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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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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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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楼往事》连载

第六章

六

这几日天气出奇地热,仿佛官员离任时的表情。一大早的小雨,像是老天因近期没有下雨感到害臊而出的汗,只要用毛巾或手帕擦一下天空,雨就会停。虚浮无力的毛毛细雨欲走还留地在空中飘浮着、缠绵着,更像是一场剪不断理还乱的恋爱。这殷勤的小雨,让人只想慵懒地躺在床上。夏天的雨如同淘气孩子的眼泪,刚落了两滴,转眼又放晴。太阳直射的热气和地面蒸腾的湿气,一同裹挟在被天地围攻的人间沆瀣一气,房间闷得如同受了上司的委屈,让人只能干瞪眼没办法出气。

刘动全无睡意,尽管天花板上的吊扇一根筋似的拼命吹着,也没把人吹进梦乡。昨天住进招待所她就发现,自己来得太不凑巧,楼下的几层刚刚满员,她孤零零地被安排在了楼上,感觉像个多余的人。父亲把她送到招待所就坐火车回家了,当剩下她独自一人时,她才暗自懊悔,要是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男朋友,至少现在身边能有个人陪她打发时间。无聊之下,她去了书店,买了本爱情小说,凭借虚构的爱情,慰藉真实的空虚,好比人照镜子常常是为了孤芳自赏。刘动隐约地感到,小说似乎是为她而写的,那些委屈、折磨、煎熬、以美满告终的爱情,就是给她的暗示,她借助想象,成了幸运又幸福的女主人公。读着读着她便陷入了回忆,这些回忆和小说情节的对接,让她的想象显得尤为真实。

高中时她把恋爱看作禁地,在身边画地为牢,她是圈内的自由人,圈外却是牢房,她抗拒任何陌生人的接近。到了大学,她又把恋爱看作高地和圣地,是无人登顶的神山“冈仁波齐”。后来她渐渐察觉人生并不局限于教室,也并不局限于女生。打开社交圈后,她很快收到了老乡会里一个高她两届的男生的跳舞邀请、同班男生的电影邀约,以及次年考上别的大学的高中校友陈文谷寄来的怀旧信件。她由此幡然醒悟,要做自己的主宰。即便是陈文谷三次来学校找她,她都拉着闺密作陪,而且她花钱请客;同学买的贵重的礼物她会断然拒绝,小礼物她便爽快收下。她取舍有度、进退有方,三个男生心甘情愿做她的明事理、懂分寸的异性朋友,连她的闺密都感慨:“你将来谈对象,大概和铁元素一样稳定,是永远不会衰变的,铁打的爱情,你非成老妖精不可。”每当这时,她总快乐地辩解:“不要铁打的,铁可会生锈,我并不想当太阳,让人家围着我转,我倒是想当月亮,围着地球转,可他们不是我能依赖的星球。”她期待一见钟情的爱情,在两个人还不知道对方的学历、职业、收入、家境时就能相爱,这样的爱情才是最纯粹的,没有受到俗念污染的,尤其在看了小说之后,她对理想中的爱情愈发地踌躇满志。

李维受不了胡美静的大小姐做派,更气不过杜立明的小人行径,气鼓鼓地一个人走在最前头,在楼梯拐角处,他差点儿和准备出门吃午饭的刘动撞在一起。刘动羞红了脸致歉,李维霎时愣住了。刘动嘴角上扬,呈现优美的弧度,牙齿颗颗闪亮,嘴巴附近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烘托着这张精致的脸,显得娇憨可人。只觉得这张樱桃小口不该用来吃饭和说话,应该作为一件艺术品供人欣赏,你绝不会质疑这张嘴里说出的话,即便真说了谎,你也会相信。笑意盈盈的两只眼睛纯净清澈,难以探究深浅,只觉得这双眼是用来看穿你的,或是被你看穿的,让你绝不忍心对着这双眼睛撒谎,因为就算你撒了谎,眼睛也会相信。

刘动见李维痴痴地望她,以为他没听到自己的道歉,她又重复了一遍。李维缓过神,立即兴冲冲地问:“你一定是新分来的大学生吧?”

看到李维膀大腰圆,刘动警惕地撒谎道:“嗯,不是,我是——来出差的。”她灵机一动,忽然觉得自己成熟了不少,甚至产生了成就感。

这时王克明他们都提着行李围了过来,听见了李维和刘动的交谈,李维疑惑地看了看刘动,抱歉说认错了人。马文成记起招待所的经理说,三楼只有一个新分配来的女学生,看刘动正转身下楼,他提醒道:“我们是新分配来的学生,来南安分局报到的,我们还以为你也是呢。”

刘动抱愧地红了脸,耳朵也像是受了连坐般通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聪明实在愚蠢,忙不迭地解释,大伙宽容地一笑,算是认识了。马文成用手理了理头发,又蹲下小心地用手帕的一角擦着皮鞋上的泥渍。苏立君赶紧把挽起的裤腿放下来,又把随意撸上去的衬衣的袖管折了两叠摆弄整齐。

李维顺势说道:“会撒谎的女生肯定是聪明的女生。”众人齐声附和。胡美静也是女生,并且更擅长撒谎,对这份不虞之誉耸耸肩。刘动乐道:“会上当的男生将来都是有福气的男生。”男孩们都会心地笑了,把二次分配的焦虑抛诸脑后。

李维道:“我已经上当了,看来不用等到将来,现在就很有福气了。”说着,他朝几个男孩挤挤眼。刘动咯咯地笑着,笑声晶莹剔透,如同广告上刚洗的水果上挂着的盈盈水珠。

站在后排的杜立明听到这番对话,瞬间来了兴致,正打算往前凑凑,不小心踩在了胡美静的凉鞋上,险些摔倒,吓得他赶忙停在原地,好像犯了错等待老师批评的小学生。胡美静跺了跺脚,眼里含着谴责,可心里却有一种复仇般地快意。

在胡美静眼里,刘动的活泼虽说不及自己的美貌的魅力,但在男孩中那独一份的优越感已荡然无存,直到听说刘动虽然和自己同年,出生月份却更早,她才安下了心,毕竟她是最小的,更有权利享受他们的照顾和呵护。她嫉妒周围的女同学比自己小,因为她还没做好当姐姐或当长辈的准备,她现在只活在表妹、堂妹、女儿、外甥女、侄女、孙女这些称谓里。长大意味着付出,她习惯了索取,还不能体会居高临下给人带来的安全感。今天有了同性朋友,她认为有必要表现出快乐和欣慰,便对刘动说:“我正愁没个伴儿,认识你太及时了,否则等通知这两天真不知道该怎么过。”

马文成和苏立君住一间房,王克明选择和李维一起住,杜立明则单独住一间。众人相互介绍认识,刘动和男孩们一一点头,和胡美静像亲姊妹般来了个拥抱。苏立君眼尖地发现李维手指上的不锈钢戒指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以为戒指丢了,正要提醒,李维按住他打了岔,他便不再追问。

听闻胡美静和四个男生是校友,刘动羡慕得不得了,说她命好。胡美静极轻极浅地笑笑,这个笑轻得一吹就散,浅得容不得人深究,她就是要让这个笑失去意义,不允许别人猜测和质问。杜立明憋了半天,刚想说句俏皮话,见胡美静一脸的疲态,估摸她坐了一晚上火车肯定饿坏了,而且,他拉肚子早把肚子拉空了,转口说:“大家都累了,咱们抓紧吃饭吧,饭桌是外交的主要阵地。”

众人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已经熟悉起来,一路上刘动谈兴甚浓,说一个人待得难受,只好看小说解闷,半天工夫把小说里的小姑娘都读成了老太婆。

李维积极响应说:“看来你真的是度日如年,半天时间就是几十年,小说里的小女孩非要找你赔偿她的青春不可。”马文成也附和说看小说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刘动笑道:“幸亏有小说,看了小说之后,昨晚一个人在楼上住,也不害怕了。”

刘动的健谈惹得寡言少语的王克明也开口说道:“小说让你变得大胆了。”听到他的漂亮话,大家都投来钦羡的目光,他脸红着说:“你们大家说——是不是?”苏立君点头称是。

刘动欣赏地回望王克明,说:“你样子忠厚,却挺幽默。”见王克明羞得说不出话,她又调侃道:“怎么,大学让你变得小心了?我们这是在对对联吗?”说完,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王克明发觉他的话和刘动的话对仗得像是在调情,吓得他再也不敢和刘动对视。几人走进一家川菜馆,杜立明进门时走在最前头,为众人做着向导。

这餐馆生意十分兴隆,四周的墙上张贴着挂历,尽是些站在沙漠里穿着泳装的外国女模特,店家以此来招揽生意,调动人的胃口。那位四川老板笑得乐不思,服务员见进来一群人,赶忙笑脸相迎,引领着他们落座,她用捞足了油水的抹布在桌子上一掠而过,原本板着脸的桌面一下变成了麻子脸,小水珠布满桌面。胡美静厌恶地招呼服务员用干抹布把桌子擦干净,同时使劲地用脚在地面蹭着粘在鞋跟上的卫生纸,怨气十足,她朝杜立明嘟囔着:“你选的什么餐馆嘛,这也太脏了!”

刘动道:“有名的小吃店大多不干净,脏是老店的象征。”

李维大大咧咧地坐下道:“不干不净吃了没病。”马文成说可以用这家餐馆检验肠胃功能。苏立君笑得出了汗,解开了一颗衬衣扣子又赶紧扣上。王克明见服务员忙得不可开交,他提着茶壶给大家倒茶水。

李维他们的笑话听得杜立明心烦,他扬手让服务员拿菜单来。服务员的经验是饭桌上谁的话最多谁一定买单,当她把菜单朝李维的方向伸过去时,杜立明直嚷嚷:“这儿!这儿!”服务员发现他们点的全是素菜,慢慢拉下了脸,笑容里失去了热情。大家现在还没有正式参加工作,花的都是父母的辛苦钱,不敢铺张浪费,聚餐已经是非常奢侈的消费了。上菜的速度很快,又招来胡美静的不满,抱怨菜不知道炒熟了没有。看见青菜汤上漂着的几片菜叶子被虫吃过,又指责店家用剩菜糊弄人。老板竭力地发誓:“虫吃过的绝不是剩菜,更新鲜、更安全,既然虫敢吃,说明没打农药。”大家听了哭笑不得,也就没再继续争论。杜立明一直在找挽回颜面的时机,他即兴想到两句诗,先郑重地喝了一口啤酒,恍如李白附体,然后看着菜汤随口吟出:“清水浮新绿,隔叶听蛩音。”他陶醉地呷了一口汤,并不急于得到大家的赞美,似乎别人的赞美不及作出好诗句带给他的享受。胡美静始终没有喝汤。

王克明给大家添了一遍茶,他向刘动介绍说:“杜立明不仅会作诗,小说也写得很好,以后你不用买小说了,他写好了可以直接送给你看。”刘动听得很专注,刚用筷子夹的菜停在半空,等王克明说完才放进嘴里。一旁的胡美静不屑地撇撇嘴。

李维对杜立明挑刺说:“我觉得你的诗有毛病,既然叶子虫吃了,就该用残绿,应该是‘清水浮残绿,隔叶听蛩音’。”

马文成赞叹道:“你可以像韩愈之于贾岛一样当一字之师了。”杜立明愤愤地看着王克明和苏立君在一旁鼓掌。

刘动说:“虽说改得非常好,我看你就喜欢抬杠。”这是大家第一次看见李维无抵抗地脸红。刘动又说:“不过,能感觉出来杜立明有辉煌的过去。”李维忽然附和着说:“当然当然,杜立明在学校既是主编又是党员,不像我们,过去的经历不值一提。”刘动对杜立明肃然起敬。王克明得知杜立明是党员,脸上也满是羡慕。

刘动道:“我还不是党员,希望工作以后能尽快加入党组织。”杜立明说他可以当刘动和胡美静的入党介绍人,刘动说求之不得,李维却一脸不屑。

杜立明见李维今天气势太盛,完全盖过了自己,于是趁着气氛缓和,他不失时机地想提起那百说不厌的过去,刚开口说“我不就过去做个主编”,就被李维再次打断:“尽管过去很辉煌,但总是沉迷于记忆,让人看起来像动物,猫和狗就常常追着自己的尾巴玩。”杜立明听罢立刻垂头丧气,像落水狗般无精打采地坐着。

刘动帮腔道:“你吓得人都不敢说过去了。我觉得猫狗追自己的尾巴很可爱呀!”胡美静也说她喜欢猫猫狗狗之类的小动物,杜立明说喜欢小动物的人都很善良。

李维朝刘动解释:“我的意思是说人要是没有记忆,也就少了很多烦恼了。”马文成和苏立君都赞同地点头。

王克明有所悟道:“李维说得倒很有道理,你们看,记忆就像是我们灵魂的尾巴,人类身体的进化消灭了尾巴,那人类灵魂的进化应该是消灭记忆。”李维说王克明是他的知音。

杜立明不冷不热地说:“不知道你是抬高动物还是贬低人类,本来前途就一片黑暗,没有了过去,人生彻底成了两头黑,瞧你今后摔不摔跟头。辉煌的过去可以照亮前路,否则,我们都成了瞎子。”他话里含糊不清的“你”让在座的每个人都觉得是在说自己,大家一下子没了谈话的兴致。

大伙陷入了沉默,只闷头吃饭。女孩们一如往常地表现着大家闺秀的教养,吃饭时温文尔雅,小口地不暴露牙齿地嚼着,仿佛吃的是个秘密。男孩们也被传染,生怕嘴里发出声响被女孩们取笑,也尽量斯文地吃着。王克明谨慎地夹菜、喝汤,唯恐掉落一粒饭或者溅出一滴汤。杜立明更是诚惶诚恐,他在心里精确地计算着自己与菜、汤和米饭的距离,规划着手中筷子和勺子运行的线路,他的吃法几乎可以作为用餐的国际标准,在全世界推行。苏立君被这压抑的气氛折磨得气息不畅,刚喝的一口汤从鼻子喷了出来,终于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李维长吁一口气,笑道:“真要做到孔老夫子说的‘食无言,寝无语’可太难了。”大家都缓了口气,咳嗽中带笑。

苏立君难堪得无地自容,恰好马文成吃米饭吃到了一粒小石头,杜立明立即狠狠地对服务员喊:“把你们老板叫来!今天要是有人崩了牙,就是给我们吃钻石也不答应!”说完,他又觉得态度生硬得有失君子风度,便用缓和中带着精明的口吻道:“这碗米饭不能算钱,再给我们免费加一碗。”

服务员笑着说:“我们的米饭不限量供应,不额外收费。”见要挟不成,杜立明讪讪地闭嘴了。

刘动歉意地说忘了告诉大家,南安靠近四川,在这里饭馆吃饭只收菜钱,不收米饭钱。几个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等好事,于是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客套了,轮番举着空碗要求加饭。王克明用五根豆芽吃了一碗米饭,苏立君用七根土豆丝吃了两碗。杜立明免费的米饭没有再要,刚喝的一口汤又顶着他“饿饿饿”地打了三个饱嗝。李维知道他受气没吃饱,伸手要掐他的脖子,他赶忙躲闪着打掉了李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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