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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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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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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楼往事》连载

第十章

十

听说这次分来的大学生中有两个漂亮女孩,于是,单身楼多了光着上身游走的小青年,一般限于身体健美者;自恃嗓音不错的,不免利用楼道的回音,唱几首流行歌曲,而声音沙哑又常走调的,总是吼几句听不清歌词的摇滚乐。四个人商量着先去商店买生活用品,当他们走出房门的一瞬间,整个楼道里的人突然停止不动,仿佛科幻片里的穿越镜头,四个人穿行在静止的人群当中,走到下一层,便听到上一层传来细细碎碎猥琐的笑声和调皮的口哨声。走到楼下,楼上又传来急切的开窗声,鼹鼠冒头一样瞬间伸出的脑袋向下窥望着,两个男孩走在前头,女孩跟在他们后面,手挽着手,悄声耳语着趣事,还不时伴有咯咯的笑声,男孩奇怪地回头,见女孩煞有介事地看着他俩,吓得忙转身,认为女孩在谈论他俩的走姿,越要潇洒些越不能随心,明知路面很平坦,可总觉得腿上的筋被人扯着,每走一步都被绊着。女孩捉弄了他们一路,刘动笑王克明走路一瘸一拐的,杜立明稳稳地说:“咱们到一个新单位,就像是新生的孩子,这才开始学说话,学走路,学做人。”又讪笑说:“像他这样能瘸着走算好的。”

刘动疑惑道:“马站长和叶书记好像有矛盾,也不知道谁的权力更大。”

胡美静说:“按理说,党委书记的权力要大一些,可他在气势上完全输给了站长。”

杜立明精明地说:“美静说得很对!”他干咳一声:“人事权、财政权由行政一把手说了算,虽然两人级别一样,但站长的实权比书记的要大。”王克明钦佩地点点头,刘动也举起大拇指表示赞同。

胡美静轻薄道:“还用那么复杂地解释?没听马站长最后说散会嘛。”

王克明赞同道:“对!对!结束语是权力的一种象征。”见杜立明脸色难看,转口说:“要不先吃饭,再去买生活用品?”

杜立明心有不忿,坚持道:“先买再吃。”王克明看出如果自己不先闭嘴,杜立明是不会罢休的。于是,他不再说话,让杜立明享受结束语的权力欲。

刘动道:“美静,咱们要不先吃饭吧?要不然就得提一大堆东西再吃饭,很麻烦的。”胡美静自然不反对,杜立明立刻醒悟到自己为了较劲,疏忽了,平时他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王克明真是自己的克星,两个女孩似乎明里暗里顺应着王克明,更让人愤恨难平。

吃完饭,买完生活用品回来的路上,刘动从袋子里取出一样东西藏在背后,挡住王克明和杜立明的视线,见两人疑惑又紧张地看她,她笑着把东西从背后拿出来在两人眼前晃动。

“袜子?”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叫,又意识到自己袜子上的洞全让女孩看见了,不由得面露窘色。

“感谢你们两个男生这两天为我们女生的辛苦付出,这是我们两个女生的一点心意,请笑纳!”刘动笑道。

王克明和杜立明连连摆手,他们都觉得能帮助漂亮女孩已经算是他们占了便宜,再接受恩惠太不道德了。直到瞅见刘动坚持的模样,他们只能接受,成全女孩的好意。

胡美静自知袜子钱都是刘动一人付的,自己不能空落了人情,帮腔道:“感觉我们俩还要感谢你们领情似的。”说完,用胳膊肘轻轻杵了杵刘动。

“是呀!别说袜子破了洞给换袜子,就是心上有眼了,也给换心。”刘动接话。

“他心眼多,把王克明的心换给他。”胡美静开玩笑道。

“人家也许有心上人呢,给他换没了。”刘动调侃。

四个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刘动随手摘了路边的两朵蒲公英,交给胡美静一朵,两人朝走在前面男孩的背影轻轻一吹,飞絮立刻扑扑簌簌地飘过去,男孩们笑着、跳着、躲闪着,仿佛只要他们愿意,那蒲公英都会把他们带进明天的快乐。路面的每一个颠簸、每一个拐弯、每一个街口的转角都延远着快乐,也延宕着明天的到来。

赵万里下班回来,路过女孩的房间时,有了惊人的发现。女孩房门上的亮窗玻璃竟然没有糊纸,楼上单身的二流子青年,晚上拿把凳子站着就能偷看,这些人是做得出来的。“哼!大家都别看!”他匆想着,匆去办公室找了几张报纸,拿回来后又觉得报纸纸质太薄,又跑回办公室拿了本南安分局文学社出版的《路风》杂志,结果发现杂志里没有自己发表的作品,又快速返回到办公室,终于找到一本卷首语署名是他的杂志,想这足以代表他文学上的最高水准,再次回到单身楼,上楼时已经感觉有点虚脱。他敲女孩的房门,没人;再敲,依然没动静。楼道里有人警觉地看他,两排相对的门里倏地斜出了几个脑袋,仿佛专门在等他敲门似的。他沉住气,假装在犯嘀咕,也是回答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疑问:“通知明天给她们修吊扇,人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想来这个理由是不落人言的。他只好先回房间。回到房间的他坐卧不宁,厕所已经去了两次不能再去,他猛地听见楼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男女的说笑声。是他们回来了!赵万里心中本就暗生闷气,现在不由得怒火中烧,小声咒骂起来。如同关着门的房间,失火时只闷着浓烟,一旦开了门,便冒出明火。。

王克明和杜立明先去女孩宿舍,把提着的两大包女孩的生活用品放下,正欲走,转身看见赵万里踱步进来。赵万里提高嗓门,说让四人明天上午在宿舍等着行办室安排的维修人员,声音高得好像自带了扩音喇叭,等门外那些竖起来偷听的耳朵都觉得无聊耷拉下来之后,他掩上门,拿出杂志,交代女孩用杂志的封面和封底把亮窗糊上。“每天晚上有上夜班的工人半夜回来,楼道的灯会影响睡眠,糊上就不透光了。哦!忘了,先等我一下。”说完,他慌里慌张地回办公室了。过了五六分钟,他从办公室拿回来一瓶糨糊,一抬头却惊讶地看到亮窗已经用杂志的封面和封底糊上了,杜立明正从凳子上下来。刘动和胡美静两人一直道谢:“怪不得你能做文学家,心思真细腻,太无微不至了。”空气中的热气,恭维中的热气,齐心协力般在赵万里严冬似的脸上烘出暖意。

“那用完的杂志呢?”赵万里问。

“王克明拿去贴他们宿舍的亮窗了。”刘动随口答道。

赵万里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但在女人面前,他绝不能丢了绅士做派,他心里发急,牙根发凉,却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去看看,帮帮忙。”

正说着王克明拿着杂志来了。赵万里拿过杂志一翻,恨得咬牙切齿,杂志的目录和卷首页已经都不见了。他急得嘴唇都白了,忍着气朝王克明黑着脸说:“你们的也需要贴吗?你贴的时候都没看一下?”

“杜立明说他晚上也不能见光。我看了,一层还是有点透光,我就贴了两层。”

赵万里深谙文艺批评,他批评起来,当然也很文艺:“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他恨不得把王克明碎尸万段,想想刚才来回四趟办公室算是白跑了,下楼梯时还险些摔一跤。赵万里怒极反笑,那板结的脸上硬挤出得笑意,好比罐里的水凝结成冰后撑裂了罐子。这牵强的笑容没逃过杜立明的眼睛,杜立明一开始就觉得蹊跷,他已经大致猜测到了这本杂志里暗藏着的玄机。只有王克明还未意识到,他不曾料到,赵万里已在心里记了他一笔。

赵万里不想马上离开,找话题拉扯着关系:“今天的欢迎会应该很隆重吧?”

杜立明试探着说:“马站长和叶书记好像有点小矛盾,开会的时候真的很吓人!”其余三人深有同感地声援。

赵万里对他们的胆怯很是不屑,他冷笑道:“生活让你恐惧,目的是控制你。”看四人莫名其妙地瞧自己,他随即虚掩上门,脑袋前倾,压低嗓音又说道:“是的,矛盾不小,听说你们的欢迎会上他们吵架了?——没有!看来这些干部们就喜欢搬弄是非——我?我肯定不是干部,我是工人,算半个干部。你们刚来,还不清楚马红旗和叶齐民——”听他用了党政一把手的官名,四人敛气屏息相互交换了眼神继续听——“他们矛盾由来已久,这是四年前的事,当时叶齐民是咱们站的站长,年轻有为,是个革新派,但有时过于激进。他重用年轻人,尤其是大学生和中专生,现在车站很多主任级别的都是在叶齐民手里提拔起来的。马红旗年龄稍大一些,是第一副站长,是个实战派,不管有无文凭,只要有能力就重用。两人的理念不一致。后来,咱们站发生了一次恶性列车追尾事故,差点撤了叶齐民的职,幸好他在局里关系硬,最后被调任党委书记。受打击后他人也变了,以前他当站长时,我都很少见他笑。”房间里的吊扇坏了没有转,房门掩着空气不流通,四个人听着从赵万里浓黑的胡须下面的嘴巴里神神秘秘地吐出的话,觉得浑身冷飕飕的,直打寒战。赵万里见四人面色凝重地看着自己,只遗憾他个子不高,无法俯视四人仰慕的神情。

“砰”的一声,女孩的房门被猛地撞开,四人聆听赵万里讲车站领导人的历史正在悚然出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魂飞魄散,杜立明下意识地要钻桌子,王克明自卫地抓起了凳子背,两个女孩躲闪中头碰在一起。房门随即又被轻轻掩上,三声轻轻的敲门声过后,房门被缓缓推开,张安贵红着脸畏缩着探进头。赵万里惊怕得左手捶着胸口,右手食指指着张安贵说不出话。四人紧张地看着,真以为如杜立明当时所说,这个流氓阿飞追到这里来了。杜立明瞪王克明一眼,王克明现在也后悔之前不该说出工作地点的。

赵万里抚了抚胸口,平稳了气息,怨声说:“张安贵,是你这个鬼!来,给你们介绍我的舍友,昵称小安子,慈禧太后的宠宦。哦,你们见过了?坐一辆车来的?那好那好,‘忽然惊来客,原是一路人’,一般都是自己人吓自己人。”

张安贵有点感冒,齉着鼻子道了歉,依然用河南话说:“老赵,听他们说你在这儿,你们说话也没声,我以为房子没人。”又转用普通话:“你们这些大学生一来,我整个人都变规矩了。我这人一向说话算话,说晚上来找你们就来了,要是其他人,我说了也不会来。我刚回来就有十几个人围着我说来了两个漂亮的女大学生,样子说得很详细,比我在车上近距离看到的还详细,看来我这恶虎也比不过这群狼呀!”他忸怩的笑容、拘谨的谈吐,也让四人感到有无文凭的尊卑。

赵万里道:“哎呦!竟然说普通话了。你们不知道,和一般的机关干事说话,他都讲河南话,只有见了领导,他才启用普通话。”

张安贵顺势卖乖说:“人家大学生将来都是领导干部,当然要说普通话了。”

四个人此刻完全从适才的惊慌失措中缓过神,知道张安贵也是本站工人,还和赵万里住一个宿舍,这才放下心来。王克明带头感谢了张安贵让他们坐车没有遭骗的事情。杜立明赶紧掏出烟岔开话题,暗恨王克明想以此在众人面前让他再次因不会谈价而丢脸。

稍坐一下,张安贵说有事,便拉着赵万里掩门出去,随即听楼道里赵万里抱怨:“我正要问呢!”然后听到各方面纷至踏来的脚步声满怀希望地涌入他们的房间,过一会,又听到拖沓的脚步黯然失望地散回各自的房间。

刘动揉着刚才碰疼的额头说:“单位确实比学校复杂多了。机关里人事错综复杂,相互交织如同一张大网,咱们这些不明事理的新人现在也进来了。”

胡美静说:“咱们来等于自投罗网。”

王克明引申说:“其实咱们进来也是织网的。”

胡美静也揉着额头说:“我们女生可不会织网,就算会织,也等同于作茧自缚。”

杜立明响应着说:“是的是的,咱们先作茧,再化茧,而后成蝶。咱们不是蜘蛛,而是蝴蝶。”他又略带宽慰道:“领导之间有矛盾的单位好,人事关系网中彼此疏远,肯定有大漏洞,咱们将来在机关也有空子可钻。”感受到女孩投向自己的怪异目光,他涨着红脸不敢回看。

胡美静瞥了一眼瘦小的杜立明道:“你倒会钻空子, 我看你哪是化茧之蝶呀,分明就是漏网之鱼。”说完,她得意地大笑起来。杜立明笑得更开心,只要能让胡美静开心,就是自己的胜利。

王克明和刘动彼此交换了眼神,王克明的眼神稍纵即逝,他既怕胡美静和杜立明看了生疑,又怕刘动会延伸这层意思。刘动暗觉王克明是个多愁善感的男孩,见他平时言谈不多,也奉陪着少言寡语。男孩们拿了生活用品,叮嘱女孩们早点休息后便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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