罗,他也笑自己太过多虑,自我安慰:“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所以,当关莫本在每周党政工团中心组学习的例会上提出方案后,党群部门与行政部门的意见出奇地一致,并在会上成立了领导小组,组长是关莫本,副组长是贾福仁和一位副站长,组员为梁浩清、高宝祥和行办郭主任。
贾福仁一脸的不服气,本来自己就处处矮关莫本一截,这次又让老关得逞了。这个既无实权又无财力的纪委书记一职,让他自觉比团委的高宝祥好不到哪里去,而团委还有能和“党政工”相提并论的虚名,每次去参加中心组学习他都极为别扭,既然叫“党政工团”中心组,关纪委什么事呢?所以,每次他都等着高宝祥来叫他,且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到,以示抗议,但他从不迟到。这些年因为一直升迁,他学会了忍耐,可是升迁太慢,又让他变得无奈,忍耐和无奈让他越发地懒惰。他用懒惰发泄郁闷,在别人眼里,却成了态度傲慢,大家都说他自从由党办主任提拔为纪委书记后,架子越来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