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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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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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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楼往事》连载

第一十八章

接下来半个月,南流车站的单身楼整改工程如火如荼,购买了新乒乓球台、新的二十七英寸大彩电、两套象棋和象棋桌;在武汉汉正街批发了几百本图书,加上原来图书室的书籍,总计有一千多册。原来存放废旧桌椅的大宿舍被改造为图书室、乒乓球室及电视室,损坏的椅子被重新维修。单身楼的职工都仿佛一夜间脱单般幸福。杜立明在单身楼逢人便说这些事他最早就知道,除了王克明、刘动、胡美静相信他的话,其他人都背后说他“马后炮”。张安贵还当面顶撞他:“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你说将来我媳妇是谁?”

宿舍的调整,没有遇到单身职工们太大的阻拦。赵万里作为具体的执行者私下又把他和张安贵分在了一起,原因是张安贵除了上夜班,晚上不是打牌就是跳舞,他等于还是住了个单间。更重要的是,平日里他能从张安贵那里打听车站的各类奇闻逸事,比如关于刘动和胡美静的真假难辨的新消息,仿佛他每天都能近距离感触到她们的呼吸一样,这让他心里踏实极了。

由于高宝祥和梁浩清亲自参与了单身楼的改造工程,有了切身的体验,他们在原来杜立明调研报告的基础上,做了深度加工。叶齐民得知后,满意地说:“报告语言质朴,情感真挚,有人物有事例,有血有肉有灵魂,嗯,别忘了附上照片。”文章先是在分局的团刊上发表,但并未引起分局领导的关注。叶齐民不愧是曾经的分局团委书记,他知道该如何造势,且分局组织部、宣传部和团委的骨干岗位都是他的老同事、老部下,他仅仅打了几个电话,文章就被分局内党政工的各大报纸志转载。紧接着,他又授意一位现在已是局机关有名记者的老部下实地考察并撰写评论文章。叶齐民自然有他的自信,果不其然,南流车站单身职工的福利工程被列为先进典型,在分局内全面推广学习,各兄弟单位相继前来参观。让他大为光火的是,他亲耳听到几个单位的头面人物对马红旗大唱诵词:“马站长真是治理有方!”

所以,高宝祥向他来邀功,说:“分局团委极有可能把我评为今年的优秀团干部。”叶齐民含沙射影着说道:“被人赞美,说明你还低人一等;当大家等你来赞美时,说明你才是个人物。”

按理立秋已过多时,但早晚和中午气温的界限还不十分明朗,含糊得理不出个清晰明白的轮廓。立秋的当天天气晴好,按照谚语的说法,暑气并不会马上消退,还有二十四个秋老虎,立秋又是在晚上八点,俗称“母秋”,也就是这二十四个秋老虎全是母老虎。 一辈子怕老婆的门卫老安头最近常说:“热不死也被吓死了。以我的经验, 这是老天爷的更年期到了,不过,说凉也马上就凉了。”天气像是放了高利的贷款,热量经昨天一夜的积蓄,连本带息地滚到今天来,逼得人不敢出门。但是,炎热的天气丝毫没有影响到杜立明的积极性,他隔三岔五就要去机关。让他大为欣慰的是,叶齐民见他时,笑容里的真诚坦露得更多了,有时话题还会从工作转入家常,他备受鼓舞,还想借机捞点儿抄稿之类的业余工作,可一无所获。时间一长,杜立明和机关的工作人员也日渐熟悉,他们一提到今年分配来的大学生,总是说“杜立明等四人”。杜立明一想到王克明属于“等”之流,他便骄傲得如同伸长了脖子准备打鸣的公鸡。他想,趁现在时间充裕,多建立些社交联络,好比蜘蛛织网绝非是为了娱乐消遣,而是为了生存。

初来的忙碌和新奇随着每天重复的日程安排、千篇一律的交谈变得索然无趣。王克明不愿去机关,复杂的人情世故让他望而却步。四个人去职工食堂也不再同行,大家各走各的,偶尔在路上见到,也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每次学习结束以后,王克明不是待在宿舍里看书,就是去乒乓球室看人打乒乓球和下象棋,有时他也会去图书室转转。那里的书籍大多是武侠、言情和名著类小说,目前他正沉迷于诗歌,对小说没有兴致,所以,一般也不会在图书室久留。人生的道路不能太过笔直,必须百转千回,如果没有,那就自己增加点曲折,王克明这样想。他望着窗外:烈日下躲躲闪闪的行路人;远处轨道的调车上挥动红绿旗子、汗流浃背的工人;来来回回在股道间穿梭、统计列车信息的车号组女工;站姿笔挺,在站台前等待着列车通过的信号员。除了这些,那些不易被察觉到的生命波动,比如阳光照耀下的绿叶的光合作用,泥土下根脉吮吸水分的渗透作用,空气中四处游荡的浮尘,宿舍里忙忙碌碌的蚂蚁,都让他莫名地感动。都怪最近看的名人的书太多,名人的伤感在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人这里长了气焰。王克明觉得和杜立明比起来,自己如同行尸走肉,或许是书里那些被文字掩埋的情绪,在靠着自己借尸还魂,听说虚弱的人才会被死去的鬼魂附体,而落寞的自己,又何尝不是那些忧伤的情绪最好的寄寓之所呢?女孩们的身影总是在眼前若隐若现。在水房打开水时,或在楼道里偶遇时,彼此的目光交汇,让人向往和遐想,这种感觉令他魂牵梦萦,仿佛温热的水面飘袅的水汽,回旋起伏欲留待去,在彼此转身之后,又只剩两个怅然若失的背影。

女孩子紧闭的房间让人不得不延伸想象,有时门没有关严,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隙,里面的灯光投射出来,像是打招呼留下的响指,更像是一句温存柔腻的问候,让人几乎要冲破想象地推门而入。几次王克明经过女孩宿舍时都情不自制地想进去坐坐,可找出来的理由自己都不信服,太牵强!难免给女孩看出是专门来接近的。既是无私弊,也落有嫌猜!然而每天的情感在不断地叠加,难道非要累积出个爱情来吗?一想到恋爱,心里又有点颤栗地后怕,大概他对爱情的渴望属于“叶公好龙”式的,想拥有爱,却又怕爱情真正来临时的恐惧和拥有后的失落。

这几天,四个人陆陆续续从门卫室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回信。取信时老安头总要站起来,戴上老花镜将他们仔细端详一番,直到他们有些不耐烦地说:“是家里寄来的。”如果确信无疑,老安头会坐下来透过老花镜笑着说:“我知道,这还用说?第一封回信一般都是家里的。这些年,谁的信不经过我的手?我有经验!”

王克明看完家书便慌张起来,家书一直是由父亲执笔,母亲端于幕后。信的大意是:来信收悉,可近况并不详细,既然一同分来四人,信里没有说明其余三人是男是女,下次回信一定要写明;县上一干部之女也于今年毕业,在西安上班,托人介绍,我考虑双方相隔两地,暂未答应;下次来信务必一并寄回在单位门口牌匾前的照片,以作老家留念;和同事在一起不要太寒酸,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小家子气。信的最后又加了一句:说媒一事我和你妈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你已长大,你的事我们只能给一些建议,不好再做主了。王克明心里明白,父母这是要逼着他找对象了,试探他在单位是否有中意的女孩。如果有,要舍得花钱;如果没有,他们要在家里找人说媒了。照片呢,是该寄一张回去了,至于为什么非要在单位门口,想必是父母要拿着给邻居们炫耀,他们的儿子现在端着国家的铁饭碗呢。而且,照片一定会当做父母拿来用于全城相亲的铁饭碗的。想到这,他苦涩地摇摇头。

王克明正要拿出纸笔写回信,杜立明举着从工会俞干事那里借来的照相机,让王克明给他照相,说是要寄给家里。“家里想我了,也想看看咱们工作和生活的环境。”杜立明说。王克明心里不觉好笑,看来天下的父母各个相似,天下的子女却各不相同。

“先在宿舍给我照两张。”杜立明快言快语。

“好!先照个单人照,再给咱们照个合影。”王克明说着,举起相机开始取景。

“好!那找谁照合影呢?”杜立明问。

“要不——找刘动她们?”王克明提议。

“我怎么没想到,当然要找胡美静她们了!”杜立明迫不及待地赞同,他已经好多天没有像今天这样有正当的理由进入女孩的宿舍了。

胡美静一听要照相,立马生气地拉下脸说:“干吗不早说?我的回信已经寄回家了,害我又要破费一枚邮票。”

杜立明却冲着王克明埋怨道:“都怪你家里的信来得太晚了。”王克明当着女孩的面不愿争执,说回头给女孩们赔两张邮票。

刘动道:“大家的家都不在一个地区,信来得早晚谁也无法预料。就是邻居寄信,也未必能同一天到。”说完又说不要邮票。

照完相,王克明履约拿了两枚八分钱的邮票给女孩们。刘动坚决不收,她以为自己的大义之举也能激起胡美静同样的反应,但见胡美静爽快地把邮票夹在一本书里,很俏皮地道了谢。一想到胡美静一人独享了王克明的善意,她又后悔不迭。杜立明得知胡美静收了王克明给的邮票,心下不平:他王克明竟公然给胡美静施以小恩小惠,实在是太贪心!洗完照片,杜立明没有收胡美静的胶卷和洗照片费,想以此抵消王克明在胡美静那里八分钱邮票的感情,并认为两两相抵后还绰有余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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