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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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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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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楼往事》连载

第二十二章

王克明趁着上午有闲暇,替张安贵写检讨书。李维怕影响他,去了女孩的宿舍聊天。看时间快到中午,李维和女孩们过来喊他。走到楼下经过报刊栏,又看见张贴的通报,胡美静不自在地笑笑。路过门卫室,老安头叫住大家:“有你们四个大学生几封信。小胡,最近你的信不少。”

胡美静假装嫌弃:“讨厌!都知道我毕业分配在这儿了。”李维向王克明扬扬眉,表示事态严重。王克明耸耸肩,示意事不关己。胡美静心里清楚,她被分配在这是很容易被大家知道的,但她还是要当面说出来,广而告之爱慕她的人很多,但要想被她爱上是很难的一件事。

快十二点了,还不见杜立明回来,四个人都没吃早饭,早都饿得龇牙咧嘴。李维气得大骂,骂杜立明给大家画了个饼当午饭。刘动垂着头说李维还有力气骂人。胡美静瘫着身体说她最近有点儿低血糖,必须按时吃饭。王克明提议先随意吃点儿。刘动说既然李维还能出声,就用这点力气点菜吧。

李维看三人恹恹懒懒,笑道:“别说话,留点儿力气动筷子。对,点菜也讲气势,声音一大,素菜也能点出荤菜的味道。”

刚吃两口,杜立明和赵万里就急匆匆地赶来了。杜立明仗着今天收获颇丰,进门便大声嚷嚷:“就知道你们在这儿——怎么吃上了?真不仗义,回来的路上,我耳朵一直发烧,肯定被人背后骂,一定不是李维。”说完,又讨好地笑了笑。

李维几次想站起来发火,都被王克明按住了——赵万里在跟前,他不好发作。

见四人表情极为敷衍,杜立明赶紧招呼服务员:“给我们收拾一张圆桌,把桌上的菜挪过去。”

李维不满道:“挪过去就成剩菜了,请客总不会请吃剩菜吧?”

趁挪菜的工夫,杜立明道歉说:“我是真的着急回来,今天还给蹦蹦车多掏了两块钱的加急费,不信你问赵师傅!”他转头喊服务员把菜单拿来加菜,又招呼众人:“大家坐,我来隆重介绍一下。”两个女孩肯定不能分开,李维紧挨着刘动。因为是初次见面,为体现友好,又出于对客人的尊重,赵万里坐在了李维的邻座,而且这个位子正对着女孩们,观察起来非常舒适,不用左顾右盼。他是左撇子,只好拉着杜立明紧邻着他坐,杜立明眼睁睁看着胡美静旁边的座位留给了正在给大家倒水的王克明。每个人都暗暗关注着这张椅子。王克明直到倒完水坐上去,才恍然醒悟过来,一时间如坐针毡。

赵万里身体半躺在椅子上,后脑勺顶着椅背,跷着二郎腿,膝盖险些越过额头。他嘴里叼着香烟,却并不吸,任凭烟自燃着,他故意用冒出来的烟缕掩映在眼前,好观察在座每个人的表情、语言攻击的方向,以及使用力量的大小,他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众人各自的缺陷和弱点。眼前冉冉生起的烟雾烘托出一种意境,如同山水画里营造出来的烟雨空蒙的朦胧感,淡远而亦幻,超脱却亦真,虚虚实实,使他攻防自如。他觉得他化身是一位正挥毫泼墨的资深国画大师,香烟是笔,吐出来的烟便是墨。仿佛只要这烟不停地燃着,烟雾里的众人就会神鬼不知地受他掌控;而对于烟雾之外的他,众人却浑然不觉。他只要将烟轻轻吹散,就会立马显形。介绍时听李维说慕名而来,他弹掉烟灰,等待着李维来奉承。

杜立明从袋子里取出四本书,说道:“这次给你们带了大礼,还是大人物亲笔签名的。”

李维之前的余怒未消,拿起书翻看后不屑道:“别想拿这种惠而不费的东西贿赂我。你们闻——”胡美静用手扇着鼻子说:“一股二氧化硫的味道,不知积压多久了。你拿着不劳而获的便宜货,还要让我们当宝,大家可别上当!”

心思被说破,赵万里一脸难堪。杜立明抗议道:“这是赵师傅的一片好意,你真是——心度君子之腹。”说完和赵万里碰了杯酒。他故意漏掉“小人”二字,就怕激怒了李维,但李维觉得这样说反倒更尖刻,好比用残缺不齐的牙齿咬人更疼。

刘动责怪李维:“你还这么挑剔,心意不分轻重的,以后你谈恋爱,还非要你女朋友送你贵重东西才觉得爱够分量?”胡美静说以后爱也要过秤,看几斤几两才合格。

李维冲刘动憨笑说:“假如谈恋爱了——”

杜立明打断道:“恋爱?你就不怕又失恋了?”说完,又和赵万里碰了一杯。李维不愿过去的恋爱经历再被提及,气得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这时,正巧王克明看到赠书上把自己的名字写错了,“明”写成了“名”。杜立明一向细心,怎会出这样的错误?他顿时心生不快,想起杜立明送胡美静情诗的事,于是替李维辩护说:“即便失恋了,好歹可以送对方东西留作纪念。”李维敬了他一杯。

一直不曾开口的赵万里,缓缓将整张脸从缭绕的烟雾中探出来,他用手拍打着烟雾讪笑:“王克明兄弟真是多情得可笑了。春秋时期,楚昭王被吴国大败,逃跑时跑丢了一只鞋,都跑了很远又折返回去捡了穿上。在我看来,这分明是哪怕丢了江山也不能丢破鞋,显然是舍本逐末了,大事情上都输了,却还在小事上纠缠不休。王克明兄弟和楚昭王倒有得一比,失恋了还留着对方的东西做纪念,无非是骗骗自己而已,安慰说还没输个干净,至少输得还很体面。”杜立明举杯说赵万里学识渊博。

刘动见状,装作疑惑的样子解围说:“王克明,你失恋过?——”王克明说没有——“那你慌什么?赵师傅说错了人,罚酒两杯。”胡美静说杜立明也要一起罚,杜立明涎着脸一饮而尽。

赵万里喝完一杯,拿着空杯在王克明面前晃着,富含深意地瞅着他说:“惊你一桌蝴蝶恨——”喝完第二杯又在刘动眼前晃着:“输我双杯鸳鸯醉。”

胡美静因为赵万里没有拿杯子照自己,挑刺说:“敬您酒您不说话,罚酒却作起诗了,您——”

赵万里见胡美静找自己的茬,不禁受宠若惊,他想起田文选不让杜立明用“您”称呼他的事,忙笑着摆手说:“以后大家都‘你我’相称,一个‘您’把我叫老了,普希金有句诗:我该把尊敬的‘您’,称为亲近的‘你’。”说罢,他又喝了一杯酒,目光火辣辣地望着胡美静:“以后‘你我’相称,这样才没有距离感。”

胡美静继续说:“那你——把您改为你还真不习惯。”

刘动突然笑得合不拢嘴,护住胡美静的耳朵:“我听着就像只穿了睡衣——”

胡美静也护住刘动的耳朵说:“距离近得像是亲嘴。”两个人勾肩搭背地笑,大家都没听见,但看见她俩在笑也跟着笑,好像她俩的幽默只许旁人尽义务地笑,而没有权利听。

杜立明忽然觉得他被罚酒太冤,趁着酒劲儿疾呼道:“赵师傅您说得也没错!”赵万里强调用“你”。杜立明又接着道:“王克明,你上次和刘动、胡美静上街的事,单身楼好几个人问我,你是不是在搞对象?”王克明吓得魂不附体,正要解释,杜立明又貌似宽慰说:“不过,你那天是和她们两个一起去的,所以那些人到现在也猜不到你是和谁在谈对象。”说完,他让人摸不清头脑地嘿嘿一笑,他自惊自叹这个谎撒得进退自如。

王克明又羞又恼,愤然道:“放他妈的臭屁!”眼睛都红了。在座的人惊异地望着他,显然他被激怒了,这是大家第一次听他说脏话。噎得杜立明刚吞到喉咙的一口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挣扎着把水咽了下去,发出了咕咚的响声。赵万里被烟呛得连声咳嗽,胡美静抠着手指甲,刘动低头研究着掌纹。

李维打着圆场说:“王克明,你该引以为傲的,能给你和咱们两个美女造谣,也难得这些人舍得。杜立明你呢,还不算小人,能够忍痛割爱说出来,说明你很大度。来来,我和你们三个有福之人喝一杯。”说完和王克明碰了杯。

刘动端着茶水说以茶代酒,在空中做了个碰杯的动作,喝完了茶水。胡美静也举起了茶杯,王克明以为她和刘动一样只是在空中举举杯子而已,没料到她会主动伸过杯子。今天的座位着实让王克明喊冤,他不得不加以提防,生怕拿放酒杯或筷子等东西时和胡美静发生接触,本来和胡美静座位的相邻已够让人觉得亲昵了,如果再有身体上的接触岂不更让人疑心?可偏偏一时疏忽,又因为距离太短,他已经躲闪不及,和胡美静的杯子结结实实地碰在了一起。王克明难为情地红着脸说今天的酒有点儿上脸,刘动揉着眼睛,李维嘿嘿笑着。

杜立明正夹的一块瘦肉掉在桌上,想来男女应该授受不亲,座不连席,食不连器,今天他俩不仅连席,碰杯的声音几乎把他的心都碰碎了,继而想到杯上的唇印会相互粘连,又幻想到两人接吻的情景,心里胃里同时涌起恶心。他狡辩说:“我也是听说。我就是有让人给我造谣的想法,也没有那个福分。”

刘动道:“要说有福,咱们几个呀,还要数美静有福,我们都只有一封信,她今天一下收了两封情书——”说完去胡美静的兜里掏,但她只假装伸手,并未真的去掏。杜立明的心里像落下了笨重的石头,继而沉进了胃里,逼得胃里的酒差点全吐出来。他竭力不去相信,可看到胡美静捂裤兜的手如此迅捷,她的嬉笑那么痴迷沉醉。他咬紧牙关,压制着心里胃里的翻江倒海。

李维拍着刘动的椅背说:“你最会夸人了。”想起杜立明藏在褥子下面的写给胡美静的信件,他又说:“恐怕还有没寄来的情书呢,还有后福,还有后福。”说完看了一眼王克明,又看了看杜立明。但见杜立明不但不胆怯,还心驰神往的样子,李维突然萌生了一种臆测:难道那封信是杜立明故意放在枕头下面,让自己发现的?想来是杜立明没胆量向胡美静送信,所以靠着自己给他造谣而壮他此后送信的胆。李维想到这儿,暗暗为自己的深入洞察竖大拇指。

刘动似乎听出了深意,心里犯嘀咕:难道王克明要给胡美静写情书?可李维看王克明的眼神极富深意,而胡美静似乎也在期待把话题引向她,刘动转口说:“还是说说表演节目的事,现在王克明已经决定表演诗朗诵了。”

杜立明刚听到就急眼了,抢着说:“我早都决定好表演诗朗诵了,就是还没说,我准备自己写,已经有腹稿了。王克明,我现在算是有言在先了。”王克明一脸茫然。其他人莫名其妙地看杜立明,表达着对他的谴责。赵万里继续吐着烟营造着氛围。

李维用筷子指着杜立明说:“你怎么这么恬不知耻呢!人家王克明说表演诗朗诵你凑什么热闹,而且这是你们马站长确定了的,马站长今天上午可是亲口说了,要在晚会上听王克明的诗朗诵呢。”他转头问王克明:“王克明,对不对?”

王克明发愁地摇头又点头道:“还不会写呢,都不知道怎么过马站长这一关。”一听是马站长钦点的,赵万里和杜立明惊愕到不敢反驳。

李维道:“你可以写职工真实的工作和生活,一定很受欢迎。”

杜立明听马站长已经定下了王克明的节目,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带着醉意朝李维谄笑着说:“写工人可是要冒一定风险的。你写好了,要么落了领导的好,要么落了工人的好;写不好,哼——两头不落好。”

王克明对杜立明的一再冒犯感到恼火,他冷冷地说:“我决定采纳李维的建议,而且打算两头落好。”

杜立明歪着嘴道:“高傲自大!”

王克明有些生气,他带着满嘴酒气说:“要说高傲,其实每个人潜意识里都很高傲,并非只有我——”李刘胡三人的茶杯停在半空,赵杜二人眼瞅别处,警惕地竖着耳朵——“假如一个人最高的理想是当一名元帅,只有当了元帅,才能获得快乐,如果让他成为一名将军,且最终只能成为将军的话,那么,将军和平民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不如做一个平民还逍遥自在些。”胡美静惊奇地点头,刘动暗地里欣赏,李维拍手叫好。

杜立明和赵万里藐视的表情就差没有飞上天,杜立明毫不客气地说:“逃避主义!”

李维立刻反唇相讥:“逃避也是为了征服。”

赵万里干咳一声,说:“王克明兄弟写底层的工人没错,苦难可以成为艺术,我们可以为艺术鼓掌,但绝不能为苦难喝彩。”又咳嗽一声:“当然希望王克明兄弟写的是艺术品。”

杜立明已经口齿不清了,他含糊地说:“我打算写首爱情诗,这可是永恒的主题。”

赵万里此时又撩开烟雾说:“谈到写作,我并不认为作品非要有深厚的生活基础。有人说作品来源于生活,其实,作家不过是把个人的经历和阅历改编一番给众人看,说白了就是对自己的经验进行创作,而杜立明没有恋爱却要写恋爱的题材,这属于纯粹的超经验创作,是真正的创作者。”杜立明醉醺醺地摆着手表示过奖。

李维不服道:“你要是说他没恋爱,原告能拉一火车皮。”见胡美静脸色难看,他转向王克明说:“抓紧写你的朗诵诗。王克明不是工人而写工人,这也算是超经验创作了。”王克明说下个月初大家就去车间见习当工人了。

赵万里吐了个烟圈说:“文学家都是诗人进化而来的,诗人都是由爱情诗孵化出来的。王克明兄弟跳过爱情诗而创作诗歌,写出来的作品恐怕会带着点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顽劣。”王克明说他还算不上文学家。

李维点拨道:“赵师傅是文学批评家,既然批评你了,那说明你现在就是了。”赵万里一脸不可理喻的无奈。

刘动笑道:“我也不算文学家,那还请赵师傅批评批评我。”

胡美静倔强道:“我就不会写诗,赵师傅也没法批评我。”

王克明凑兴冲她说:“不会更要被批评了,一批评说不定就会了。”李维说当不了文学家可以当文学家家属。

胡美静带着笑埋怨道:“你讨厌!我才不当呢——”说完气不过又补了一个“讨厌”,她说话的时候,顺势在王克明放在桌边的手背上砸了一下,疼得王克明喊出了声,而赵万里、杜立明和刘动的心房仿佛被砸塌了。他们的心房应该是玻璃做的,能听得出噼里啪啦的破碎爆裂声,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完好无损,人坐得稳如泰山。

王克明的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去看刘动,刘动借喝茶用杯子遮住脸。李维俯下身去捡刘动掉在地上的筷子,边捡边调侃道:“用这么大劲,筷子都震掉了。”

杜立明和赵万里两个人的眼睛能当泡菜坛子,见王克明转脸看他们,两个人像是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心虚得不敢回望王克明,连续碰了两杯酒。杜立明把最后一口酒咽下去,心里这口气却咽不下去,导致胃里的东西翻腾着泛到了喉咙。杜立明趴在桌子上,浑浑噩噩中意识到心虚的不该是自己,而是他王克明,他王克明竟然敢和胡美静在光天化日里、众目睽睽下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举动!他红着眼用酒杯指着王克明语无伦次,嘴里只“你——你——疯——疯——”地结巴着。

赵万里勉强笑着说:“他是说会有风言风语的。没关系,没关系,牝牡相诱谓之风,有风也正常,牝牡相诱!牝牡相诱!”其余四人没听明白,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却又拿不准,一时没接话。赵万里越说越气,差点羞恼成怒,原以为今天能在女孩面前长长脸,却不想差点撕破了脸,要是再让他付账,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突然想到今天是杜立明请客的,可是大家都知道是他请,万一杜立明醉得不能付账,岂不闹了笑话?他决定趁杜立明醉之前装醉。杜立明强撑着一点儿理智,觉得坐着谴责王克明气息不畅,分量不够,他想站起来,可一个趔趄差点倒向赵万里,旁边的赵万里下意识地扶住他。这下装醉是不能了,他搀着杜立明说:“他喝多了,可能想吐,我扶他出去。”刚走出餐馆大门,杜立明就吐在了路边。赵万里为了看杜立明是不是装醉,恶狠狠地在杜立明的大腿上拧了一把,见他反应不大,看样子是真醉了,只能自认倒霉。今天杜立明没办法不醉,一来胡美静和王克明碰了杯,二来胡美静收到了情书,三来胡美静砸了王克明的手,这谁受得了?

四个人在餐馆等了一会儿,不见两人回来,李维心里生疑,他走到门口向四周张望,说:“他们不会是跑了吧?怪了!杜立明之前的酒量没有这么差的。”

王克明不愿相信,说:“不应该的,大概就在附近。”

李维看见去往单身楼的那条路上洋洋洒洒的呕吐物,不禁失笑道:“可以肯定是回去了,路线已经很明确了,他们走的才是逃跑路线,竟然还说你是逃避主义。”

结账时李维知道自己不是请客的东道主,不去争着付账,到外面抽烟去了。王克明和刘动在争执,刘动执拗地说:“昨晚你付的钱,这顿我来付。”争不过,王克明转身要走,她又觉得他走得太轻易,借机纠缠,说:“走也不说声谢谢。”

微醉的王克明调皮地说:“那先把你昨晚的谢谢补上。说呀!嘿嘿!”说完就转身溜了。刘动欢喜地要去追打他的背影,胡美静拉住她的胳膊说:“钱!找你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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