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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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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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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楼往事》连载

第九章

九

带四人看宿舍的是行办室名叫赵万里的小个子男人,他是仓库管理员,侯主任介绍说他是局里有名的文人兼文学批评家,四个人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一路上赵万里很少讲话,一脸冷冰冰,仿佛他的话也被他的表情冷冻着,即使是这样的高温天气也拿他没办法,胡美静和刘动两位让人热血沸腾的美人也只能化开他零星几个词语。面对杜立明的示好,他的态度极其敷衍,这反倒令杜立明对他肃然起敬。他对一切的不屑一顾令他看起来很孤独,也十分傲慢,两个漂亮的女孩在场,更张扬着他的清高。他脸上壁垒森严,如同耸立的大坝,坚固得导弹也炸不开。有旁人在场时,他从不拿正眼瞧女人,让人以为他不近女色,但他的心里必须有女人,否则就会空落落的。在工作中,对于女同事提出的要求,他常常在口头上毫无道理地质问,甚至一用大堆道理有意刁难,以夸示他对待女人更有原则,但在行动上又对女人的所求有求必应。他暴力式的讨好并没有赢得尊敬,却成了人们茶余饭后取笑的谈资。大家都在背后说他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冷酷的表情不过是贴在他脸上最有效的“防伪”标签。四人因他冷冰冰的态度对他多了几分敬畏,但其实今天在见到胡美静时,他的心多跳了两下,他的目光忍不住在胡美静光滑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他的个子不高,如果有人拿他的身高逗乐,他有个固定的回答:“鲁迅还没我个子高。”他崇拜鲁迅,为体现文学家的精神风貌,他首先在面貌上照搬了鲁迅的胡子,将嘴唇上方的胡子修剪得板正,更添了几分学究与古板。胡子又黑又粗、密密匝匝,每一根都直愣愣向外,仿佛一根根刺,使他说出的话都带着刺。作为文学批评家,即便还未批评,你也能预感他的批评绝对一针见血。他总是神神秘秘地与人交谈,用声音的分贝表示着秘密的等级,只是有时他的声音常常小到即便是情报机关也很难窃听,好像他说的都是绝密信息。在他看来,声音小到只有对方一个人听到才不算泄密。他总是面色铁青,误以为他很大公无私,认定他是管理仓库的一把好手。他讲一口标准的北京话,口音无时无刻不显示着他身份的高贵。可是,他的祖籍不在北京,也从没有去过北京,只是以前他有一位相处了三十年的北京邻居。

杜立明有意说了几个世界级的文学名著和文学家,想以此搭讪,拉近和赵万里的关系。不承想,赵万里极少谈论有名的文学家,更绝口不提还活着的,这些人的存在反衬出他的不名一文。见他认为世界大文豪都不值一提,几个人吐了吐舌头,跟着他上了三楼。

单身宿舍和机关大院在一个院子内,是一栋四层高的简易宿舍楼,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室内的温度几乎完全被自然控制。抬头看到房顶有吊扇,心里先凉爽一截;扭开开关发现不起作用,顿时感到更热。男同志宿舍的墙上两个顶角各挂着两张大蜘蛛网,错综复杂,如同两宗悬案。距离地面一米处的墙皮几乎全都剥落了,露出苍老的墙体。屋子里空荡荡的,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几只蚊子幽灵似的飞来飞去,成为这死亡般的空寂里隐藏着的危险生机。纱窗在前主人搬家时也被卸走了,只剩下玻璃窗,宛如剪掉了睫毛的眼睛。玻璃窗上的几块玻璃被打碎了,可以看出前主人的懒散,不过透风时倒是省去了开窗的麻烦。这种环境并不让人伤感,倒使他们觉得开心畅快。杜立明刚想开口谴责这屋的前主人,就听赵万里说:“你们两个男的就住这间,这是我以前住的,知道要来新学生,我提前搬走了。”众人一听他就是前主人,暗自庆幸刚才没把欲说的笑话和埋怨的气话说出口。

带着四个人安排完宿舍,赵万里说:“按照规定,每个宿舍的标配是一张书桌——不看书也给配,以及两把椅子、两张床,一会儿你们来库房领取,其他一切自行解决。”

胡美静撒娇说:“赵师傅,能给我们多配一张书桌吗?女生化妆要用的。”

赵万里险些顺口答应了,听刘动又请求再配一个可以放皮箱和脸盆的木架子,他干咳一声,严肃道:“你们在胁迫我违反原则吗?多配任何东西都有失公允,那这两个男同志也要多配。什么,你们两个男同志不要?不要多说了,规定!懂不懂?规定!另外,男同志宿舍有三块玻璃需要更换,一个灯管不亮,门上的反锁不灵活;女同志宿舍吊扇不转,另外——嗯,房门上可以多配一个插销,以防反锁不灵。”他说完看了两个男孩一眼。四个人暗自佩服他的细心。其实,这些情况都是赵万里提前都查探好的,就等几人来,以便展示他惊人的洞察力和缜密的心思。

果不其然,女同志的房间多配了一张书桌和一个木架子。大家搬来了床头、床板和桌椅,又借来了扫帚清扫房间。当王克明脱了鞋站在借来的凳子上时,才想起这几天走路太多,自己的袜子小拇指的位置新磨了个洞,本打算今晚安顿下来用针线缝补的。为了不让女孩看出他的窘迫,他赶紧向上指着蜘蛛网,引导大家抬头,并笑着说:“这个不能扫吧?咱们现在没有蚊帐也没有纱窗,这还能抵挡一阵子。”

自从李维三人走后,胡美静不再感到压抑,渐渐恢复了往日谈笑风生的状态,她笑道:“那就扫一个留一个,也算对蚊子网开一面。”

刘动嗔怪王克明,要他全部清扫,并不许他说俏皮话:“你不觉得它像两只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你?幸亏这是在你们房间,要是在我们房间谁能睡得下! 留一个更可怕,像害了单相思,我这种强迫症患者可受不了。”

杜立明不愿迎合王克明的幽默,见胡美静被王克明逗乐,沉着脸说:“我看该给你嘴上挂张网过滤一下,说话也不考虑考虑。”

胡美静觉得刺耳,愤愤道:“我可不需要网来过滤!”杜立明赶紧申明他在和王克明开玩笑。

王克明见杜立明脸色难看,缓和了口气说:“今天多亏你打头阵,不然大家不会这么顺利。”

杜立明听得满心欢喜,嘴上客气道:“让你别说你还说,把我当外人啊,跟我客气什么?去,先把垃圾扔了。”

胡美静不留情面地说:“现在可不是在大学文学社,我们这些人不是你随便使唤的,打扫宿舍要的是王克明这样的实干家,不是你这种空谈者。”胡美静的刻薄让刘动羞愧不已。

杜立明立马脱了鞋站在凳子上说:“剩下这个蜘蛛网我来扫。”

王克明看到杜立明袜子脚后跟处破了一个大洞,想起杜立明最近为大家更是跑前跑后,忽然心头一酸,二人明明都是穷学生,却要在喜欢的女孩面前逞强装大方。他急忙站在杜立明身后,挡住女孩的视线,同时用眼神提醒杜立明。杜立明很快意会,吓得跳下来穿上鞋,脸上露出羞愤的表情,道:“你扶凳子要注意我在上面,看我差点摔下来。”

杜立明刚受了胡美静的气,现在又丢了丑,他把扫把塞进王克明的手里,小声泄愤:“就你能!”王克明委屈地接过扫把。

胡美静挖苦道:“一干活就找机会开溜。”杜立明嬉笑着去扔垃圾。

王克明觉察出胡美静在替自己鸣不平,他突然为这几日对她的怠慢感到愧疚。从在火车上第一眼看见她时,自己就怦然心动,为何这几天来要逐渐远离她的视线?是听到李维说她还留着杜立明给她的情诗以后,开始故意疏远她的吗?难道远离是要引起她的关注?为何自己会时不时地埋怨她、污蔑她?为何会把她想象成很坏的女孩,希望不要有人理会她,甚至最好能孤立她?难道是要打破她的冷傲,让她变得可怜、随和而容易接近?他不敢给这份情感下个确切的定义,似乎含糊不清可以让这份感情显得单纯。

刘动望着发愣的王克明,用手在他眼前晃动说:“醒醒,是不是心理活动丰富得也在结网?”

王克明缓过神来,羞涩地笑着说:“哪有丰富呀!只有心灵空虚的人才会心乱如麻、纠缠不清,好比这空房子蜘蛛就会结网。”说完他又觉得过于文绉绉,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眨眨眼。

刘动顽皮地说:“看来你的心也需要大扫除了,哈哈!”

胡美静调侃说:“王克明一看就是连一个心眼也没有的人,你想进他心里也进不去呀!”刘动顽皮地用扫把朝胡美静的嘴巴方向画了个叉。王克明只傻傻地笑着,却不能争辩。

扔垃圾回来的杜立明急切地问:“谁要钻到王克明心里?——”胡美静朝刘动和王克明撇撇嘴——“噢!现在王克明的心思被说破了——”又神神秘秘地转向刘动——“你现在可以进去了。”胡美静听出了杜立明想和自己统一战线,她抡起长扫把在杜立明站立位置的屋顶狠狠地扫着,刘动用扫把在他脚下横扫过来,吓得杜立明落荒而逃。

赵万里坐在办公室一直神情恍惚,端着空水杯解了好几次渴,吊扇吹得窗帘晃来晃去,让他忽生几分凉意,凉意又萌生诗意:帘动轻销魂,半卷微生寒。坐在对面的女同事见他对着窗外发愣,笑问他大白天做什么黄粱美梦,他才发现自己端着空杯子喝了几次水,他点燃一根烟掩饰着难堪,自嘲说他做的是“一帘幽梦”。对,窗帘!他起身匆匆出门,刚走到男生宿舍门口,迎面撞上杜立明,幸亏手里提着的一副窗帘被黑色塑料袋裹着,他赶紧拉杜立明进门,随即关上门,很小心地说:“窗帘按规定是不配的,刚好库房有一副旧的的确凉布帘,可以给女同志。千万不要言谢,你们不说出去我就非常感谢了——好,我对大学生是放心的——”又调大音量——“刚上楼时碰见侯主任,他派人事室一个干事过来传话,我刚好代劳,通知你们现在去机关会议室,参加新分配人员的欢迎会——”又调低音量——“听说站长、书记和全体科室主任都参加。”四个人的心随着他的声音大小反复起落着,听完,四人顿时慌作一团,赶紧洗漱换衣服。

南流车站自建站以来从没有进来过这么多大学生,以往每年都是一名,多时两名。今年车站向分局领导多次反映,才特批了四个名额。所以,四人的到来对南流车站来说是件大喜事。四个人先去了人事室,由侯主任带领着来到会议室。跑道形的会议桌前整齐地罗列着实木椅子,等来的人填空。王克明突然觉得每个人都仿佛是棋子,等待着命运的摆布。椅子一直留在原地,等着人们来这里交会、重叠,又在同一个原点上起立、离开。来来去去的人面目迥然、性格各异,他们被这把椅子收留、包容,各自相安又各不相干。

不一会儿,楼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会议室拥入一群人,四个人慌忙起身。杜立明昂了昂头,如同死囚犯在押送刑场时,突然生出视死如归的气概。四个人局促地盯着一个大胖子看,看得胖子开始回避他们的眼神,四人才知失礼,慌忙低下头。介绍中才知道,车站站长马红旗是会议桌中间一位五十开外的中年人,胖子是纪委书记贾福仁,难怪四个人的注目礼让他感到有些不安,越级的抬举简直是一种惩罚。这时从门外慢条斯理地进来一个四十多岁肤色白皙的人,是车站党委书记叶齐民,他脸上始终笑呵呵的,没有人清楚他为何而笑,但他的笑含义极其复杂。亚里士多德曾经说过“人是唯一会笑的动物”,可像叶齐民这么会笑的,恐怕连亚里士多德也没想到。

马红旗没拿正眼瞧叶齐民,趁他还未坐稳便说:“叶书记,上次你在党委会提名的货运车间主任的人选,本来我也非常看好,还打算近期宣布此人当选呢,可昨晚他却跑到我家里送礼了,这可是为官的大忌。做官不是请客送礼,德要配位,此人送的礼我拿到办公室了,行办室通知他来取就行,我想就不麻烦纪委贾书记转交了。”空气骤然紧张起来,杜立明等四人不知其所以然,小心翼翼地瞅着站长马红旗和党委书记叶齐民,各科室主任知道两人的隔阂由来已久,都很识趣地假装没听见。

叶齐民的笑一直堆在脸上,仿佛这张笑脸是用肌肉制造的模具,戴着可以一劳永逸地和善。他自信在官场早已修炼得刀枪不入,甚至躲过了无数的暗箭,却没料到今天的明枪扎得他心痛不已,他不得不佩服马红旗的老辣。原来叶齐民的一位老部下一直觊觎安全室主任之职,刚好老主任即将退休,叶齐民赶在马红旗之前提名了接任人选,并动用分局领导的关系向马红旗施压,马红旗拟定推荐的人只好闷在心里。唯一不好办的是,叶齐民推荐的人选在工作中没有大的失责和过错记录,不过也没有突出的表彰奖励,属于平庸之辈,而从一般同志直接提拔为股级干部需要有重大的业务贡献。陷入两难的马红旗干脆让主任之职空置了半个月。他不急于宣布是在等机会,等此人犯错,以他的经验,他相信等得到。不出所料,叶齐民担心夜长梦多,吩咐此人晚上悄悄去马红旗家送礼,如果他肯收礼,便可认定此事有十足的把握。马红旗将计就计,留下了证据。在官场,他一直坚守自己的从政原则,就是为官一定要做忠臣,正如他常说的:“只有奸诈的忠臣才是好忠臣,因为比奸臣更奸诈的忠臣才能打败奸臣。”叶齐民当然还不至于是奸臣,只能算朝代更迭后的遗臣。这个担任过站长的忠臣,自从调整到党委书记职务后,便渐渐沦为只出勤不出力的庸臣。

马红旗不依不饶:“今天早上给重病职工捐款,我们等你半天也没见你?”

叶齐民虚应故事地笑道:“马站长掌管着全站的人事财政大权,你的捐款可以用公款报销。我倒是乐意自掏腰包, 不过我怎么没接到党办的通知?”叶齐民恰到好处的健忘展露着他引以为傲的沟通艺术。

马红旗胸有成竹地说:“参加捐款的副科级以上人员,我都让行办室郭主任全部通知到了。”

叶齐民拍着脑袋,“哦”了一声,又马上摇着头,把刚唤醒的记忆又摇睡着了,众人都被他一张一弛的举动逗笑了。他曾有句戏言:“领导的聪明全是拍出来的,领导的糊涂全是摇出来的。”叶齐民打着哈哈说:“不记得了,真不记得了,我向来只听党办的通知,你们行办室的通知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数。”他只侧一下脑袋,用极小的身体幅度把耳朵朝向党办主任梁浩清,以彰显权威,他沉迷于让下属揣测他的一举一动,训练有素的下属一定猜得准。梁浩清领悟力极高,立刻递话道:“叶书记,您上午给我们党群部门安排完工作就去现场巡视了,巡视前,您把捐款给了我,我已经代您交上去了——”没等梁浩清说完,叶齐民一摆手,表示已经足够了。有人说领导者才有大艺术,好比打拳的人教徒弟总要留一手,后来徒弟的拳脚也只会越耍越少,最后流传下来的拳术竟成了魔术一般骗人的把戏了;又有人说属下才拥有大艺术,尽管徒弟们的拳脚越耍越少,甚至最后没有了拳术,只空有一面招牌,竟也支撑着门户而不被人揭穿,看来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马红旗道:“车站要的并不是你的钱,而是你的人,希望你代表党委去慰问。”

叶齐民满脸委屈又带着茫然环顾四周道:“刚才要钱,现在你又要人——唉!真要命。”干部们都强忍着不敢笑。

马红旗制止住想要争辩的行办室郭主任,冲叶齐民笑道:“你对行政部门有意见的话,也不要制造下属间的矛盾。”

叶齐民稳稳地接住这个话题,带着胜券在握的笑说:“有矛盾好啊!下属间关系太好,没有矛盾,会显得领导无用;下属间关系太糟,矛盾太深,又显得领导无能。所以,领导要会制造下属间的不大不小的矛盾,只有这样机关才能稳步有序、团结和谐地发展下去!”众人又是含笑低头。

马红旗自知目的已经达到,并不刨根问底,他郑重宣布开会。他说了几句简短的欢迎词,随后对分配来的大学生们关于学习、生活和近期各项手续办理等方面的问题一一进行了答复。教育室张主任介绍了四人见习期的学习安排;行办室询问了宿舍情况,并表示会尽快安装玻璃、修换门锁和吊扇;财务室让四人收拾好来时的车票、住宿票和行李托运票抽时间报销;工会主席关莫本介绍了职工文化生活,提到机关设有电视室和图书室,还表示将在下半年扩大图书的规模。叶齐民谈吐一向风趣,就任党委书记以后他很少出风头,今天来了大学生,并且有两名漂亮的女生,他整个人仿佛又恢复了当站长时的神气。他从政治生活谈到民主生活再谈到婚姻生活,回顾了车站的发展史,讲述了车站几位主任从车间到站机关再到局机关的成长史,还有他促成的几对新人的恋爱成功史,并表示一定要让四个人既收获事业,又收获爱情。四个人不禁对以后的生活生出了几分向往和期待。其实,这一年他也就促成了两对,其中一对还离婚了。叶齐民讲话中时不时地伴有肢体语言,几个科室主任在偷偷地笑,笑话他作为党委书记不够庄重严肃。久违政治舞台的叶齐民又登台了,这些曾被叶齐民重用提拔的科室主任恍惚间觉得现在的叶书记依然是那个嬉笑怒骂、他们所熟悉的叶站长。马红旗耸着鼻子,鄙夷叶齐民的哗众取宠。

最后出人意料的是,会议最后,马红旗让四人谈感想。王克明只觉得灵魂当即像被人从身体中拖拽出来,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脸色蜡白如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此时最怕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如同阎王派来的黑白无常叫人的名字,会把这人直接引到阴曹地府。杜立明最近处处争第一,知道躲不过去,他斜眼瞟了三人,然后硬邦邦地站起身,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说出的话磕磕绊绊,脸上的肌肉在轻微地抽搐,亏得他有当文学社主编的底气,很快镇定下来。刘动倒显得从容,她语速平缓,气息通畅,表现得一点不怯场,王克明对她的好感不由得陡然升华为仰慕。王克明受了鼓舞原打算也表个决心,窥见桌子下面杜立明的两条腿抖得像在冬天等公交的样子,便打消了说话的念头。马红旗宣布散会后,王克明夸杜立明和刘动两人真为四个人争面子,杜立明不以为意地摆手说:“这算啥!毕竟做过学生干部。”说完,他却不自然地打了个冷战。刘动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说也在硬扛。四个人仿佛从冰窖里出来,觉不到太阳的热量,好在一切都像是在春天里慢慢复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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