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万里气急败坏地回到房间,刚才差点让那条流浪的野狗咬了。今天下午他去分局《路风》文学杂志社开会,晚上和杂志社主编田文选等人多喝了几杯酒回来晚了,路过餐馆时,正好听见王、杜等五个人大声谈笑着晚上跳舞的事情,心里的妒火差点把胃里的酒精点燃。他还想在暗处多听一些细节,凑巧一只饿疯了的狗来餐馆附近觅食,见半蹲着一个黑影,以为是和它抢食的,于是大叫一声,吓得赵万里酒劲儿消去了一大半,意识也开始清醒,虽然没被咬,回来却像患了狂犬病一样,在房间地乱窜。窜着窜着,他猛然想起,今天杂志社的会上不是说让每个会员帮扶一到两名本单位文学爱好者成长吗?刚好明天可以说给杜立明,做他个顺水人情,顺便打听打听今晚的事情。刚理出了头绪,转身猛地看到杜立明就像个被招了魂的小鬼似的推门进来,赵万里惊了一跳,以为这小子是从他的意识里直接跳出来的。
“赵师傅,刚老远看见你了,你也回来这么晚?”赵万里不想再提及刚才被那只丧家犬撵着跑的狼狈事,只嗯了一声,然后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我同学来了,跟张安贵说好了,今晚住这儿。”
赵万里点了点头,一动不动。
“这次我才知道您的名气有多大,我同学在五百公里外的阳西车站,也经常能看到您写的文章,一来就说写得特别好,还说想当面拜会您呢。”杜立明觉得这几句话应该能打动他。
赵万里坐起身,掐灭了烟,摇着手,摆出不值一提的表情说:“何必千里染垢世,浮名当云作散尘。你同学言重了,拜什么会呢!——诶!自你们报到以来,这些天我还没请你们吃过饭吧?刚好,明天中午,请你们五个人吃饭,顺便给你同学接风洗尘。”
“我同学他要拜会您,该他请客才是,不用您破费——”
赵万里扭头不屑地打断道:“这算什么破费?”又转头道:“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男同学。”
“那就好,要是女同学,我还不愿意请呢!男同学好——不过,要是下次你来了女同学,我照样会请的。否则,被你说我重男轻女——对了,还有一个喜讯要告诉你。”
杜立明听赵万里说明天要带他去见分局文学社总编田文选,激动得手舞足蹈,不等赵万里询问,他就把晚上跳舞的事加工加料地重新讲了一遍。
“张安贵和胡美静跳舞了?”赵万里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的——“不掂量自己的身份!真是恬不知耻!”
杜立明不明白赵万里到底是在骂胡美静还是张安贵,在他看来,两个都该骂!此刻,他扮演起相声里的捧哏角色,应和道:“谁说不是呢,大家都在看笑话呢!”
“都不要脸了,还怕人笑话?”赵万里气得浑身发冷,把电扇的风力调小了些,又问道,“王克明真的一晚上没跳?不会是装的吧?”
“真的,看样子他确实不会跳。”
“刘动一直和你同学跳?那王克明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一点儿都没有——有点儿,吃饭的时候我觉得他的表情好像有点内疚。”
“嘿!你们新派大学生的做派我实在看不懂了。”
杜立明向赵万里方向欠了欠身,悄声道:“还有更奇的——今晚我同学李维和刘动跳舞,王克明不仅整个晚上无动于衷,反倒和李维像亲兄弟一样好,你说怪不怪?”
赵万里听完侧躺下,微闭着双眼,嘴角泛出笑意,带着慢条斯理的愚弄口气:“互为情敌的人——往往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亲热,呵呵!”
杜立明茅塞顿开,不住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赵师傅您可真——哈哈!太——哈哈!”此处的词穷代表着含义的无穷,杜立明知道如何在语言艺术中使用残缺来表现语言张力。
赵万里得意地说:“这是很容易总结出来的——”他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房门,压低了嗓音——“我听张安贵说,党委书记叶齐民在车站有两个情人,就是财务的袁主任和统计室的何主任——”见杜立明诧异,他又提高嗓音——“我可不是污蔑叶书记,我也只是听说,你知道张安贵的。不过,人家袁主任和何主任是因为能力很强,才被叶站长提拔的——”他说完又俯下身子——“我专门观察过,那两个女人平时就跟亲姐妹一样。原以为只有互为情敌的女人这样,男人竟然也一样!这是新发现——这种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杜立明再次感激赵万里对他的信任,但他现在一心想着明天见田文选的事,他指着赵万里的书箱说:“您手头有没有田社长的文章?我想今晚拜读一下,明天好有备而去。”
“多了去了,他前些年出版了一部散文集,给过我好几本,我给你找找。阅读让书本有了呼吸,才成了书本行走的生命,放在我这儿,这书算是死了。死书有两种情况,一是放着不读,二是读了却记不住——”赵万里把书递给杜立明——“老田的书让你读了,恐怕又死了一回。今晚喝多了,我先睡了。噢!别忘了明天带上你以前写的东西,把写得最好的带上,至少要给老田看看我选人的眼光。”
夜已经很深了,远处车站的股道里,火车车厢的碰撞声在熟睡人的梦境边沿盘旋,倒成了梦的摇篮,梦在撞击声里沉浮着、摇晃着。
李维边脱着衣服边说:“你有没有觉得,自打干了铁路这一行,晚上听不到火车声还睡不着。”
王克明笑着说:“咱们都是贱骨头,刚来报到的时候,在火车上还痛恨咣当声吵得人没办法睡觉,还有那爱打呼噜的胖女人,现在打呼噜算是催眠曲了,甚至她睡你边上你会觉得这不是惩罚,而是一种奖励。”李维笑着朝王克明挥舞着拳头。
两个人平静地躺在床上,今天一天所有的语言、笑声、场景都随着夜色隐进了黑暗里,不过虽然跳舞的细枝末节有些遗忘了,但这件事却在他们心里久久不能散去,仿佛膏药撕去后剩下的四边的轮廓。
李维若有所思,直勾勾地望着电扇,慨然说道:“你和杜立明真幸福,每天和刘动、胡美静在一起,晚上总能聊些新鲜事,哪像我们。大学时晚上就是谈女生,现在你和杜立明也谈刘动和胡美静吧?”听王克明说不谈,他先是一脸惋惜,很快又恢复平静:“不谈也好,谈女孩本来就是个陷阱,谈女孩就像炒股票,有时会把一个自认为很讨厌的女孩炒作成自己的老婆。哈哈!你别不信!”
“你会炒股票?”
“不会,听说深圳那边炒得很厉害,毕竟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怎么扯到深圳了,跟咱们没一点儿关系的事,咱们也不会去。对了,”他突然神秘且含义幽深地望着王克明,“作为知己朋友,你说实话,你对这两个女孩印象如何,感觉哪一个好一些?”他边说,边观察着王克明的反应。
其实这个问题王克明曾经也问过自己不下千遍,可是等真的要给出个结果时,他还是犹豫了很久。李维似乎并不急于知道答案,他躺在床上,侧脸看着王克明。李维这种慢条斯理的期待对王克明是一种煎熬,他嘴唇嚅动了几次,好一阵儿才开口,语气却平淡得好像根本没有经过思考,像是下意识的回答:“也许刘动要好一些吧,我不喜欢胡美静的——那个样子。”说完明晃晃地回应着李维的目光,表示这个答案经得起质问。
李维笑道:“你的回答倒像是在讨好我,看我和刘动跳舞就不敢当我的面说我舞伴的不好,只好说胡美静了。”
王克明立即道:“不是不是,你和她们相处得少,胡美静的毛病可不少。”
李维连声说:“不打自招,不打自招!我感觉恋爱就是是从挑毛病开始的。”他扬手示意王克明别打断:“等毛病挑到无可挑剔了,爱情就真正开始了。你现在对胡美静心存不满,其实心里已经播下了爱的种子——就像你买东西,越挑毛病的东西,往往就是你越想买的,如果想念一个人,一味地说好倒是一种疏远,挑剔反而是明目张胆的相思。”
王克明不以为然地说:“你的这种爱情体验,对我根本不适用——”
“这是普遍规律,莫非你要搞特殊化?要知道,恨是爱的种子,你想反驳,证明你心中有鬼——看,你又不申辩了,证明你默认了。”他说完,狡黠地指着王克明贴在床头上的座右铭。
座右铭是王克明自己用美术字体写的“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他奇怪地望着李维说:“这没什么——噢!你是不是认为我现在清心寡欲了?”
李维走过来,用手指轻点着座右铭上的“明”和“静”,古灵精怪地摇头晃脑道:“王克明和美静,这不明得跟镜似的?”
王克明红脸大笑:“我算服了你了,这都能瞎想,太穿凿附会了!”
“是我服了你,隐晦得太大胆,你这个明人也开始做暗事了,有文化真可怕,真可怕啊!”李维学着古人吟诗的样子做捋胡子状,“真是‘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呀!”
王克明无可奈何,无奈地笑道:“横竖都是你对,我只有资格做撇和捺了。”
李维一把把王克明掀翻,笑骂道:“你还拐着弯骂人,撇和捺还是个人,我横竖不是人,看我不扇你几个嘴巴——”王克明嬉笑着,用脚向后踢着加以阻拦。李维并未真打,只是做了个扇的假动作,他轻拍着趴在床上的王克明后背,突然异常理性地说:“其实,胡美静也不是不好。以前上大学时,很多人喜欢诋毁她。因为她长得漂亮,大多数男生得不到,就都说她的坏话;大多数女生怕她被好男生得到,也都说她不好。所以,胡美静两头都不会落好。”
“听着有点儿酸酸的味道。”
“正所谓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其根本原因就是得不到。还有一种情形,吃到了葡萄还说葡萄酸的,多半是因为已经失去了。”
王克明笑道:“那是因为你没吃到,等你吃了就不说酸了。”
“不!就是吃到了葡萄的男生,他也会说酸,原因有两个,一是怕别人得到,二是怕自己失去。现在工作了,不像大学时那么刻薄了。对于胡美静,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你——”
王克明打断说:“别把我和她联系在一块儿了。给她讲心理学,我看你是白费力气,因为她没心没肺。不过,我倒希望她有心有肺,否则,你还真没办法气她。”他有意把胡美静说得一无是处,甚至用恶毒的话和她撇清关系。
“我看你呀,就是吃到了葡萄还说葡萄酸的那种人。你这是不打自招,继续挑毛病。我肯定没说错,你就等着应验吧!”李维说完,舒舒服服地躺直了身体。
王克明不屑地哼了一声,觉得李维真会捉弄人,自己是断不会喜欢上胡美静的,假如果真喜欢上了她,那他不得不佩服爱情的变化多端与神秘莫测,尽管他也知道爱情的结果往往出人意料,但也不至于荒唐到荒谬的地步。只是在李维说“爱情是从挑毛病开始的”时,他的心无力地跳了几下,他告诉自己,这应该不会是被揭穿时精神毫无抵抗的脆弱表现,可自己为什么会脸红?为什么要苛刻地回击?为什么选择粗暴地躲避.还偏偏说些相反的话语?想到这里,他浑身一阵潮热。
“去水房冲凉吧?有点儿热。”王克明道。
“我倒不热。”李维憋着笑意望着王克明,王克明抬手扇了他一下。李维笑道:“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他弯腰去拿床底下杜立明的脸盆,看见杜立明的两个大箱子:“嚯!这么大个儿,里面装的什么宝贝?——全是书?嘿嘿!现在单身楼有了图书室,老杜的这两大箱子书怕是派不上用场了——哎!你干吗还穿衬衣?就穿裤头去洗就完了。”
“就穿个裤头?我得先看看女孩们睡了没有。”王克明拉开门踮着脚伸出头向女孩房间处张望,见已经灭了灯,整个楼道悄无声息,每一扇门都紧闭着,仿佛每个人都不受干扰地做着梦,他们的梦出不去,别人的梦也进不来。王克明退回房间,莫名有些失望。
李维凑近,关切地问:“怎么样?人家肯定早都睡了!”又大咧咧摊开身体道:“看你害怕的,这么热的天,我觉得穿裤头都是个错误!”王克明笑说他又在胡扯一些谬论。“对,穿裤头出去才是个谬论。”李维很得意他的比喻。
王克明笑道:“裤头是个谬论?难怪真理是赤裸裸的,我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见李维要出门,他赶忙拉住李维说:“还是穿上裤子吧,咱们大学生只穿裤头出去,万一被人看见,那得多丢人啊!”
李维申辩说:“又不是裸体。”
王克明怪模怪样地笑道:“我总觉得——两条谬论大于一条真理,嘿嘿!”说着,用手指着两人的裤头。
李维大笑,用手去扒王克明的裤头,说:“让你做真理,我当谬论。”
冲完凉回来,李维翻阅着王克明摘抄的满满两本的唐诗宋词和现代诗,惊叹王克明的用功,转而提醒道:“别用力过猛,文学容易让人找不到归宿。”
王克明躺在床上,回想着李维的话,久久难以入睡。李维的鼾声提醒他并非孤单一人,可他内心的孤独却在不断加深。李维说的没有归宿感又何止文学呢?人生本来就是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漂泊,人们总是在寻找归宿,归宿也是人生探求的意义。意义是人生最伟大的发明,却也是人生最大的最自欺欺人的假象,但意义赋予了我们梦想,使我们的人生完成了高于现实的跃迁。也许李维的警觉是对的,当梦想超越现实,人总会感到居无定所。王克明习惯性地拿起书,又意识到已经深夜两点多,不能打开手边的台灯阅读了。于是他惋惜地放下书。
第二天一大早,杜立明回宿舍翻出了很多以前的旧作,王克明和李维被他吵醒,气得李维大骂,杜立明赔笑说他主要是来告诉两人一个好消息:“中午赵师傅请客,就在昨晚那家川菜馆。我和赵师傅去分局文学社,很快回来,一定记得跟她俩说——”他风风火火地拉门出去,又探头进来道:“中午啊!别忘了告诉她俩。”
李维说别人请客他是不会忘的,说完又躺下睡了。王克明也跟着赖床到八点多,直到听见楼下的吵闹声,他才提着电壶下楼打水。单身楼前的报刊栏边站了一些来开水房打开水的干部和下夜班后还不愿早早休息的工人,几个刚灌了开水,还没来得及把电壶塞盖紧得工人也被吸引过来了。壶塞噗噗地冒着热气,仿佛发报机在发报。报刊栏上张贴着一张车间张贴的通报,写的是张安贵昨晚夜班未经请假,迟到十分钟,故给予通报批评,并要求他在车间做书面检讨。围在一起的众人指手画脚地谈笑着。
“把张安贵的黑白照片贴上就是通缉令了。”
“一定是昨天打牌赢得太多,输家不让走。”
“他要是赢了,早他妈溜了,肯定是输红了眼不想走!”
“打牌他从来不迟到,肯定是弄——”
“哎,你别提着电壶比画,小心烫着谁!”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他都被通报了好几次了,今年他算是倒血霉了。”
“血霉?我看差不多该做媒了,人家走的是桃花运。”
“听说他昨晚和那个女大学生跳舞了。”
“就是那个——那个——”
“小安子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小安子是慈禧的太监,不方便撒尿,一会儿你尿一泡让他照一照。”
“你们这帮人,工人就不能找大学生了?你们呀,是见不得穷人吃饱饭!”
工人们说着各种各样的俏皮话,逗得两个星期天值班的干部在一旁咯咯地笑。王克明提着空电壶凑了上来,见通报内容言辞激烈,想来张安贵一定是昨晚跳舞跳得忘记了时间,回来晚了。人群还在七嘴八舌地起着哄。
“我亲眼看见小安子和那几个大学生一起跳舞了。”
“刚好王克明在,你问他就知道昨晚小安子为啥迟到了。”
王克明只是憨厚一笑,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回答,众人都不会满意。他暗笑这些人把这件事传得太神乎其神了,虽然张安贵的帅气对女孩子来说是讨喜的,可硬把张安贵和胡美静扯在一起,这个玩笑不太高明。众人喜欢用歪曲来制造乐趣,便随他们调侃吧。可随着玩笑的升级,他心底多少还是泛了点儿醋意,他安慰自己,这是昨晚李维玩笑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消散,是杯弓蛇影的小小恐慌,他坚信他很快就能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