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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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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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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楼往事》连载

第二十九章

王克明、刘动和胡美静当天就收到车间支部的传话,让他们去领取入党申请表。领完表后,方厚生瞪着关上的房门,晃着脑袋,对着来作陪的贾福仁骂道:“不知道招这帮大学生有什么好!那个胡美静,整天穿得花里胡哨的像个狐狸精,还有这个王克明,刚到车间就知道攀附冯学良,很势利。也不知道现在的大学教的什么,学生们越来越不知廉耻,越来越趋炎附势了,真是知识越多越反动。”

三个人从车间楼出来,大口大口地换着气。杜立明已经焦急地在楼外等着了,一看见他们,便忙不迭地说:“听说你们来领入党申请表了,入党介绍人可一定由我来做啊!”做胡美静的入党介绍人,这是他刚才想到的名正言顺且能时常接近她的最佳借口,而且她的思想还要主动向他报告,这事一旦做成,那可真是妙不可言!

“还记得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们都说以后入党要我做你们的介绍人的,不会忘了吧?——记起来就好——那好,说定了。”杜立明顿时心花怒放。

胡美静说她对入党还稀里糊涂的,杜立明说以后升职提拔、政审时就用得着了。王克明并不记得答应过他,但忽然记起来已经答应了冯学良。杜立明闻言,顺势撇清干系,还顺带嘲讽道:“那你多威风呀!看不起我做介绍人,有主任给你保驾护航,以后不当优秀共产党员都说不过去。”

王克明说:“我可不想扯虎皮拉大旗。如果没有介绍人,感觉还光明磊落一些;有了介绍人,这荣誉之光就像是从别人身上沾来的、反射过来的,好像我们的优秀不是来源于自身的品德,而是介绍人的权势。”

刘动见他如此不通世故,责怪说:“职务高境界高,越能帮你成长,你看问题有点偏狭。你呀!口口声声不当官,口气倒很官僚。”

王克明未加思索地脱口道:“那你们想优秀,也该找冯主任做介绍人的。”说完就后悔了,刘动哑口无言,胡美静说她的介绍人也找冯学良。杜立明气得把头扭了好几圈。

到了宿舍大门口,正准备扛着铁锨去铲煤的老安头喊住王克明,说有他的汇款单,是分局《路风》杂志社寄来的。不用猜就知道是诗歌《火种》的稿费,王克明异常激动。老安头也快活地说:“真羡慕你们大学生,用那么细那么短的笔杆子就能赚钱。”说完用弗如的自叹证实着他的羡慕,同时拍了拍又粗又长的锨把。他看见有干部从机关出来,又扛起铁锨,哼着秦腔《屠夫状元》去铲煤了。

还没等王克明说话,杜立明已经叫嚷着要王克明请客,刘动也趁火打劫地说非大吃一顿不可,胡美静说村里新开了一家麻辣烫。王克明知道,今天言语上冲撞了杜立明和刘动,正好请客弥补过失。可等到了饭桌上,他们一盘一盘地叫菜时,他才暗自叫苦。今天他们的胃口像是但丁《神曲》里长着三个头的塞比猡。到算账时,硬是吃了十二元——要知道稿费才十元。

等吃完饭,刘动有些后悔,觉得大家做得过分了,面带愧疚地说:“害你又得写一首诗了。”

王克明强作笑脸说:“不敢写了,写诗只会越写越穷。”杜立明挺着滚圆的肚子,咂巴着嘴,显得回味无穷。

到了晚上,杜立明开始拉肚子,一连往厕所跑了四五趟。王克明被折腾醒了,开灯看表快十二点了,听杜立明说吃坏了肚子,不由生出了一丝复仇般的窃喜。正想着,杜立明又捂着肚子去厕所了,但这次从厕所回来,杜立明神秘兮兮地说:“有件事很奇怪,我那阵儿在厕所,听见胡美静从楼下上来,这么晚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你确定是她?”

“她走路的声音,我当然分辨得出来。”

这点王克明毫不怀疑,他相信杜立明对胡美静超乎寻常的在意。两人想了很多可能性,毫无头绪的猜测实在累人,两人很快就困了,熄灯刚准备睡觉,刘动来敲门,说胡美静发烧了。

杜立明听说胡美静也病了,不由得一阵春心荡漾,虽然不是同一种病,但也是同时生病,看来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他嘴上却恨恨地责怪道:“都怪王克明今天这客请的,应该再罚——”话还没说完,便“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跑了。

等到了女孩宿舍,王克明看到胡美静病恹恹的样子,料想她应该是最近很少吃油腻的东西,今天一下子麻辣加油腻,胃肠道出了问题,进而引起感冒,他不由心里一阵自责。

铁路卫生院大约要走十分钟,出了门,才想起今天是十五,月亮太亮,星星都暗淡得隐而不见。远远能听到下前半夜班的工人们交完班回家时的谈笑声。刘动走在胡美静右边,右手搀扶着她,左手从她的背后绕过,环抱着她;王克明跟在左侧,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做着防护。透过月光,可以看见胡美静有气无力地拖着步子,病如同过滤器,把她所有的傲慢和冷漠都滤去了,而留在骨子里的骄矜,此时屈服地被弯曲、盘迂,依赖凹凸有致的身体缠绕出优雅的姿态,在月色的辉映下,显得如此谦恭与温顺。王克明顿生怜悯。一个女孩远离家人,是需要人关心和照顾的,可她一定需要自己的关心吗?他不敢再想下去,大概怜悯也是爱情的一条密道。难道就因为一场病而爱一个人?怕是太过草率了,不过他不是也会因为一首歌而喜欢一位歌手,因为一句诗而喜欢一位诗人吗?王克明正想得出神,胡美静脚下突然一绊,差点摔倒,王克明忙上前伸手扶住,无意中握住了刘动的胳膊,又慌忙松开,自觉脑热心慌,连惊吓带羞怕,额头渗出了汗。刘动关切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猛然从适才的迷乱里惊醒,告诫自己,刘动才是他应该喜欢的人。他低着头说:“今天都怪我。”

卫生院漆黑一团,大门紧闭,像个饥饿的绝食者;楼道里昏黄残喘的灯光从门底下的缝隙里依稀透出,好似绝食者没有滤清的垢念。王克明在门外足足喊了三分钟,二楼的一扇窗户亮起了灯,不一会儿,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开了门。他以为没把医生喊来,却叫醒了病人,又一想,这卫生院是没有住院部的,应该是医生无疑。医生边开门,边抱怨道:“都快一点钟了,还有人来。”

王克明一时来气说:“这么慢,谁规定生病还有时间限制的?”胡美静赶忙挣扎着制止,心想医生对王克明没办法,一会儿会拿她出气。

医生拉长着脸说:“职工医疗证呢?——新来的,还没办?那我怎么相信?这病不能看,去镇上地方医院看吧。”

刘动急切地说:“你们医生到底是看病的还是看证件的,她的病就是最好的证件!”

王克明也晓之以理地说:“看病是医生的天职。”

医生冷笑道:“生病是病人的失职。”王克明听这医生满嘴的病句,可又不能再发火,只能不停地说好话,说他们是南流车站今年新来的学生,明天就办医疗证。医生斜眼看了一眼胡美静,说:“先量一下体温,让你男朋友把你扶过来——不是男朋友?那他那么卖力气地喊叫。”王克明没敢走上前去,他窥视了一眼满脸难堪的刘动,心想医生先诊错了相思病,估计医术不怎么样。

给胡美静打了退烧针,又开了退烧药,三人才从卫生院出来。老远见杜立明像服用了兴奋剂般跑了过来,刘动小声嘀咕:“他还跑来干吗?也不怕路上再拉肚子。”

王克明也小声回应说:“不会了,他今天把肚子都拉空了,就算是再健谈的人,也会变成哑巴的。”胡美静让他别说笑话,她一笑就浑身疼。

刘动说:“你还专门跑来当监工,还不放心我们啊?”

杜立明喘着粗气,擦着汗,窘着脸说:“也不是,咦!卫生所竟然还没关门?我也是想过来要点儿治拉肚子的药,刚才活动了一下,感觉好多了——噢,还有一件事,我刚在厕所听下前半夜班的工人说,张安贵今晚后半夜的班又迟到了,明天早上又要贴通报了。哈哈!王克明,你又要写检讨了。”

回到宿舍安顿好胡美静,杜立明又跑去了厕所。刘动把王克明拉回他们宿舍,悄声说:“今天她发烧和你没关系,晚上吃完饭回来,张安贵递给她一张纸条,不一会儿她就出去了,估计是去跳舞了——”王克明吃了一惊,心中疑虑重重——“大冷天的坐蹦蹦车回来肯定着凉了,进屋就打喷嚏,把我吵醒了——你不用内疚。”刘动必须把这件事告诉王克明,她不愿让王克明在心里对胡美静还有亏欠,以王克明的性子,非得拿这份亏欠酝酿出个感情不可。他不会拐弯抹角地用漂亮的话来消解,他只知道直来直去地用感情做补偿,这亏欠在他心里存留的时间越长危害越大,刘动连过夜的机会也不给他。她还可以和他共守一个秘密,只有最亲密的人才有这样彼此分享秘密的权利。王克明卸下了责备却添了新恨,暗恨和她唯一的关联瞬间断了,却给他留下了一颗乱了节奏的灰心,躲在身体里孤零零地兀兀空跳着,那个火车上身穿蓝色碎花裙的婀娜背影,月色下仿佛落入凡间的天仙身影,怎么也挥之不去!爱与恨仿佛在一个跷跷板的两端,势均力敌地升高又落下。

   第二天一早,张安贵就敲门进来,让王克明替他写检讨书,王克明机智地问他:“不会是跳舞迟到的吧?”

“哪是!打牌又赢了,改天请你吃麻辣烫。”

春节假期的前两天,李维来到南流,和大家相约一起回家。杜立明酸溜溜地说:“怎么,你也知道了?”

“知道什么?”

“明天是胡美静的生日!”

“不知道!这次纯粹是碰巧了。那你——知不知道刘动的生日?”

“当然了,我看了她们的身份证的!那天她们都不愿意去铁路卫生所,说上次给胡美静看病差点和医生吵架了,是我拿着她们的身份证办理的职工医疗证,胡美静是12月23号,刚好明天就是,也是咱们北方的小年。”

“问你刘动呢,说这么多没用的干吗!”

“噢,她身份证是3月3号,还有段时间,不过也快了,看你急的。”

第二天,众人买了蛋糕、菜品等在女孩的宿舍为胡美静庆生,赵万里也在受邀之列,这算不上人情往来,只能算是习惯,几次吃饭他都在场。让人意外的是胡美静竟然邀请了张安贵,刘动和王克明互相用眼神传递着不言自明的讯息。杜立明也是一会儿看看张安贵,一会儿再瞧瞧胡美静,想不通这其间的玄机。张安贵和赵万里都暗自佩服对方,没料到彼此和胡美静都有交情,还都隐藏得很深。

刘动不无遗憾地说:“要是马文成和苏立君来了,咱们的聚会就非常圆满了。”大家都纷纷应和着,一边看向李维。

李维道:“马文成正在办理停薪留职手续,过完年直接就去深圳了。”

“真去呀?”

“有勇气!太佩服了!”

“还以为只是一时的意气用事。”

张安贵略带羡慕地说:“你们大学生就是好,说走就走,一点儿不含糊,这种人生大事,在你们眼里都是小事。”

王克明不解道:“停薪留职是什么意思?”

李维说:“就是万一在深圳干不好,还可以再回来上班。”

“这是聪明的做法,留条后路,不走绝路。”刘动评价道。

王克明不能苟同道:“这样走得有些拖泥带水,倒不怎么爽快。”

胡美静赞同地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刘动让他俩不要道德绑架。

杜立明嘲笑王克明,还顺带着瞥了一眼张安贵,说:“站着说话不腰疼,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要是你,你就不那么做了。”

王克明据理力争:“天无绝人之路,何必留后路?”

李维道:“你不能老是直来直去, 一条道走到黑。”

赵万里乘胜追击地说:“我还是那句话,在座的有谁去深圳,我有门道。”

“我去!”胡美静豪气地笑道。

“要是相信他有门道,就中了他的计,老赵就是劫道的。”

“我又没钱,他劫什么道?”

“他不劫你没有的,他只劫你有的。”说完,张安贵垂涎地看着胡美静,猥琐地笑着。胡美静愣了一下,醒悟过来,玩笑般地用拳头砸着张安贵的肩头。赵万里似乎得逞般陶醉地坏笑,杜立明则一脸厌倦。

刘动装作没听见也没看见,严肃道:“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咱们的快乐建立在母亲的痛苦之上。”

大家安静下来,杜立明识时务地接话说:“来,大家举杯敬母亲。”

赵万里伤感地说:“我的母亲已经过世,如今想她,只能在坟前祭拜了。”众人都低头不语,他却诗兴大发:“为什么我们把大地称作母亲?因为坟墓是大地的乳房。”

杜立明很内行地叫好:“好诗好诗!”

众人尴尬地相互看看,脸上都露出一丝不知所措的神情。张安贵没好气地大骂:“老流氓!”

刘动扭头对李维说:“苏立君怎么也不来?”

李维神气又神秘地说:“他?哈!如果他来了,就必定是来报告天大的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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