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朋友的离去,让留下的四人顿感势单力孤,面对未知的前途有些彷徨,意料不到的别离像是个陷阱,让奔跑在人生之路上的年轻人陷入一脚踩空的惊恐与惶惑之中。关于未来,几个人都不敢细想,既怕一望而知的庸常,又怕望不到头的凶险。
四个人决定先去吃饭。两男两女的搭配使得气氛有些微妙,王克明暗暗叫苦,路上他只能用极客气周全的礼貌来保持距离,结果被刘动笑他是“谦谦君子”。吃饭时,他打定主意不去和女孩对视,垂下眼睑当作盾牌,这种原始的遮羞方式掩盖了他的胆怯,他不愿过多地牵挂女孩,只将她们看作现在的同路人和以后的同事,否则就是对前途命运的不恭敬。之前七个人的时候,说的话会因为人多而不易受到关注,而现在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轻而易举地暴露他。当他直面女孩时,幸亏有杜立明在眼前多一道可以遮掩他的屏障,使他不过多地引人注目。好比一个在白天行窃的小偷,躲不进黑夜里,只仿佛暂时戴个墨镜自欺的心理。杜立明热情地招呼女孩们,唯恐有所慢待,可他始终博不到胡美静这位美人的丝毫眷顾,她对杜立明的冷酷好像南极洲万年不化的冰山。
吃完饭去南安站货运室取行李,杜立明和胡美静各有两个大皮箱,杜立明骄傲地说他的两个皮箱里几乎全是书,而胡美静的两个皮箱则塞满了春夏秋冬的衣服。刘动一脸的羡慕,说胡美静都可以开时装店了,并打趣道:“一个皮箱里全是装点美丽的红装,一个皮箱里全是装点大脑的武装; 一个用美丽摄取灵魂, 一个用书本塑造灵魂。你们俩若在一起,就天下无敌了。”胡美静撇着嘴,杜立明咧着嘴。
王克明忍不住夸赞:“是呀!是呀!胡美静的两箱衣服代表着改革开放物质文明的成果,杜立明的两箱书代表着精神文明的成就,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双丰收,有你俩的四个大皮箱打头阵,咱们去南流车站报到声威大震!”
刘动很满意地扭头看他说:“挺会说话!你看把他俩说得多幸福。”
胡美静淡淡地笑道:“人常说,人喜欢炫耀什么就是缺什么。我炫耀衣服,说明我缺衣少穿;他炫耀那么多书,也不知道他缺什么。”
杜立明自嘲说:“经你一提醒,我才发现我的幼稚,原来我炫耀那么多书是——缺脑子。”胡美静听后,不禁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见逗笑了美人,杜立明颇有成就感,顺势用手指着远处的蹦蹦车司机,大声喊:“蹦蹦车,过来!”神气活现的口气好像不需要司机,蹦蹦车自己就能过来。
为证明自己有脑子,杜立明上前和司机交涉坐车的价码,并询问道路。司机听对方说的是普通话,知道是外地人,说南安车站离局机关有点距离,每人要六元,杜立明争得面红耳赤,说最多每人五元,司机佯装懊丧地应允。刘动灵机一动道:“到时看路远不远,下车后再跟他讲价。”王克明轻声赞成。
在车将开未开之际,从车后跑过来一个青年人,裤子上的皮带并未勒紧,只是敷衍地吊在腰间,全靠胯骨挂着,他敞着衣服,专为兜风用的。司机猛踩油门,朝后喊:“坐不下,超重了!”欲想甩掉这位本地客,怕他揭露敲诈车费这件事。没想到那青年身手敏捷,一个箭步跃上车后的踏板,坐稳后用河南腔自语道:“武侠小说没白看。”说完,自个儿先嘿嘿笑起来,随即又环顾了车上的四个人。
这车一溜烟地跑,车屁股后冒出来的青烟呛得几个人直咳嗽,杜立明打出的喷嚏都带着烟味。车轮卷起的尘土让大家都默契地不开口说话,生怕将本地的烟、土吸进嘴里。胡美静一手捂着嘴,一手扇打着尘土。
一旁的青年咧开嘴用河南腔朝司机说:“我以前可不抽烟,自从坐上你们这种蹦蹦车,俺现在都快染上烟瘾了。”他换成普通话对其余人说:“你们是大学生吧?新来的吧?没见过你们,这一路坐车的我差不多都熟。”他脸上的笑仿佛浸过油,显得滑腻。他的腔调在普通话和河南话间来回切换,更显得油腔滑调。
几个人对这位浑身二流子习气的青年很是警惕,杜立明也装作老油条的样子说:“工作好几年了。”
青年指着杜立明脸上的胡子说:“工作好几年了还没刮过胡子?一看就是学生,年轻人,别仗着有胡子就胡说。”青年猥琐地笑着。杜立明没料到今天胡子暴露了他的学生身份,也才意识到没刮的胡子今天成了年少无知的表现。
王克明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胡子,见杜立明憋得说不出话,他立即解围道:“我们专门不刮的,留胡子就是为了显年轻。”两个女孩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青年时不时地斜眼瞧着两个女孩,王克明和杜立明微露敌意地看他,对他的相貌也关注起来。他的眼睛稍大,透着机灵劲,可惜不亮堂,虽然有小聪明但并不高明。他刚才的一笑已揭了他的全部家底,笑的背后藏不了什么花招,不过他倒有些精神空虚者的直率;一张大嘴皮又薄又水,显而易见是爱啰唆的主儿;鼻子威严且挺拔地守护着整张脸,为他增添了几分帅气。王克明见他面相还算温良,并不是会主动生事端的样子,就不再过多地留意他。
按理说,第一次走陌生道路都会觉得漫长熬人,等走习惯了才会因熟悉而感觉这路近了一些。这辆蹦蹦车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下车时,司机赶紧朝后跑,杜立明不满地喊:“都快坐吐了还要二十块?”
话音未落,青年瞪大眼睛,疑惑道:“你不是工作几年了吗,怎么还不知道价钱? 一人两块就够了。”接着又凶巴巴地冲司机说:“你这王八蛋欺负大学生,幸亏碰上我这粗人。”他转脸嬉笑着朝四人说:“早听说大学生好骗,今天算是见识了。”
司机连连赔不是,杜立明比司机更尴尬,赶紧掏出钱说:“我来付,我来付。”他这才知道受了骗不被揭穿是很体面的。说话间王克明已经把钱递给了司机,杜立明一时走神,错过了付账的机会,失去了给自己下的台阶。他认为王克明分明是故意让自己下不来台,又因价格压得很低,让王克明得了便宜,气得小声地骂司机“不是东西”。
青年听王克明说四人是来南流报到的,惊讶道:“我是车站的工人,早听说今年会分来几个大学生,没想到坐了同一辆车。
这时,旁边有人冲青年喊:“张安贵,打牌去!”
张安贵向四个人道歉说不能给他们做向导了,并说:“除了领工资和挨批评,我平时是绝不去办公楼的,晚上找你们聊。”等他走远,杜立明责怪王克明还没弄清对方的底细,就暴露了大家的身份和去向。胡美静笑杜立明大惊小怪。
走了几步,杜立明猛然想到忘了买烟,他只对大家说去买个东西,走到了一家小商店。店主听说买三五牌,知道是个大买主,恭敬地赔笑,找钱时少了一毛钱,以为杜立明会不在乎,没料到他气呼呼地急了眼,后来死缠硬磨,又多掏了九毛五分钱买了六个泡泡糖,占了店主五分钱便宜才收手。他怕王克明看见也去买烟,把烟装进裤子口袋,又用衬衣衣襟遮住口袋。店主望着杜立明的背影冷笑,反正自己并不吃亏,他买的是假烟。
等杜立明的间隙,王克明站在原地局促不安,他刻意和女孩保持着距离。他忽然记起发二次分配通知单时刘动第一个喊了自己的名字,当时因为全身心关注着分配的结果无暇顾及,现在心底突然涌出些许羞涩,好像沙滩附近的贝壳随着涨潮来到海岸,退潮时便暴露出来。他无目的地回想,有意识地期待,总觉得心头要滋生爱情,只好逼迫自己不去想她,至少留一点儿浪漫给明天。
见王克明一个人不安地站在远处,刘动想逗他又忽生爱怜,心软得打消了戏弄他的念头,她朝胡美静说:“我觉得杜立明这个人挺活跃的。”说完悄悄观察王克明的表情,见他略有所悟地笑,又懊悔自己说话太直接,似乎让他猜中了自己的言外之意,一时有些耳红心跳。
胡美静被刘动的话吓了一跳,好像刘动作为她的朋友,在尽义务恭维她未来的男朋友,她连忙说:“他看样子有点,我和他也不熟悉。你倒很关注他。”
刘动没有理会她的回答,又对王克明状似平淡地玩笑说:“看你像个哑巴,半天不说话;说你是个石头吧,你又在喘气。”
王克明面色微窘,继而愧笑着说:“我是没有杜立明活跃,我知道这是我性格的缺陷,就像天空如果没有杂质,天空也不会如此蔚蓝。”说完,他觉得心怦怦乱跳,担心自己有卖弄的嫌疑,也拿不准比喻是不是恰当,懊恼这句玩笑话怎么让他说得这样硬邦邦的。
胡美静突然一乐,吓得两人慌忙回望她,以为他俩的交谈露出了马脚。胡美静凑兴说:“他要是石头,绝对砸不死人;他要是哑巴,绝对会闷死人。”
三人正说笑着,见杜立明匆匆跑过来。他远远听见三人的笑声,嫉恨得头皮又一阵发麻,走近后狠狠地冲王克明道:“你也不知道给两个女生买瓶喝的水,一点不操心!”王克明的脸猛地爆红,心绪像岸边的排浪滚滚不断地翻涌着。
刘动缓和气氛道:“他责任重大,在给我们女生当保镖。”胡美静也说王克明是护花使者。
杜立明忍气笑道:“我看倒像是你们保护他。”刘动和胡美静想再为王克明开脱几句,可又因杜立明忙前忙后而于心不忍,况且他说得似乎也在理,两个女孩只能怯怯地看了王克明一眼,便转头望向别处。杜立明给每人一块泡泡糖,说一会儿到机关报到,不能让单位的人闻出刚才吃面时的大蒜味道。王克明机械地接过泡泡糖,也随着女孩夸杜立明想得周全。
等到了机关大楼门前,四个人又心生胆怯,都面带不安,又互相紧张地笑着。敲开人事室的门走进去,侯主任正在接听电话,似乎是谈论欢迎会的事情。几个人惊疑地看着这位年轻的人事室主任,王克明见他还没有杜立明帅气,不由得想到古训:人不可貌相。
这位人事主任是半年前才就任此职的,谦和中又有些隐隐的倨傲。杜立明赶忙从裤兜里掏出香烟,当着侯主任的面撕开烟盒,为他点上。侯主任嘴里叼上了烟,话闸子也就此打开。没想到,侯主任上任的时间还没有杜立明在大学做主编的时间长。话还没说几句,侯主任就让杜立明恭维得乐不可支,他听着假奉承,抽着冒牌烟,本来两颗门牙就往外凸,现在更是合不拢嘴;他的两只眼睛鼓着,给人惊恐的感觉,似在诉说他一路提心吊胆从小职员升到主任的不易。见这位身体和心理素质都不是很合格的年轻人竟能当上主任,杜立明不由得对自己的前途抱有前所未有的信心。
王克明没有带烟,说话自然短人一截,气势上仿佛也只是杜立明的一个跟班。他一向瞧不起也做不来曲意逢迎的事,但今天杜立明为大家放低姿态,主动社交,他心存感激。四人在人事室登记注册后,侯主任亲自带他们到行办室,安排宿舍和宿舍用品。王克明唯唯诺诺地跟在众人后面,刘动为了不让他显得孤单,缓了两步和他低声说话:“你猜杜立明在路上买什么了?不是泡泡糖,是烟。这次是个教训,多跟人家学着点儿。”王克明感激地点头,心里发痒,像春蚕在吐丝。他害怕女孩子的关心,她们的关心是必须要偿还的,假使用语言来感谢她们,她们未必会满意。他尽力用意志控制着眼睛里的情绪,生怕被刘动从中看出爱情的意味。抬头见胡美静远远地向后看着他和刘动,他有些心虚,无力回应她的目光。他突然间觉得自己是个无能又软弱的懦夫,对任何人只能俯首听命,可内心潜藏的自命不凡又使他不甘心认输。他宽慰自己这只是工作的开始,不可自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